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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清河大宅日常,宋江和宝玉的感情


第626章  宋人凄惨,宝钗黛玉袒露心事,清河来贼!

    既然西门大宅如今指望不了金钏儿,一应大小事务,总得亲自来才行。

    月娘只好强和李瓶儿也忙的是脚不点地。

    好在大宅里倒没有贾府那般糟心事。

    如今这些节庆完,马上又是小雪,立冬祭祖宗!

    接著又是冬至大如年,这节庆连著节庆,直到腊月都要忙得人仰马翻。

    而后又要腊八熬粥、祭灶洒扫、除旧布新、预备年礼!

    这些事情在大宅门来说,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且都要提前预备著,否则新年哪里来得及。

    于是宅内上上下下,仆妇小厮穿梭奔忙置搅作一团。

    偏生还有一桩事体,缠得月娘眉心紧蹙,便是那回礼。

    如今自家老爷官居三品,位显权重,年节下,同僚故旧、下属门生,那礼帖子并各色礼物,流水价送进西门府来。

    这收礼倒还罢了,回礼的轻重厚薄还有规矩体统,却一丝儿错不得。

    重了,恐人笑话暴发不知进退,轻了,又怕得罪了人,显得轻慢。

    月娘虽是官家小姐出身,奈何她父亲不过是个末流小官,于这等高门显宦间的精细礼数;实是有限。

    更别提那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几个,都是小门小户或烟花巷里出来的,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上的弯绕?

    便是晴雯、金钏儿,也终究是奴仆见识,帮衬不上这等台面事。

    虽说林太太想必能理清这些事体。

    可月娘身为西门大宅诰命主母大娘子,断没有为这等俗务倒转去求教林太太的道理。

    就在这西门大宅里外忙得人仰马翻,灯烛不息时候。

    就在这月娘为著那堆回礼发愁的时候。

    不想竟有一个人,竟莫名其妙分去了月娘老大一块心病。

    正是那春梅丫头!

    这春梅,起初不过粗使丫头,不过是照看马匹!  

    后来吴月娘调给了金莲儿,而后事情太忙,小玉使唤不过来,便把春梅也喊上了。

    可如今这春梅非但将月娘交办的一应琐碎杂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并且知道如今这西门大宅里,大娘和李瓶儿的孕期起居饮食,才是头等大事。

    月娘喜食清淡,李瓶儿偶有孕吐需开胃,她都记在心里,悄悄叮嘱月娥和宋蕙莲。

    月娘和李瓶儿午憩时,她也经常拦著来报事的人儿,引著先往金莲儿等人那里报去,不让闲杂人等惊扰她们。

    李瓶儿孕中多思,有时对著窗默默垂泪想念老爷,春梅便不动声色讲些府中趣事分散其心神。

    这等能干的丫鬟,本来春梅是分给金莲儿做丫鬟的,如今反倒是月娘使唤的更多。

    她识字多,心思又缜密!

    月娘看帐目、理单子,核对库房进出的贵重物品,她眼光精准,几次指出了品相差异o

    便是那几回对著礼单斟酌回礼,月娘正自犹疑不定,开口问众人有无主意时。

    这春梅竟低声回复:「大娘,这李大人与老爷同是三品,奴婢觉得回礼是不是须得用那上等苏缎两匹方显尊重,还有那王大人,是二品礼部老大人,且听闻是儒学大家,回礼不如加一匣松烟墨和湖笔两匣。」

    这些提点桩桩件件不由得让月娘刮目相看。

    再留神细看这春梅,只见她眉眼盈盈,身段袅娜,行动举止间,竟隐隐透著端庄规矩。

    月娘心中奇道:「怪哉!谁人教她这些?我竟不曾记得。」

    再看她形容体态,更是与初来时那个又黑又瘦的柴火妞判若两人!

    如今肌肤白腴丰润,走动间臀臀肉儿鼓囊囊,煞是惹眼,小腹平坦紧实,一双美腿修长笔直,藏在裙下也觉出那风流。

    前头鼓胀饱满,将衣衫高高撑起,更兼个子高挑挺拔,立在灯下,那姿色气度,腰臀的力道,竟不比金莲儿、桂姐儿她们逊色半分!

    月娘越看越爱,心道:竟白捡了这般好助手,以后老爷收入房中也是上佳。

    而与此同时。

    一支胡商打扮的驼马队伍,正自东京一路烟尘滚滚,朝著清河县行来。

    那当头的几辆大车,油毡裹得严实,内里却坐了四五个身形剽悍的番邦汉子,都是商人打扮。

    车厢里。

    为首哪个沉声问道:「东京城里,真个掘地三尺也寻不见咱们的马么?可仔细了,莫要走了眼,白白耽误许多时间,须知军法无情!」

    对面一人肃然回道:「回大帅!这些日子,我等腿也跑细,嘴也磨破。东京城里里外外,马市行院,连那守城厢军的马厩都使银子打点了。银钱花得淌水似的,好礼送得车载斗量,这些东京的官员门朝哪边都摸得门清,便是那行院里唱曲儿的姐儿,也打点了几个,只为探个口风!可是...真真是没有!」

    另一人也回到:「回大帅!我等当真寻遍了,别说那帝王保,便连其他战马也没见著咱那特异的记号!我等还买通了那王子腾下属,去了禁军马房细细察看了禁军马匹,耳后均无烙痕,为了怕人被卖到勾栏做粉头奴婢,我等又结识了东京所有的人牙子,都说没有看到过!」

    那首领脸色难看,眉头紧锁:「大宋境内要找一个人何等艰难,只能从找马入手,若是一匹马倒还好藏,如此多的战马,那人又如此威猛奢遮,我真不信他是默默无闻之人?

    又如何会统御人手?你们有未曾找过河北那些绿林势力?」

    旁边一个精瘦些的汉子忙欠身禀告道:「大帅!小的们岂敢不尽心?我们一路南下,但凡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绿林庄子、豪强府第,都去探问过,一个也没放过。便是那北京大名府赫赫有名的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府上,也著人下了帖子,备了厚礼,亲自拜会了。」

    旁边一个浑身缠满布带的汉子苦笑道:「大帅,您看小的我这这模样便知道....那玉麒麟果然名不虚传,好一条奢遮的汉子,为了能见他和他的马,我们几人真真是连命都差点没了,那厮一挑五,不过几个回合我等就....怕不是比大帅都....」

    「咳....!」旁边立刻有人打断道:「大帅!那卢员外气派非凡。只是————他庄上并无咱的马匹,他自家骑的也是普通马儿,还有那东平府双枪董平,我等也去看了,也是普

    通马匹,便是几个占山为王、啸聚喽啰的山寨,也都使钱或使力探了底,连耗子洞都掏了一遍。千真万确,并无踪迹!」

    那魁梧首领听了,面无表情:「咳嗽做什么?本帅是那等输不起的人?这大宋藏龙卧虎,本帅也见著不少,也摔了不少的跟头!」

    而后面色稍霁,沉声道:「我自北边赶来东京与尔等会合。只因为时日不多了,马没找到也就罢了,我大辽还有几匹帝王保!」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著几分焦躁,「可人...!一定要找到!当初便是因为她,老王爷才和陛下翻脸,而后一怒之下出走南下,若是找不到,怕是老王爷也不会回去!」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今,金国那起撮鸟,眼下不过假意与我大辽和谈,虚与委蛇。我们是为了休养生息,积蓄兵马粮草,重新夺回东京,他们又何尝不是?只怕挨过这个寒冬,开春雪化之时,便是兵锋再起上京之日!我等在此南地寻人寻马,已是耗尽了辰光。若是上京危险,怕只怕到了那时节,我等都得去守上京!」

    其中一人闻言大惊失色:「大帅!若我等撤了,这大宋千里河防,谁来防备————」

    「哼!」首领一声冷哼打断,「大宋的精锐,十成里有九成在西军种家折家姚家手里。只要盯紧了西军的动向,余者————不过是些绣花枕头,酒囊饭袋!等回去我与老王爷商定好,开春雪化,便举寨北归!」

    又有人道:「大帅,那人如此厉害,又要这等战马!会不会那群人是西军的?」

    「绝无可能!」首领摇了摇头:「一个西夏就让他们焦头烂额,如今大宋境内贼匪他

    们都没时间来剿,哪里会为了这点马匹就离开西线,再说,他们要马尽可和番部买便是,何必舍近求远!」

    众人听了,一时无声。

    那统领沉默片刻,掀起车帘一角,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复又放下:「无论如何,南下我等是没有时间了,既然听闻那八百里水泊梁山如此威猛,怕不是就藏在他们那里!今日且先在这清河县寻个干净店房歇了脚,打点精神,再打探一下消息。明日一早,动身前往,是龙潭虎穴,也须闯他一闯!总得寻个水落石出,方不负此行。」

    众人齐声称喏。

    这边这群人目标清河县不提。

    那边贾府内黛玉又有些犯病。

    她这身子骨儿,每岁交到冷热交替,那咳嗽的症候必是缠上身来,躲也躲不过。

    说来也奇,大官人在府里时,常有些紧要公文堆在她案头,倒劳她帮著料理。那时节,她反是精神健旺,眼波流转,浑不似个病西施的模样。

    如今大官人远赴出使西夏,她闲下来,日日只在园子里亲近些花花草草。这几日,那老病根儿又勾起来了,且比往年咳得更凶些,痰气也重,只得终日拘在自己房里,将养著那口娇弱气儿。

    心里闷得慌时,也盼著有个姊妹来,说些闲言碎语,散淡散淡。

    可如今探春、宝钗、李纨三个掌著府中大小钥匙,忙得脚不沾地。

    余者李纨的姊妹又生分,少有踏进这潇湘馆门槛的。

    偶或有人来了,没说上三五句体己话,她便觉得腻烦,懒怠应酬。

    众人皆知她的个性,又在病中,故此她礼数上怠慢了,也都没有在乎。

    这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贾宅里头的琐事,自然比西门大宅还要繁杂几分。

    宝钗帮著理完了事,才得空儿,便到潇湘馆来。

    一进门,见黛玉正帕子掩著嘴嗽个不住,便笑道:「林妹妹,你咳成这般,可是因为那位出使西夏,久不回来,心中惦记了??」

    黛玉听了,将捂嘴的罗帕子轻轻拿下,淡淡道:「他是朝廷命官,出使回还,自有公论。我一个深闺弱女,哪里晓得这些外头的事?再说,他回来不回来,与我何干?」

    宝钗笑道:「好个不相干!我只记得,他在府里那些时日,你替他看那些紧要文书,时常忙到深更半夜,那会儿倒不见你咳得这般厉害,身子骨儿倒似强健了些。如今他走了,你得了清闲,这老病根儿反倒勾得狠了!还说不相干!」

    黛玉嘴角一勾:「宝姐姐连我夜里点著蜡看文书都晓得了?怪道那几日,我睡不踏

    实,常听得窗外似有脚步声,来了又去——还以是耗子——敢情是姐姐在窗外?姐姐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究竟是来瞧我呢,还是来瞧瞧那人在不在此处?」

    薛宝钗脸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啐道:「我好心白问一声,你倒攀扯上我!不过是前儿听我哥哥提了一嘴,说他这趟西夏之行,还要查办刘法大帅那些冤事,少说也得数月才能回转。」

    黛玉冷笑一声:「薛姐姐这般记挂著他,巴巴儿地打听归期,何不索性央了姨妈,把你许了他去?便也不用朝薛大爷打听了!」

    宝钗嗔道:「我不过白说一句话,你就拿我取笑,莫不是心中有鬼儿。」

    黛玉慢悠悠道:「我有什么鬼?我是清清白白一个人儿,不像有些个,心里头早不知把那人的影子过多少遍了,嘴上却还要扯出个宝兄弟和大哥来做幌子,遮遮掩掩,端的累人!」

    宝钗听了这话,竟也不恼,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说不过你,你病成这灯草似的模样儿了,还操这些没影儿的闲心!仔细你那心火勾上来,又咳得喘不过气!」

    黛玉扭过脸去:「咳死咳活,都是我自个儿的命!与你何干?」

    宝钗笑道:「你死了,倒也干净!只是可惜了这碗燕窝粥————」

    说著,眼睛往黛玉身旁小几上那碗粥瞟去,却是一愣,那粥碗里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燕窝星子。

    她不由蹙起眉头:「你这症候,先得平了肝火才是正经。肝火一平,不克著脾胃,胃气顺了,饮食方能养人。前些日子我不是同你说过?每日早起,拿上等的白燕盏一两,配上五钱雪花洋糖,用银逃子文火细细熬成粥来,最是滋阴养气的。若吃得惯了,比那苦药汤子强十倍!你这燕窝呢?为何不见?」

    黛玉想起宝钗确曾说过此事,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叹道:「燕窝虽易得,可我这般年年犯病,本已是个累赘。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一些珍贵药材不知费了多少,闹得贾府人仰马翻。如今又兴出这熬燕窝粥的花样儿,老太太、太太她们面上不说,底下那些婆子媳妇大小丫头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七嘴八舌,嫌我这个病秧子又多事生非呢!」

    「况且如今都在说贾府节流,老太太房里的用度都裁减了,何况我这寄居的?我若顿顿都吃燕窝,下头岂不更要指指点点,再者....我原不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不过是个无依无靠投奔来的孤女,怕是许多人嫌著我碍眼。我若再不识时务,何苦送上话柄,招人咒骂?」

    宝钗眉头拧得更紧:「糊涂话!你父亲林姑老爷仙去,分明留下偌大家私,月月都有银子送来,经贾府过手罢了。你何苦这般委屈自个儿?该是你的份例,就该开口!该吃该用,一样不能少!难道偌大一个贾府,还短了你这一碗燕窝粥不成?」

    黛玉听了幽幽叹道:「如今府里上下节流成风,老太太房里都减了份例,我若再不知眉眼高低,腆著脸去要这要那,成什么体统了?再者,那银子虽是父亲留给我的,却经了府里的手。我如今吃穿用度,皆是府里供给,我若径直去讨要那份银子,倒显得我信不过府里,要算记清楚,岂不更惹人厌烦?」

    薛宝钗听罢,一时语塞,半晌才叹道:「唉!你呀————你这性子里的毛病,倒和我是

    一样一样的。」

    黛玉抬眼道:「姐姐如何与我比?你有薛姨妈疼爱,有蟠大哥顶门立户,家里开著当铺买卖,老宅田地都在,便是在东京也有房子住所,你住在这里,不过是亲戚情分,一应花费人情,半文不沾他们的,说走便走,自有天地。我呢?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样样依靠贾府,虽和正经小姐一般无二,可岂不更要嫌我这外来的占了便宜?」

    宝钗笑道:「他们为何要嫌你,又哪里来的占便宜,别的不说,他们可是多赚了一副泼天的嫁妆!」

    黛玉面色一冷:「宝姐姐!我把自家那点烦难委屈说了,是把你当个知心人儿。你倒好,又拿这话来取笑我,你若这般,我便再也不说了!」

    宝钗见她真恼了,连连摆手:「好妹妹,快别恼!是我失言了!再不说了!只是无论如何,这燕窝于你的病实在要紧,断断省不得,每日是要吃的!」

    「你且放心,只要我在这府里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尽管告诉我,我能替你解忧的,决不推辞。我这就去同母亲说,我家里库中大约还有些上好的燕窝,都与你送过来。

    你呢,每日叫紫鹃悄悄熬了,又不费事,又不惊动旁人,岂不便宜?」

    黛玉闻言,心头一热:「难得宝姐姐这片心!这般周到待我!」

    宝钗道:「这值当什么!也值得挂在嘴上。」

    黛玉望著宝钗,认真道:「姐姐,你素日待人,自然是极宽厚周到的。只是我生性多疑,只道你心里藏奸。往日我看那些杂书,你劝我别看,我只道你假正经————如今想来,竟是我错了,细论起来,我母亲早逝,又无亲姊妹兄弟,何曾有人像宝姐姐这般教我,又关心我的病处,怨不得云丫头总夸你好,我往日听了还不受用————姐姐日后————只要你不存心戏弄我,我也再不戏弄姐姐了。」

    宝钗听得心头也暖,笑道:「听听这话!倒像咱们往日有深仇大恨似的!你且歇著,我这便回去,寻了燕窝就给你送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又止步,回转身子,低声道:「我还有一句话——你——你莫要多心,我也并非要和你置气。」

    黛玉一愣,便道:「宝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宝钗慢慢道:「他————他——家中是有正妻的,你可知道这一点?」

    黛玉闻言笑道:「我又不是那聋子瞎子,怎会不知,又怎么会没想过?」

    宝钗迟疑道:「那你是如何想的——就这般甘愿?」

    黛玉却不再说话,只拿起那方素白罗帕,掩著嘴轻轻咳了两声。

    宝钗忙道:「不急,你缓口气再说。」

    黛玉咳罢,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缓缓道:「我若说了,你听了莫笑我痴傻。我如今父母双亡,孤身一人飘零世上,有什么东西真正是我的?银子,是贾府代领的,吃穿用度也是贾府的,连我胸中这一口气,也不过是寄在人家屋檐底下的一缕游魂罢了。我还有什么可争的?可计较的?」

    宝钗急道:「话不能这般说!你终究是林家的小姐,你父亲留下的————」

    黛玉轻轻截断她的话:「父亲留下的东西,我岂能不知?不管我身份如何,便是我父亲再世我也是如此,我这个人,生就一副痴心肠。我既认准了一个人,便不管他是龙是虫,是富是贫,更遑论他家中是否有妻有妾。」

    「他若有妻,那是他的缘法,他的家事。我只要知道————他这个人还在世上,他心里————还记挂著我————这茫茫尘世里,我便算有了个念想,有了点活气儿————姐姐你说,我这般想头,是不是糊涂透顶,痴傻至极?」

    宝钗怔怔地望著她,望著她病弱身躯里透出的那股子执拗,半晌,才缓缓摇头,忽然想痛快哭一场,强忍的说道:「你————你哪里是糊涂————你分明————比我明白多了。」

    黛玉笑道:「我不过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痴人罢了。姐姐才是真明白人,事事周全,处处得体,人情世故,尽在掌握。」

    宝钗背过身去,不想让黛玉看见自家眼眶,强笑道:「你这话听著,倒像是夸我,又像是————骂我呢。罢了罢了,你且歇著,养养神要紧。我这就去了。燕窝粥的事,你务必记在心上,只要我还在贾府一天,断不猛短了你这口治病的东西。」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抢出门去。

    外头廊下,莺儿正拉著紫鹃的手,两个丫头凑在一处,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体己话儿。

    忽见自家姑娘一阵风似的冲出来,理都不理她们,径直就过去了。

    莺儿和紫鹃都唬了一跳,面面相觑。

    紫鹃眼尖,瞧见宝钗腮边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心下纳罕,忙扯了莺儿袖子,低声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莺儿心道:「还能怎么了?

    嘴里却道道:「没事儿!我家姑娘一到天冷旧毛病了。你且忙著,我去瞧瞧!」

    说完一溜小跑地追了上去。

    紫鹃一愣低声咕哝道:「嘿!这可真是————一个天冷便咳嗽,一个天冷就流泪!」

    不说这贾府两位绝色人儿感情有些破冰,而肇事者大官人此时已进入西夏境内。

    那大官人一行,人马辎重,拥著节仗,盘桓几日,在西夏边防接引,终是入了西夏灵州。

    这日大官人车驾仪仗进得灵州城,早有党项官吏骑马在前引路,口里只说「我等请尊使观览风土人情,尽地主之谊」,面上带笑,故意引著队伍在城里兜转。

    这一路行来,大官人并一众虎将,眼中所见的,竟是自家故国子民的活地狱!

    这车帘儿一直掀著。

    那扈三娘探出半个粉面来。

    她一双媚眼儿,此刻瞪得溜圆,柳眉倒竖!

    大官人面上铁青,只把个拳头在袖笼里攥得死紧。

    旁边伺候的丫头玉娇枝,早吓得魂不附体,本来一双手给自家老爷按摩,并伺候一下驴身子,可今日十根葱管儿般的手指,只顾死死捂住自家的小嘴,大气也不敢出。

    便是那薛宝琴,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也失了颜色,眼圈儿微红,低声对大官人解释道:「大人,宋夏两家连年厮杀,刀兵不休。那西夏国里,却也是民生凋敝,部族离心!

    他们人口又少,便学那北边大辽的做派,每年必要出境掠地,掳掠宋民。可怜边境多少良善百姓并那战场上失机的溃兵,一遭儿被掳了来,便做了西夏最下贱的降汉俘奴,活得是猪狗不如。」

    薛宝琴看了一眼不言语的大官人继续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奴家幼时随家父来过此地。这灵州城里,贵贱分明得紧,这一等便是党项贵人,都住在城心好地段!二等便是有些根基的河西汉人,倒也是屋舍齐整,虽遭欺凌,可尚能生存!」

    「这些城外野地、城墙根儿下、官道两旁的窝棚破洞,便是塞满了历年掳来的大宋俘民。这些人与本地汉人不同,在西夏人眼里,便是敌汉降奴,没个户籍,没个名分,比蝼蚁还不如,是顶顶下贱的牲口。这一路的尊卑和凄惨,大人,您一望便知!」

    大官人凝目细看这灵州城里最凄惨的一群宋人!

    只见一个个皆是皮包骨头,形同枯槁。

    正值天气转寒,这河西的风像刀子似的,刮骨割肉。

    那党项人自不必说,个个裹著皮裘毡毯。

    便是本地汉人,也有件粗布棉袄御寒。

    独独这些宋俘,无论男女老少,浑身上下竟没一件囫囵衣裳!

    青壮汉子们,不过披著些破布烂絮的单衣,褴褛得遮不住羞耻,里面的败絮都钻了出来。

    脚下无靴无袜,赤著两只冻裂的脚板,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黄沙地上,全身裸露的皮肤都冻得开了血口子,黑紫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老弱病残的更惨,衣不蔽体,胡乱用些烂麻片、破毡子裹住要害,蜷缩在墙根角里,冻得筛糠般抖。

    最是刺眼的是,许多人耳朵根子上,竟用针细细密密刺著西夏番文烙印,那是夏国官府打上的「宋奴」印记,如同牲口身上的火印,永生永世洗刷不掉!

    任人辨识,任人践踏!

    到死方休!

    孩童们大半光著身子,只裹块破布!

    一张张小脸蜡黄,胳膊腿儿却枯瘦如柴,显得本是小小的脑袋看起来却特别的大,站在寒风里茫然等死!

    一路行来,竟寻不出一个穿得齐整,站得像人的宋俘!

    人人佝偻著脊背,缩著脖子,见有党项兵卒路过,便像野狗一般慌忙低头蜷身,躲在一边,生怕吃上一鞭子。

    沿路望去,更见宋俘苦役之惨!

    真真是昼夜无休,命悬一线。

    灵州城外修官道筑城墙,又或是开矿山垦荒种地——

    但凡那要命的重活脏活,一股脑儿全压在宋俘肩上。

    大官人一路行来日夜兼程。

    便是天色再早也能见到宋奴被那些党项兵卒的皮鞭抽打著起身。

    便是再晚,日头落了山天色黑不见五指,这些宋奴也还不得歇息。

    如今在这等冷天里,风如刀子一般,也一个个徒手搬那冰冷的巨石!

    赤手抓著一些简易工具,夯那冻土,十个指头冻得乌青溃烂,流脓淌血,却依旧不敢停歇片刻。

    死了的尸首拿去喂狗,什么至死方休,便是死了也逃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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