第368章 柳凝霜被看出来了
门扇是两扇厚重的紫檀木,表面没有雕花,只在门板正中各刻着一道纵向的剑痕,一深一浅,像是有人用真正的剑在木头上划出的痕迹。
那痕迹的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却依然能让人一眼看出那两道剑痕的分量,深的斩入木料半寸,浅的只是轻轻擦过表面,但两道痕迹的剑意是同源的,像是同一柄剑在不同时刻留下的同一道势。
一名身着灰白剑袍的老者从门内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不算老迈,但两鬓已经斑白如霜。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袍,腰间没有佩剑,袍边甚至没有剑穗之类的装饰。他就那样两手空空地走到千岁堂门前的台阶上,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广场上的议论声在同一时刻低了下去,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音量。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时,心中微微动了一下。他在那老者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刻意放出的威压,也没有任何剑意的外泄,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加不同寻常。
一个修剑千年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感觉不到他身上的剑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剑心已废,要么他的剑意已经收得比任何一把入鞘的剑都深。
那老者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广场上扫过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平和:“诸位远道而来,顾某感激不尽。“
他朝众人微微拱手,动作不大,但姿态端正,礼数周全。
“今日是顾某的千岁寿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借个由头请诸位来坐一坐,喝杯薄酒。论剑会在三日后,届时诸位若有兴致,不妨上台切磋切磋。“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客套的敷衍,反而带着一种老友相见的随意:“酒席已经备好了,诸位请入席。“然后他侧身让开,朝千岁堂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众人入内。
广场上的来客陆续起身,朝着千岁堂的方向走去。沈清砚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朝那座紫檀木大门的方向走去。经过那老者身侧时,他感觉到一阵极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他没有偏头去看,只是维持着平稳的步伐走进堂内。
千岁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厅堂纵深极长,从门口到最深处的主位约莫有三十丈的距离,两侧各摆着数十张矮几,整整齐齐地排成四列。矮几是统一的紫檀木材质,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灵灯的光芒。每张矮几后面都放着一只灰布蒲团,蒲团填充的是玉衡山脉特产的灯芯草,坐上去柔软而透气。矮几上已经备好了酒菜,一壶温热的灵酒,三碟精致的下酒菜:一碟蜜渍灵果、一碟五香灵牛肉、一碟清炒山珍。酒壶是青瓷的,壶壁上刻着玄天剑宗的剑纹标志,酒香清冽而不浓烈,是山门自酿的“剑岳春”。
最前方的主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矮榻,比两侧的矮几高出一截,榻上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厚垫,空着,那是顾长庚的位置。矮榻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堂,画的是一柄孤剑立在云海之中,剑身上刻着四个字,“剑心不灭”。画功不算精细,但笔意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剑修特有的瘦硬风骨,显然是出自剑道高手的手笔。
沈清砚在东列第三排的位置上落座,苏璃和柳凝霜在他身后不远处坐下。他坐下后将衣袍下摆撩开,盘膝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而肩部放松。他伸手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从壶嘴中倾泻而出时拉出一道细长的琥珀色弧线,落在杯中时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泡沫,转瞬消散。
酒席开始后,堂内的气氛比广场上松弛了一些。相邻席位的修士偶尔举杯致意、交谈几句。东列前排的紫焰谷长老正在和天象门的一位执事低声交谈,两人都端着酒杯,说话时酒杯在唇边微微晃动。西列那位白袍女修依然端坐不动,但面前那杯茶已经换成了酒,她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小口,动作极轻极慢。南列的灰袍老者正和身边的年轻修士讲着什么,年轻人频频点头,偶尔插一句嘴。
沈清砚左侧坐着的是一位元婴初期的白发散修,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法袍,法袍的料子是好料子但已经洗过很多次了,袖口微微发白。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见沈清砚落座便朝他举了一下杯,动作随意而友好:“道友面生得很,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沈清砚端起酒杯回了一下:“散修,居无定所。前段日子刚从青石镇一路游历过来。“那白发散修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用筷子夹了一片五香灵牛肉放入口中,一边嚼一边说:“青石镇?倒是个清静地方。我有个同门师弟也曾在那边住过几年,说是镇口有家客栈的灵茶不错。“沈清砚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家客栈的茶确实不错,掌柜的是个筑基期的散修,自己种的灵茶,量不多但品质上乘。“两人便顺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聊得不算深,但也没有冷场。白发散修显然是个走过不少地方的老江湖,说起中洲各地的风土人情头头是道,从青石镇聊到天枢城,从天枢城聊到玄冰谷,语气平和而不卖弄。
右侧坐着的一位紫焰谷的元婴初期长老倒是没有与沈清砚交谈,只是偶尔侧目打量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将他与某种传闻相互对照。那位长老穿着一身赤红色的法袍,袖口绣着紫焰谷的火焰纹路,面容方正,下颌骨宽大,浓眉虎目,坐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间带着一种大宗门长老特有的倨傲。他的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了几次,每次都是极短暂的扫视,不超过两息,但扫视的位置很讲究:发冠的样式、衣袍的料子和品级、腰间的储物袋和剑鞘、手指上是否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这种打量方式是一个老江湖在快速评估陌生人底细时惯用的手法。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主位上的顾长庚站起身来。他起身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弯曲、重心上移、脊背挺直,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流畅自然。他端着一杯酒,朝堂内众人环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扫过沈清砚那一列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极其短暂,大概只有不到半息的时间,像是在人群中忽然注意到了一张值得多看一秒的面孔,随即移开了。他说了几句祝酒的话,语气平淡家常:“诸位道友远道而来,顾某不胜感激。今日这杯薄酒,不成敬意,权当是顾某敬各位的一番心意。论剑会在三日后,届时还望诸位不吝赐教,让玄天剑宗的弟子们开开眼界。“与寻常寿宴上那些客套的祝词相比少了一层官样的壳,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言,没有对宗门八千年历史的回顾,没有对中洲修行界未来的展望,只是几句简简单单的家常话。
堂内的气氛在他说完话之后又热了几分。有人开始更频繁地走动敬酒,天象门的一位长老端着酒杯从南列走到东列,和紫焰谷的两位长老碰了杯,三人聊了几句关于最近一次拍卖会的行情。有人端着酒杯凑到了相邻席位上攀谈起来,几个金丹期的随从也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交头接耳。
沈清砚也端起了酒杯,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长庚的方向。从顾长庚方才扫过来的那一眼中,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件事,这位尘剑老人已经注意过他了。不是因为他方才与白发散修的交谈,也不是因为他送的那枚六转复元丹,而是因为别的一些更早的东西。他在天枢城做的那件事,万宝大会上不动声色地收录功法、在拍卖行门外隔着墙探入神识;在各大交易会上逐渐积累起来的名头,那个穿青衫的散修、出手大方但不张扬、身边带着两个年轻女修;甚至那几句在市井间悄然流传的“青衫客”的传闻,单杀殷破军的青衫客、逼周元齐认栽的青衫客、被赵家列为最高避让级别的青衫客。这些碎片,似乎都已经提前一步到达了这座山门。顾长庚虽然在剑岳峰上闭关了四百年,但他的耳朵没有聋,中洲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都知道。
他没有在这里找到答案。但他知道,三天后的论剑会上,该来的一定会来。
宴席上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有人已经喝得微醺,脸颊泛红说话声也比之前大了几分。但顾长庚已经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他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中酒还有大半,不紧不慢地沿着席位之间的走道缓步穿行,时不时在某一位来客的桌前停一停,说上两句家常话,碰一碰杯,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样的举动在寿宴上不算出格,主人敬酒、走席待客,是常理之中的事。但沈清砚注意到,顾长庚行走的路线并非随意,他每一次停顿和离开都有明确的方向性,像是在沿着一条预先规划好的轨迹移动,沿途经过的席位恰好覆盖了在场所有元婴后期修士的位置。他不是在随意走动,他是在有目的地巡视,巡视这些远道而来的元婴修士中,有没有他需要特别关注的人物。
顾长庚在东列前排与紫焰谷的两位长老碰了杯。
他站在两人的矮几前,微微俯下身,语气随和而亲切:“两位道友远道而来,路上可还顺利?紫焰谷的丹道闻名中洲,回头老夫还要向二位请教几味丹药的炼制心得。“紫焰谷那位元婴中期长老笑着拱手回礼,说“前辈客气了,紫焰谷的丹道哪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顾长庚摆了摆手,说“丹道和剑道虽不同源,但道理相通,都是火候二字“。三人碰杯,各自饮了半杯。
又在南列天象门的几位修士桌前停了一会儿。天象门的三位长老同时起身,端着酒杯围拢过来。顾长庚与他们谈笑了几句,语气轻松随意:“天象门这一代的弟子进步很快,上次老夫看你们那位新晋金丹的小子在演武台上练剑,剑法已经有了几分火候,再打磨几年必成大器。“
天象门的首席长老是个面容和善的白发老者,听到这话笑得眼角皱纹堆得更深了:“前辈抬爱了,那小子资质平平,就是肯下苦功,能有前辈一句夸赞,回去够他高兴一年的。“
他的动作自然,谈吐从容,没有人觉得异常,只当是尘剑老人在千岁寿宴上行主人之礼,对各位远道而来的宾客逐一敬酒致意。他端着酒杯继续前行,脚步不紧不慢,经过西列那位白袍女修,玄冰谷冰剑阁阁主冷凝霜,的席位时微微颔首致意,冷凝霜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动作简洁而清冷,和她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顾长庚没有在她席前多停留,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阁主别来无恙”,冷凝霜回了句“前辈安好”,两人碰了杯,然后顾长庚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的目光像是无意间划过东列的方向,在第三排沈清砚的身侧停了一瞬。
柳凝霜正坐在沈清砚身后不远处的随从席位上。
她没有饮酒,苏璃给她倒的是一杯清茶,此刻正被她双手捧着,低头小口地喝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袄,外面罩着一件浅青色的比甲,比甲是苏璃在白帝城时帮她挑的,料子轻薄挺括,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银色光泽。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用白玉簪固定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堂内的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清稚,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眼睫毛又长又密,每次眨眼时睫毛都会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极淡的阴影。
面庞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干净的少女气,下巴尖尖的,脸颊却还有一点婴儿肥的圆润,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在认真喝茶时也像是在浅浅微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并不显眼,像一株被移栽到廊下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经得起细看的气韵。她喝茶的动作很慢,双手捧着杯壁,杯子凑到唇边抿一小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取暖。
顾长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
那一息的时间里,他的眼皮微微合了一下,然后又睁开。
那一瞬间的动作极快,快到近在咫尺的紫焰谷长老没有注意到,快到正和他交谈的天象门首席长老没有注意到,快到周围所有沉浸在宴席气氛中的修士都没有注意到。
但沈清砚看到了。
他看到顾长庚的眼底掠过一线极细的银光,那光芒极细极锐,像是一柄被封存已久的剑在黑暗中被人抽出了一寸,剑光照亮了周围一瞬,随即又收了回去。
那是灵目神通催动时的征兆。沈清砚见过类似的反应,在天枢城的拍卖行中,一位修炼过灵目神通的老散修在鉴定一枚古器时眼中也曾亮起过类似的光芒。
但那老散修眼中的光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透过一层琥珀看东西时的那种温润光泽。而顾长庚眼底那一线银光,锋锐如刃,不是温润的金色,不是柔和的青色,而是一种极其锋利、极其纯粹的银色,像是用万古玄冰打磨成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寒光。一闪即收,连周围的灵气都没有被惊动,但那一眼的锋芒,沈清砚看得清清楚楚。
灵目神通是一种专门用来洞察灵力本质的高阶瞳术,能看穿修士的修为伪装、辨识灵物的真伪品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看透特殊体质的本质。
修炼这种瞳术需要极其深厚的修为根基和极其敏锐的神识感知力,在整个中洲修炼过灵目神通的修士屈指可数。顾长庚修剑千年,在灵目神通上的造诣显然也非同一般。他刚才那一眼,看的不是柳凝霜的容貌,不是她的修为,而是她丹田深处那枚正在缓慢脉动的玄阴核体。
顾长庚收回了目光,继续端着酒杯往前走了两步,在南列与那位灰袍老者碰了杯。
灰袍老者是散修中颇有名气的剑修,元婴中期,和顾长庚认识多年了。两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当年的旧事,顾长庚说“你那柄秋水剑还在用吗”,老者笑着回答“还在用,就是剑鞘换了两回了”,两人都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
但沈清砚注意到,顾长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一下收紧的力道很小,小到酒杯中的酒液只漾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过来。他继续沿着预定的路线走完了大半圈,与七八位修士逐一寒暄、碰杯、交谈,天象门的执事、紫焰谷的长老、散修中的老牌剑修、还有几个沈清砚叫不出名号的元婴初期修士。每一步都踩得从容不迫,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对前辈恭敬而不谄媚,对平辈随和而不倨傲,对晚辈亲切而不失威严。
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沈清砚知道,那枚被无声卷进袖中的剑意种,恐怕已经在顾长庚心中悄然亮了一线。
剑意种既是寻找传人的试金石,也是一枚可以在关键时刻亮出来的筹码。顾长庚在柳凝霜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找了很久的东西,而那枚剑意种,或许原本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准备的。
约莫一炷香之后,顾长庚端着酒杯走完了最后一桌,转身沿着东列往回走。
他在沈清砚的席位前停了下来,像是方才走完了一圈才发现这里坐着一位面生的客人。他停下的步伐自然而随意,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这位道友眼生得很。“
顾长庚的语气随和,带着那种老前辈与晚辈闲聊时特有的松弛感,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打招呼。他端着酒杯在沈清砚的矮几旁站定,微微俯下身,不是弯腰屈膝的那种卑微,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度,像是在嘈杂的宴席上特意凑近了说话,既亲切又不失身份。“老夫在宴席上转了一圈,还道是漏了哪位远客,原来是你坐得靠后了些。不知道友在哪座仙山修行?怎么称呼?“
沈清砚站起身来,拱手回礼。他起身的动作不卑不亢,先撩开衣袍下摆,然后膝盖用力,整个人稳稳地站起来,脊背挺直,双手抱拳举到齐眉的位置。姿态端正而从容:“不敢当,晚辈姓沈,散修,居无定所。听闻前辈千岁寿诞大开山门,特来讨一杯水酒喝。“
“散修?“
顾长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真的第一次听说,眉毛微微扬起,眼皮往上抬了半分。“散修能到元婴期,那可不容易。中洲散修千万,元婴期的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有大机缘的人。“
他说着,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发冠到衣袍,从储物袋到剑鞘,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的分量,重新评估他刚才看到的那一眼九窍玄阴体在这个人身边意味着什么。
“沈道友既然没有宗门束缚,不如考虑一下入我玄天剑宗?老夫这里虽然庙小,但几部元婴功法还是拿得出手的,藏剑阁里的东西也还算齐全。道友若是有意,老夫可以做这个引路人。“
他这番话既不算太热络,没有说“你一定要来”或者“我求贤若渴”之类的急切话,也不算太敷衍,没有随便说一句“有空来坐坐”就算了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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