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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一夫当关


阵中安静了一瞬,沈清砚没有等那几位元婴老怪回答,因为他们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太乙星辰盘在他掌中缓缓一转,阵法的灵光潮汐再次涌动,金色光幕上的星轨流动得更快了,像是一条被惊醒的星河,以比之前更猛烈的速度冲刷着整座阵法空间。

风雷虎族的妖皇还在挣扎。

他周身那层雷光已经被灵液冲刷得几乎透明,但他依然咬着牙维持着最后一道护体雷罩,双手结印的动作已经慢了许多,每一次结印都伴随着骨骼的轻响和灵力的剧烈波动,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沈清砚,而是死死盯着阵法边缘那道金色光幕,像是想在最后一刻找到一道破绽。

但金色光幕上星纹流转,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缝都不曾出现。他身后的雷鹏已经在灵液中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巨大的双翼缓缓收拢,连身上的电弧都熄灭了,像是被一场永不停止的雨浇灭了所有的火。

啸月天狼族的老祖那层冰茧终于彻底碎裂,冰屑在灵液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迅速被银白的水流吞没。

她的身形从冰茧中显露出来,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水中,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眸子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光芒。

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砚,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沈清砚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抬了抬手指,一道水瀑无声地涌过她的身侧,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灵液流过她的身体后,只剩下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在水中沉浮,片刻后也消散了。

幽冥宗宗主还在最后的垂死挣扎,他周身那层灰雾已经被冲刷得几乎透明,三头鬼王尽数消散,他手中那面暗红色的小鼓早已碎裂,连碎片都被灵液卷走。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砚,目光中已经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和空洞。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干涩沙哑:“你那葫芦……不是本界的东西?”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对。”

幽冥宗宗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低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挣扎,只是靠在已经碎裂的骨舰残骸上,看着头顶那片金色的星图,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灵液涌过他的身体,将他最后一丝身影也淹没在了那片银白色的光芒之中。

阵中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清砚站在阵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整座阵法。

金色光幕上星纹流转,灵液已经退去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水汽悬浮在空气中。

阵法之内已经没有站立的人了,妖族的大军、幽冥宗的大军,那些曾经咆哮、嘶吼、冲锋的身影,都已经消散在了灵液之中,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太乙星辰盘在他掌中缓缓停止转动,数十面星辰阵旗上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金色光幕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像是缓缓合拢的眼睑,将整座阵法重新归于沉寂。

但阵中还有一处光点没有散去。那是灵狐族的方向,几十名灵狐族的术士蜷缩在阵法边缘的一角,浑身湿透,狐火早已熄灭,身上的法袍也破破烂烂。

她们在灵液倾泻的瞬间被一股温和的水流轻轻推到了阵法边缘的一处高地上,避开了致命的水瀑。

她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只知道当那银白色的水潮从身边流过时,她们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像是被一双手轻轻拨开了。

此刻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那片高地上,他抬了抬手,一道水汽在那些灵狐族术士周身盘旋了一圈,随即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光索,将她们的手腕和脚踝轻轻锁住,不紧不松,刚好能活动却无法挣脱。

那些灵狐族的术士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动弹。

沈清砚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的苏璃,语气平淡地开口:“交给你们了。以后看好她们,别让她们再做多余的事。”

苏璃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跪下,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是,公子。苏璃一定管好族人,绝不给公子添乱。”

沈清砚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手一招,数十面星辰阵旗从地面上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飞入他的袖中。

太乙星辰盘在他掌心一转,也化作一道银光,没入他的储物袋中。混元仙葫轻轻晃了一下,葫芦口微微开合,吐出一缕水汽,随即安静地挂回他腰间。

整座阵法的痕迹在这短短几息之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绞杀从未发生过,只有地面上那些尚未干透的水渍和空气中残留的灵光还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清砚转身朝落云宗的山门走去。

山门上所有人都已经走出了护山大阵的光幕,黑压压地站在山门牌坊两侧。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让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掌门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太上长老和十几位金丹长老,再后面是上千名弟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表情。

震惊、敬畏、难以置信、茫然、庆幸……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整座山门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

当沈清砚跨过山门牌坊的门槛时,掌门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沈……前辈,你回来了。”

他本想叫“沈立”,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像是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青衫身影了。

太上长老上前一步,看着沈清砚,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深邃,像是一位老匠人在端详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器物。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前辈,不管你是谁,你能站在落云宗这边,这就够了。落云宗上下,对前辈感激不尽。”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穿过人群,沿着山道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身后,山门上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被打开的闸门,无数的话语翻涌而出。

“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那些阵旗,每一件都不弱于四阶法宝!四阶法宝啊!我连摸都没摸过!”

“他刚才那个葫芦……你们看到了吗?那种灵压,我远远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

“他以前一直都在隐藏修为?他是夺舍重生的大能?还是宗门暗中培养的护道者?”

“他叫沈立,可哪个沈立能拿出这么多四阶法宝?他肯定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别管他是谁,他救了落云宗。刚才妖族和幽冥宗那阵势,我真以为这次要完了。”

“可他还是沈立吗?我是说……他身体里的那个灵魂,还是以前那个沈立吗?”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山道,但很快又被几位金丹长老的低喝声压下。

掌门站在山门牌坊前,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太上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不管他是谁,这一劫,算是渡过去了。”

掌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卸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渡过去了。”

落云峰上,沈清砚的洞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他走到修炼室中,盘膝坐下,将那面太乙星辰盘放在膝前,混元仙葫挂在腰间,闭目调息。

山门外,那些议论声还在远远地传来,但已经隔着一整座山峰了。

落云宗弟子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些法宝,但他不在意。

他只知道,这一仗打完,落云宗至少还能再安稳一阵子,而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

落云宗的山门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比过去任何一年都要忙碌。

掌门亲自坐镇主殿,一道道令符从他手中不断发出,飞向宗门内外各处。

库房的灵石、丹药、法器被重新清点造册,阵法师们开始检修护山大阵的每一个节点,弟子们被编成巡逻小队,沿着山门和几处要道昼夜轮值。

虽然妖族和幽冥宗的大军已经化作齑粉,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残存的暗桩潜伏在暗处。

苍梧域的边境线上,已有探子回报说发现了散落的幽冥宗散修和妖族溃兵,那些没有参加联军的小股势力,在得知联军覆灭后一片哗然,有的连夜逃遁,有的则试图蛰伏观望。

宗门的训令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整座落云宗像是从一场暴风雨中醒来的巨兽,在喘息间抖落雨水,重新收紧爪牙。

掌门在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之后,终于在主殿的偏厅里坐下喝了一口凉透的茶。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方向,落云峰,半山腰,那扇紧闭的石门。

他没有说要去,也没有说不要去。他只是放下茶碗,转身去了后山禁地。

后山禁地最深处有一处看不见的石窟,入口被三重阵法遮掩,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被允许,只有历代掌门和太上长老才知道它的入口所在。

此刻石窟中,四道身影分别坐在四张石椅上。

太上长老坐在左侧首座,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三枚传讯玉简,其中一枚刚被放下,灵光尚在缓缓熄灭。

他身前还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第一位老者已经看不出具体年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白发披散及腰,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裹在青灰色的旧袍子里。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椅背上刻满了封灵阵法,那些阵纹正缓缓流转,把他体内本已枯竭的生机一丝一缕地锁住,不让他溢散在外。

他是落云宗上一代的太上长老,元婴初期,寿元早已耗尽,靠着那副冰棺和这套封灵阵法强撑了近百年。

宗门知道他还在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连掌门都只知道他“还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却不知他在何处沉睡,何时能醒来。

此刻他醒着,双眼微微睁着,目光不锐利,却沉稳得像一座已经不再喷发却依旧滚烫的火山。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每吐一个字都要从体内搬出一块石头:“那年轻人……真是筑基?”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在外行走的人特有的松散和随意:“筑基?筑基个屁。你见过哪个筑基身上带着几件灵宝满街跑的?”

那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只破旧的酒葫芦,靴子上沾满了泥,看模样不像是个元婴修士,更像一个在路边摊上喝酒不付钱的散修。

他是落云宗在外行走的那位太上长老,元婴初期,常年不在宗门,专门替宗门做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事,查探情报、清除隐患、联络暗线。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把玩着两枚铜钱,那两枚铜钱已经被盘得油光发亮,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我回来之前,顺便去了一趟幽冥宗。”

他把铜钱往桌上一丢,叮当一声滚到了太上长老面前。

“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宗主本命魂灯一灭,留守的几个长老连夜跑了两个,还有一个直接带着藏经阁的东西叛了。幽冥宗现在连个能坐镇的人都没有,连那些附庸的小宗门都在咬他们的肉。用不着我们动手。”

坐在最右侧的女子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姿态端正如一座山,身量并不高,气息却厚重得如同山岩本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法袍,面容不算老,但目光中沉淀着一种远超外貌的岁月感。

她是一只护宗灵兽,灵龟之身,元婴中期,从落云宗开派之初便跟随第五代祖师,守护这座山门已经不知道多少年。

她通常以闭死关的方式存在于后山深处,只有在宗门面临真正生死存亡时才会醒来。

此刻她的目光微垂,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开口时声音平静沉稳:“那年轻人手中那只葫芦,是灵宝。”

她说完这四个字后停了一下,像是要给其他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接着道。

“那种级别的法宝,这方天地不应该出现。”

太上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查过沈立的全部记录,入宗前的来历、入宗后的所有行踪、与外界的每一次接触,没有破绽。”

他看着桌上的玉简,声音很慢。

“他的来历清晰,他的修为曲线也合乎情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他没有对宗门出手,那就不必追究,先去见他一面。”

四人沉默片刻,然后同时站起身来。

他们没有再交换眼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衣冠,将各自外放的气息收敛干净,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几分,像是要去拜访一位不该打扰的人。

沈清砚的洞府在半山腰,门没有关。

事实上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再关过门,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当四位元婴修士穿过竹林、沿着山道走到他的洞府门前时,首先看到的是苏璃站在门外,微微躬身,声音恭敬。

“公子在等你们。”

四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多问,逐一跨过门槛。

太上长老走在最前面,灵龟化身的老者紧随其后,那中年男子第三,寿元将尽的老者最后,脚步最轻,也最慢。

修炼室不大,沈清砚盘膝坐在蒲团上,太乙星辰盘安静地放在他膝前,那只青白色的葫芦挂在旁边的石壁上,像是随手挂上去的一件寻常物件。

他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睁眼,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不再有风过的湖。

太上长老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见长辈之礼:“沈前辈,我等冒昧来访,多有打扰。”

他身后的三位也依次行礼,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端正,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深。

那位寿元将尽的老者甚至多停了一息才直起身,他不是为了拖延,而是因为弯腰时衣袍的封灵阵纹被牵动了一瞬,让他不得不缓上一缓。

沈清砚看了一眼他们的姿态,没有让座,只是微微点头:“坐。”

他伸手在面前的地面上点了点,几块蒲团便自动从角落里滑了过来,停在他们各自面前,不偏不倚。

太上长老没有犹豫,率先在蒲团上坐下,其余三位也各自落座。

灵龟化身的老者落座后缓缓抬眼,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开口,只是将视线投向他膝上那只星辰盘,像是想从那面圆盘上找到一些关于这个人的线索。

中年男子先打破沉默,他翘着腿坐下,姿态随意,语气却比平时收敛了许多:“沈前辈,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不当问。”

沈清砚看着他:“问。”

中年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弯弯绕绕:“沈立这个人,是你本来的身份,还是……后来的?”

这话问得很委婉,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他想问的是,你是大能转世,还是残魂夺舍,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避:“是我,也是他。”

他没有解释,只说了这五个字。但中年男子听完后愣了一瞬,随即“啧”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自言自语般低声补了一句:“嗯,晚辈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低头把玩起自己的酒葫芦。

太上长老接过话头,语气比他方才更加郑重,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说。

“沈前辈,我等来此,是想问您一句话。”

他顿了顿,“您可愿留在落云宗?若您愿意,我等愿尊您为落云宗第一太上长老,宗门上下,以您为尊。您有什么需求,宗门倾力而为。”

沈清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四个人的意思?”

太上长老没有转头,他身后三人也没有说话,但那三人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太上长老微微躬身。

“是落云宗的意思。”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答了一句:“我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那寿元将尽的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敢问沈前辈,您如今的修为……已经到了哪一步?”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冒犯,又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也好让自己剩余的寿元能有个明白。

沈清砚看着他:“不便细说。”

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从这五个字里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灵龟化身的老者一直没有开口问什么,她只是坐在沈清砚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的东西。

最后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些阵旗,是何人所制?”

沈清砚回答:“我。”

她看了他很久,最终也没有再开口问别的,因为她已经从他那简短的回答中听出了许多不需要追问的东西。

太上长老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等到三位都问完了各自想问的,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郑重而清晰。

“沈前辈,落云宗不会追究您的来历,也不会限制您的去留。无论您是转世而来还是觉醒前世记忆,只要您愿意留在落云宗,宗门便认您。”

沈清砚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在太虚秘境中,觉醒的前世记忆。”

太上长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多问,站起身来,朝他拱手一礼:“多谢沈前辈赐告。”

其他三人也随之起身,齐齐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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