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驻冬
捷报发出去之后,关羽就知道这个年又得在西域过了。
九月末的高加索已经开始飘雪,山口上的雪积了半尺厚,巡逻的兵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从亚美尼亚军镇往东的驿道,越往葱岭方向走路上的雪越深。
斥候回来报说葱岭山口已经有几处被雪封了,驮队还能勉强走,但再过十天半个月大雪一来,别说是马队,就是单枪匹马也翻不过去,关山口的卒子已经在山口两边立了封路的木牌。
陆路一断,从长安来的换防官员就只能等到明年开春雪化了才能动身。
海上倒是还能走。甘宁的舰队停在里海西岸新建的小港里,船上的水手正在往甲板上搬过冬的物资。
但从里海走海路回大汉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先得从里海往南绕到信度河口,再换大船经马六甲海峡往东,全程少说三四个月。
等长安那边接到捷报、议定换防的人选、再坐船过来,最快也得明年开春甚至入夏了。关羽把账算了一遍,跟张辽说了一句“踏实在西域待着吧,急也没用”。
张辽倒不急。他把库拉河沿线的堡群驻防安排完之后就回了亚美尼亚军镇,每天带着亲兵在军镇外面的台地上巡一圈,回来之后往火炉边上一坐,拿匕首削木头。
他削的是个小木马,手艺不怎么好,马头削得歪歪扭扭的,放在桌上自己瞅了一会儿没吭声。庞德凑过来看了半天,说这怎么像狗,张辽把他赶走了。
庞德自己也不急着回。他在伊比利亚王城外面找了个有温泉的山谷,天天带着几个亲兵去泡。
温泉从山岩缝里冒出来,水雾蒸得老高,泡在里头整个人都松快了,风从山谷外面刮过去被山岩挡住了大半,只有头顶的树枝偶尔抖一下。
泡完了回来逢人就说那温泉有多舒坦,比身毒的热水塘还带劲,又问马超要不要一起去。马超正在阿拉斯河渡口巡查,回了他一句“你那腿上的伤泡好了没有”,庞德说早好了,不信你过来看。马超没理他。
也不光是泡温泉削木头的人在过冬。人一闲下来,成家和没成家的差别就显出来了。
早先在贵霜和身毒驻军的时候,不少兵士跟当地女人成了家,有人娶了一个,有人收了两个三个。
仗打着的时候顾不上,现在仗打完了,留驻在西域,这些成了家的人一下班就钻进自己家里的小院,劈柴喂马逗孩子,日子过得挺滋润。
再加上大汉的士兵在这里就标准的高富帅,高加索三国平定之后又有一批兵士跟当地山民的女人搭上了线。山里的女人壮实,干活利索,不怎么拘束,有的比贵霜女人还大方。
庞德有一回巡营,看见北边山坡上汉军兵士带着山民女人采野果子,女的爬树摘,男的站在树下拿衣兜接,果子掉下来砸了他一脸,他还笑,庞德摇了摇头,心想你小子倒是快活。
这些在西域成了家的人,不急着回中原。
不是不想,是这边已经有了牵绊——女人肚子大了,明年开春就要生了;新盖的土坯房还没住热;院子里种的几棵果树刚活,再等一两年就能结果子。
有个在库拉河第三堡驻防的老兵,四十多岁了,在贵霜娶了个寡妇,又在高加索收了个没爹没娘的山里女子。
两人轮流给他洗衣做饭,他每天下了哨就蹲在堡门口晒太阳,跟自己手下的小伙子吹他这个年纪还能成家,搁前几年家里的穷鬼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压根没打算回去了,其实他就是吹牛,现在大汉的士兵就算找不到汉人女子但是找个异族女子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多在大汉的异族女子巴不得找个汉人军人呢。
真正想家的是那些在老家有妻子有孩子的老兵。
他们跟这些新加入的女人们不一样——老家的老婆是明媒正娶的,孩子是看着长大的,出来打了这么些年仗,孩子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家那年大儿子刚会走路,现在算算已经是个大小子了。
有个从关中跟出来的老兵,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当年在凉州就跟着刘朔,后来一路从野马川打到高加索,没落下过一场仗。
前几天他在阿拉斯河谷的木堡外面晒太阳,从怀里掏出一封老家寄来的信反复看,信是他儿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纸都磨出了洞,看一遍就折好塞回怀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再看一遍。
旁边的小伙子问他怎么不看信的内容,他说字不认识,光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是儿子写的,看着就跟看到人一样。
关羽把老兵的事记在心里。九月末海运船队最后一次从里海小港出发的时候,他让甘宁把一批想回家的老兵和随军民夫一并带上船。
人数不多,就几万人,都是年纪偏大或家里确实离不得人的,遣走的理由很干脆——想回就回。决定不走的人也不用再解释。
关羽让各营统计名单,写清楚谁走谁留,走的人每人发够路费、干粮和一份军功文书,到了信度河口换大船时按名单清点一个不许落下。
甘宁的舰队从里海小港离岸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雪,雪花落在船帆上很快就化了,落在甲板上被水手踩成一滩水印子。
老兵们背着包袱排着队从跳板走上船,有个老兵走到跳板中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军镇,军镇的石墙被细雪打湿了颜色发深,周围的山脊白蒙蒙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船舱,再也没有回头。
军港送走老兵后停了几天,然后副将来报说还有一群人也想随船走——先前护送一批轻伤兵和交接文书的周仓顺路赶到码头,说趁着现在航道还没完全冻上。
关羽问周仓自己走不走,周仓说他不走,他腰伤早好了,过完冬开春还要跟着打。关羽说你那就留在亚美尼亚军镇帮忙练兵。
又问他马超那边怎么说,马超正从阿拉斯河谷赶回来,半路在军镇门口跳下马,披风上还挂着冰碴子,进门第一句就是海军走了没有我可不走,我那几个康居带回来的黄羊还没吃完呢。
人走了一批,剩下的还多。
三十多万作战部队驻在西域各处,从伏尔加河军镇到赫拉特要塞,从库拉河堡群到亚美尼亚军镇,方圆几千里全是汉军的驻地。
人多了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现在少了几万张嘴确实宽裕不少。留下的全是精壮的作战兵,辅兵也够用。
应付西域诸事绰绰有余——盯着安息人、守着新筑的军镇、看管降兵、修补冬季被雪压塌的木棚和堡墙。
关羽把各处的驻军重新调配了一遍,把气候相对温和的阿拉斯河谷多驻了些马超的骑兵,让他们挨着温泉和干草垛休整。
庞德的陷阵营和山地步兵放在两个军镇之间,哪里需要支援半天就能赶到。
过冬的物资已经堆好了。新鲜菜不好储存就晒成干菜压进麻袋码在堡窖里;青贮牧草打好捆用棚子盖住防水;每座堡子后面都劈了柴火,板车拉了好几趟才把过冬的柴火拉够。
伙房里羊油和面粉的储备足够撑到明年开春。
十月之后大雪封了高加索,他们在军镇里围着火炉削木头、泡温泉、修补旧盾牌、写信——虽然大部分信发不出去只能压到开春,但他们写得很认真。
偶尔有人拿出从长安带出来的藏酒,一桌人分着喝。
有个军官甚至开始教高加索降兵学汉字,那群山里汉子蹲在堡墙底下拿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天、地、人、马,划错了也哈哈笑,一点也不像刚从刀口下活下来的人。
关羽坐在军镇正殿里生了一炉新火,把高加索全境的布防图在桌上重新描了一遍。每一个山口、每一座木堡、每一条河谷的补给线全标得分毫不差。
他搁下笔烘干墨迹,把图纸卷好放进竹筒,封了火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趴在殿墙后头打盹的庞德被寒气激醒,翻了个身把老羊皮毯裹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念叨温泉明天还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腊月。高加索的雪从十月下到现在就没正经停过,军镇外面的雪积了快一人深,巡逻的兵士得踩着雪鞋在城墙上走,呵出来的白气糊了一脸。
庞德还是隔三差五往温泉那边跑,马超的骑兵把马匹全赶进了山谷里的避风马棚,每天派人去砸开冰层给马饮水。
关羽每天在军镇正殿里对着布防图和补给账目坐上半天,偶尔出去巡一圈,回来的时候胡子上结了冰碴子,在火炉边坐一会儿冰碴子化了往下滴水。
腊月初八那天关羽让人熬了锅腊八粥。伙夫把秋天存下的干枣、干果和从贵霜运来的杂粮全倒进大锅里,熬得黏黏稠稠的,每个兵分一碗。
兵士们端着碗蹲在军镇城墙根下晒着难得的太阳吸溜吸溜地喝粥,有人在数离过年还有多少天,有人说这要在老家腊八粥里还得放板栗。说这话的人声音不大,旁边的人也没接茬。
同一时刻长安的城门洞里跑进来一匹快马。马跑得浑身是汗,马鬃上结了一层白霜,马蹄铁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倒。
马上的人穿着汉军的冬装,背上背着一封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军报。
他一路从高加索跑出来,葱岭山口封山之前冲过了最后一段驿道,然后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东,换马不换人,跑到长安城门口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壳,眼睛却亮得吓人。
军报递进宫的时候刘朔正在未央宫的暖阁里批折子。窗外正飘着小雪,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甄宓在隔壁教刘琳认字,能听见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在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内侍在门外说了句陛下西域捷报,刘朔的笔顿了一下墨点滴在折子上洇了一小块,他说了句拿进来。
军报递到他手上,油布一层一层拆开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里面的纸张倒是好好的,没有受潮也没有破损。
刘朔把军报展开,看到了关羽的字迹。
他逐行逐字看完,高加索南北三国已平,诸隘口已驻军,库拉河、阿拉斯河筑堡设防,自此大汉西陲屏障完固,本土万世无忧。军报末尾写了一行小字——臣关羽谨奏,建元十一年九月,于亚美尼亚军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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