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段天涯返京
在修炼雄霸天下的那些日子里,在被魔功控制、只剩下杀戮本能的那些日子里,归海一刀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她,失去了自己,失去了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海棠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从眼角到下巴,一道一道,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泥路。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她看起来很狼狈,很憔悴,头上的珠花歪了也没发现,衣裙上沾着天牢里的灰也没顾上拍。
可在归海一刀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比她在御花园里穿着华服、戴着凤冠时好看,比她在护龙山庄里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时好看,甚至比他们初见时、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时好看。
“海棠,不要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又像是冬天里最后一声叹息。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这么多年了,我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我喜欢你,说完,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他说的不是假话。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过死,在绝情山庄杀第一个好友的时候,在破庙里被魔音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时候,在西山官道上听到母亲死讯的时候。
他想过一死了之,可他不甘心。他还没有见过海棠,还没有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
如今,他见到了,也说出口了。
够了。够了。
上官海棠拼命地摇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溅到了归海一刀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暖意。
“不……不要这样说……你不会死的,主要罪责都是义父,我会求……皇上……皇上会开恩的……”
归海一刀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自己会死。修炼魔功,杀害朝廷命官,伏击东厂仪仗,哪一条都是死罪。皇上没有株连九族,没有牵连上官家和护龙山庄其他人,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不奢求活着,也不敢奢求。他知道自己手上的血洗不干净,那些枉死的人的家人还在等着一个公道。他唯一能给的公道,就是自己的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海棠,朱无视的事……你知道了吧?”
上官海棠的身体一僵。
她当然知道。除魔大会上,曹正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朱无视的罪孽一桩桩一件件地抖了出来。其中有一条,派人假扮东厂番子,杀了归海一刀的母亲路华浓,逼他入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归海一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释然。
“我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了家,我一直以为她是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自己留在身边会害了我。她为了我,在佛前念了二十年的经,替我这个不孝的儿子赎罪。”
他顿了顿,握着铁栏的手指微微发白。
“可我还是害了她。不是因为我练了魔功,是因为……我是朱无视的义子。他要利用我,所以我的母亲就必须死。”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疲惫。上官海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义父不是故意的”?
那是自欺欺人。说“你不要恨他”?她没有那个资格。她是朱无视的义女,也是归海一刀的挚友。夹在中间,她比谁都痛苦。
归海一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仔仔细细地看一件珍贵的东西,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海棠,我不怪你。”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和他不一样。你从小就是个好人,现在也是,以后也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活着。替我这个罪人,多看看这世上的好。”
上官海棠再也忍不住了,伏在铁栏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栏,泪水顺着铁栏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归海一刀的手背上。
归海一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铁栏,静静地看着她。
他多想伸出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可他不敢。他的手太脏了,太凉了,他怕自己的气味玷污了她。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结了一朵灯花,火光跳了跳,将他和她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在一起。然后他轻轻地、极慢地,将手从铁栏的缝隙中伸出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他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发丝,只是轻轻的一下,像是怕碰碎了她。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头发,那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像是春天的柳絮,又像是母亲的手。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
归海一刀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回了墙角,重新坐下。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他的呼吸很平稳,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很好的梦。
在梦里,他没有练魔功,母亲没有死,海棠没有被送进宫。他们还在护龙山庄,还是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他每天给她泡茶,她每天对他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直到永远。
上官海棠在铁栏外哭了很久。
翠儿几次想上前劝,都被她摆了摆手挡了回去。直到翠儿看到娘娘的身体开始发抖,再也撑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夜深了,您该回去了。您要是病倒了,谁还能来看归海公子呢?”
上官海棠知道这是在劝她,也知道翠儿说的是实话。
她慢慢止住了哭声,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整了整歪了的珠花和沾灰的衣裙。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她站起身,双手扶着铁栏,最后看了归海一刀一眼。
他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一刀,保重”,想说“一刀,我会想你的”,想说“一刀,如果有来生……”可她说不出来。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
她转过身,朝甬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可在寂静的牢房中,却格外清晰。
“一刀,我不替你说照顾好他了,他不配。”
归海一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像是在说“好”,又像是在说“谢谢”。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甬道的黑暗中。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她已经见过了义父,见过了他。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流的泪都流了。剩下的,只有各自的路要走。
他走他的黄泉路,她走她的红尘路。从此以后,山高水远,再无相见。
翠儿跟在后面,红着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小太监低着头,提着空食盒,脚步匆匆。甬道很长,长到像是没有尽头。火把的光在她们身后一寸一寸地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关闭。
东厂大牢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声叹息。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花香。上官海棠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眼泪无声地滑落。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可她知道,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她闭上眼睛,让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翠儿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替她披上了一件斗篷,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永寿宫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昏黄而温暖。上官海棠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是一个人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可她不知道,那片绿洲里,还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夜风吹过,吹散了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舍。
天牢深处,归海一刀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可他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了一滴泪。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他干裂的嘴唇,淌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在衣领上,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他没有去擦。
他任由它流。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流泪了。
数日后,朱无视与归海一刀被判绞刑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刑部大堂上,朱无视听判时一言不发,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枯槁如死灰,双手被铁链锁着,站在那里像一具风干的木乃伊。宣判的官员念完长长的罪状,问他有无话说,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归海一刀没有上刑部大堂。
他的罪名已经定了,无需再审。狱卒将判决书送到牢房里时,他正在喝一碗粥。
那碗粥是上官海棠让人每日送来的,用砂锅装着,到了他手里还是温的。他放下勺子,接过判决书,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继续喝粥。
狱卒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唏嘘不已。
“那归海一刀,看着判决书,手都没抖一下。该吃吃,该喝喝,跟个没事人一样。”
行刑那日,天气出奇的好。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初夏的风吹过刑场,带着花草的清香。
朱无视被押上行刑台时,脚步已经蹒跚得几乎走不动了。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他,才勉强将他拖了上去。他站在绞架前,抬头看了看那根横木和垂下来的绳索,目光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监刑官问他还有什么遗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告诉海棠……让她好好活着。”
监刑官又问归海一刀。
归海一刀站在旁边的绞架前,身姿比朱无视挺拔得多。他的脸依然消瘦,颧骨高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远处那片碧蓝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说。
“没有。”
监刑官点了点头,将令签掷在地上。
“行刑。”
绳索收紧。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被吊起,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静止。
监刑官等着。等着那最后的挣扎,等着那本能的抽搐。
可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等到。朱无视一动不动,像是早就已经死了。归海一刀也一动不动,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风从刑场上吹过,将他们的衣袍吹得轻轻飘动。
行刑结束后,尸体被放了下来。
按照沈清砚的旨意,留了全尸,不必枭首示众。
上官海棠派了人来。
翠儿领着几个太监,带着事先准备好的棺材和寿衣,早早地等在了刑场外面。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寿衣也是上好的缎面,一应俱全。
翠儿指挥太监们将两具尸首收拾干净,换上寿衣,装殓入棺。
朱无视的头发被仔细地梳好,脸上的灰尘被擦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上去比活着的时候安详了许多。归海一刀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笑,翠儿看到时,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归海公子,您走好。”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让人合上了棺盖。
两具棺材被抬上了马车,驶往城外的一处墓地。
那是上官海棠用自己的体己银子买下的,不大,但清静,背山面水,是个安息的好地方。
她没有亲自来送葬,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站在坟前,会忍不住让人把坟刨开,把里面的人拉出来。她怕自己会哭得昏过去,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贵妃娘娘的失态。
她只能在永寿宫里,对着东南方向,点了三炷香,默默地烧了一些纸钱。
“义父,一刀,你们安息吧。”
她在心里说。
“我替你们看着这个天下。它……会越来越好的。”
朱无视和归海一刀伏法的消息传到护龙山庄时,段天涯正在东瀛。
他是在一个雨夜收到信的。信是上官海棠亲笔所写,厚厚的,足有十几页,用火漆封了口,盖上她的私印。信封上写着“天涯吾兄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段天涯在京都的一个小院子里拆开了信,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忽明忽暗。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惨白。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了。他放下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义父……死了。
一刀……也死了。
他想起朱无视,那个将他从街头捡回来、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给了他一切的义父。
他一直以为朱视无视他如己出,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
可信中写的那些事,吸功大法、一百零八位高手、监视天子、图谋不轨,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归海一刀,那个沉默寡言、从不主动说话、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挡在他身前的兄弟。
他们在护龙山庄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执行任务。
一刀不爱说话,可他每次出去,都会给段天涯带一壶清酒,因为知道他爱喝。段天涯从东瀛回去,也总会给一刀带一把上好的刀,因为他知道一刀爱刀。
可如今,一刀不在了。
段天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雨声从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像是在哭泣。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睁开眼睛时,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尽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新的蜡烛。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任由黑暗将他包裹。
“义父……你怎么能这样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一刀……你……你怎么这么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朱无视教导他们“要做个好人,要对得起大明的江山社稷”时的样子,想起归海一刀每次偷偷看上官海棠时的眼神,想起他们在护龙山庄并肩作战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假的。如今,那些美好全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他会恨。
恨朱无视骗了他这么多年,恨归海一刀走上了邪路。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难过,难过到想哭,可他哭不出来。
他是段天涯,是护龙山庄的大内密探,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么多年,他早就忘了怎么哭。
又过了几天,段天涯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他不是那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里的人。
这些年在东瀛学忍术,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他反反复复地将上官海棠的来信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信中提到,皇上希望他能回来,继续为大明效力。
皇上说,段天涯心性能力都属上乘,若愿意回来,必当重用。
段天涯起初有些犹豫。
朱无视毕竟是他的义父,归海一刀毕竟是他的兄弟。
义父被赐死,兄弟被处决,他却要回去替那个下令杀他们的皇帝效力?
这说得过去吗?
可他又想到信中写的那些罪状,吸功大法、监视天子、意图谋反。
这些不是凭空捏造的,是人证物证俱全的。义父确实做了那些事,一刀也确实杀了那些无辜的人。
他们犯了法,所以被杀。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流落街头、差点饿死被野狗啃食时,是朱无视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他武功,让他活了下来。
他敬重义父,感恩义父。可他也记得,义父教他武功时说的那些话。
“天涯,你记住,学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如果义父自己都做不到,那他段天涯,还要坚持吗?
他想了很久。
一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
东瀛的星星和大明的星星没什么不同,只是看的人心境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了上官海棠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大哥,若你愿意回来,我亲自去城门口接你。若你不愿意,也请保重。无论你如何选择,你永远是我的兄长。”
“海棠……”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一个人留在这异国他乡也没什么意思。
段天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回屋内。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给上官海棠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海棠,信已收到。节哀,我三个月后启程回京,天涯。”
他没有提朱无视,没有提归海一刀。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一提,他就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他怕自己会被恨意冲昏头脑,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他知道自己应该向前看。义父已经死了,一刀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三个月后,段天涯乘船从东瀛出发,回到了大明。
上官海棠果然亲自到城门口接了他。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戴着白色的绢花,眼睛红红的,显然又哭过。
段天涯看着她,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上官海棠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了一句。
“大哥,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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