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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贾府齐聚清河,盘点自家班底


凤姐儿听罢,眉头一挑道:「竟有这等事?我只当你母亲是寻常年纪大人病重,谁想里头还有这层缘故!」

    说著,冷哼一声道:「你且起来说话,这有哪里好来跪我,我素日说你是太太调教出来的人,最是稳重温厚的,谁想今儿倒哭成这样,换做我怕是也经受不住!」

    「起来起来,你且把话说明白了——是哪里的混帐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们荣国府的人?」

    袭人站起身来一面拭泪,一面哽咽著将家中情形略述了一回。

    凤姐儿越听越恼,冷笑道:「好,好!我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没王法的!打量我们荣国府是那等寻常人家,由著他们搓圆捏扁不成?如此动手连个老太太都不放过,你也不必哭了,既是你家的事,便是咱们府里的事。你这会子只管随我去见太太,看太太怎么说!」

    说著,凤姐儿起身扶著平儿出了院子,边走边骂,道:「咱们府里出去的丫鬟,便是比寻常人家的小姐也体面些,何况袭人这般在太太跟前当差多年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一处的混帐,敢在这太岁头上动土!」

    一时走了出去已是晚边上灯的时候,到了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正歪在炕上看经卷,见凤姐儿满面怒气地进来,不由得一愣,后头还跟著眼眶红肿,低著脑袋的袭人,便放下经卷,起身问道:「这是怎么了?大晌午的!」

    凤姐儿先将屋里伺候的小丫头打发出去,方把袭人母亲被打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末了添上一句:「太太听听,这可不是打咱们荣国府的脸么?别说袭人服侍了这些年,咱们荣国府便是个寻常打杂的,也不该由著外人这般作践。咱们若不管,往后谁还把咱们府上的人当人看?说出去这还是国公府么!」

    王夫人听了,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面色一沉:「岂有此理!虽说我们后宅不敢管这些旁事,可既是这等无法无天,竟闹到咱们府里头上来了,倒不能含糊过去。」

    说著,转头看向袭人,安慰道:「你只管安心,你是我们荣国府的人,便没有叫人白欺辱了的理。这件事我自会过问,断不叫你娘白受这顿打。」

    袭人听了这话,两行热泪又滚了下来,扑通跪倒,哽咽道:「太太大恩大德,袭人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只求太太替我那苦命的娘做主,她少的这些罪,能让凶手偿还,我便死也甘心。」  

    说著连连磕头。

    王夫人连忙使个眼色,身旁的彩霞把袭人搀起来,温言道:「你先回去看看你母亲,这里自有我料理。你娘伤得如何,回头打发人来回我一声,我让府里库里捡些好药送过去,你放心这事我定然给你个交代!」

    袭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王夫人待她走远,方对凤姐儿道:「你安排妥当些,先叫人去查访查访,到底是哪一处的凶徒。我再打发个稳妥的人,往你舅老爷那边去一趟,把这事告诉他。」

    凤姐儿忙应道:「是了,这事非劳动舅老爷不可。」

    王夫人点了点头,唤了周瑞家的进来,吩咐道:「你即刻往舅老爷府上去一趟,把袭人母亲被打的事细细说给舅老爷听,就说请舅老爷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将那行凶的人拿了治罪,替咱们府上出这口气。」

    周瑞家的忙应了,转身出去备马。

    凤姐儿见诸事安排妥帖,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敛了怒气,笑道:「太太放心,既有大舅舅出面,莫说几个不长眼的混帐,便是那铁打的人,也叫他脱不了干系。」

    王夫人嗯了一声,面上稍缓:「这也不单是为袭人,咱们荣国府在京城里住了这些代,若叫这等事传出去,这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搁?以后下人们怎么还安心当差?这一回,须得办得利落些,也叫外头人知道知道,荣国府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说完又道:「你这些日子也著实辛苦了,里里外外进进出出,从早到晚没有歇脚的时候。你且先把旁的事搁一搁,好生歇几日,别再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

    凤姐儿忙笑道:「太医说了,歇上几日,松松脑子便好了!不妨事!」

    王夫人却摆了摆手:「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们年轻不知利害,我上了年纪的人,见的多了,知道这身子亏空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说著顿了顿:「大夫既说你该散散心,正好那西门大人邀请你们过府赏园子,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你也往那清河县去玩几日。那边风景清幽,又离京城城不远,比成日闷在府里强。家里的事,我自盯上几日也不打紧。」

    王熙凤这会子听王夫人这般说,那肥腚两瓣臀肉竟不争气地又绷,小腹抽了一抽酸酸胀胀的,登时腰眼子都有些酥麻起来。

    嘴里答应一声,这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想到又要见那西门大官人真真是难过!

    王熙凤扶著平儿,款摆著那磨盘也似的丰臀,一步三摇出了院门。

    两日一人提著一盏羊角灯,光儿晃晃悠悠只映得脚下方寸之地。

    主仆二人正行间,影影绰绰见一高大人影挡在当路。

    正是西门大官人。

    「二奶奶来得正好,我正找你呢!」大官人笑道

    王熙凤心头一颤,暗道:「莫不是那冤家幻象来缠我?

    心内烦躁,鼻中哼了一声,竟也不避,扯著平儿的手便直直撞将上去!

    平儿一愣,「哎呀」一声,娇呼一声:「奶奶!」

    被扯的往前栽了过去。

    二人收脚不住,竟似投怀送抱一般,齐齐撞入那人怀里。

    大官人一愣冷不防温香软玉扑了满怀,王熙凤那磨盘大的肥臀撞了过来,软肉一弹,他先是一怔,随即两条猿臂一舒,一手一个,竟将两个娇躯稳稳搂住。

    登时,一股浓烈的妇人香混著平儿身上清幽的少女体香,直钻进自家鼻窍,端的醉人。

    王熙凤鼻尖嗅到那已然熟悉的雄浑男人气,心头鹿撞,忙挣开半步,瞪眼道:「你是人是鬼?怎地又在这儿晃荡?」

    大官人笑道:「二奶奶好狠的心肠,撞得人好疼!你说是人是鬼?」

    平儿早已羞得粉面通红,挣扎著福了一福,声若蚊蚋:「大……大官人安好。」

    王熙凤见到平儿也见到了,想来不是幻觉。

    也觉面上火烧火燎,暗啐一口,挣开他的手,扯了平儿便要躲开这尴尬境地,嘴里还啐道:「好鬼不挡路!既是人,大半夜的杵在这儿作甚?」

    大官人拦住两人笑道:「二奶奶来得正好!省得我去寻。烦你替我传个话儿给可儿,明儿我便回清河了,好歹请她出来,容我当面道个别。」

    王熙凤蹙著柳眉,摇头道:「你倒是说的轻巧!这里好歹也是国公府,总要写规矩!这早晚时候,那些守夜的婆子媳妇也不是说调开就调开的,如何使得?」

    大官人闻言,只得叹口气,袖中掏出两个鼓囊囊的绸兜子,递到她跟前:「既如此,我也不为难二奶奶,这东西你替我转交给可儿,这总使得罢?」

    王熙凤狐疑地接过。入手却觉轻软异常,细看是两个极大的绸兜。

    形制极其古怪。

    兜里用的是素绫,滑不留手,外面罩著轻罗,还有花纹刺绣,薄如蝉翼。

    中间似夹了丝绵,捏上去温温软软,微微弹手。

    兜口还缀著几根宽幅的素绢带子,也不知作何用处。

    大官人见她翻看,眼中带笑:「如何?这可是吴地头等的素绢做里,婺州顶轻薄的罗纱做面,内衬湖州上好的丝绵,系带也是宽幅素绢。我特意寻来,专给可儿做的。」

    王熙凤与平儿面面相觑,实在猜不透这稀罕物件儿的用处。

    「这……这是做什么的?」王熙凤掂量著绸兜问道。

    大官人只是笑:「二奶奶冰雪聪明,不妨猜猜看?」

    王熙凤拧著眉,将那绸兜翻来覆去,忽地往胸口一比,摇头:「又不是抹胸……」

    边说著又往头上比划,那绸兜竟能松松罩下她整个头面。

    若是真个带下,怕是整个脑袋裹了进去。

    平儿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噗嗤一笑:「奶奶,这可是两个兜,若这是帽子,怕不是要两人同戴才成?」

    王熙凤被笑得恼了,心下越发狐疑,啐道:「呸!神神叨叨,弄这劳什子!到底是什么?快说快说!你若不说,我就不给你带过去。」

    大官人见她们实在猜不出,眼中带笑道:「罢了罢了,与你们实说了罢。这是专给可儿做的胸围兜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熙凤胸前似有若无地一扫,继续道:「她那对儿宝贝,生得忒也丰腴沉重,平日里走动坐卧,怕不坠得慌?累得慌?我看了实在是心疼」

    「如今给她做了这个,一则能收束聚拢,不轻易外八。」

    「二则托著些,保持坚挺不会软塌了去,三则再将带子挂到肩上,那分量便分散到两肩,能把分量匀到肩上担著,省了多少气力,自然舒坦!日后也少些酸胀之苦。」

    王熙凤和平儿一听胸围兜子就明白了过来,再听他那番话,登时明白了此物的妙用。

    她粉面霎时红到耳根,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呸!亏你想得出这等精细玩意儿!」

    平儿更是臊得无地自容,粉颈低垂,一张俏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熙凤心下却不由自主地低头,飞快地瞥了眼自家那略显松散的衣襟,那两堆肉虽也算饱胀,却微显八字,向两旁撇著。

    暗忖:「这东西……真能收得那般紧俏?」

    这念头一起,脸上更热,竟鬼使神差地红著脸低声问道:「这……这等稀罕物,却是哪里寻来的还是哪里做的?」

    大官人笑道:「哪里用买?我府上绣房里的婆娘们,自有这等好手段,是我想出来,吩咐她们做的。」

    王熙凤闻言,脱口而出:「既如此,也……也给我们主仆做两对来!」

    大官人一愣!

    王熙凤以为大官人不肯:「这般小器,我可是为了你两操心操肺!」

    大官人似笑非笑道:「使得倒是使得,也不是小器,只是……这活儿精细,非得贴身量准了那圆润饱满的尺寸不可,差一分一毫,怕都不合体,要么太小反倒是有害,要么太大,岂不是和抹胸一般,可儿这个可是量好了尺寸的,单单她用!」

    王熙凤先是一怔,见到这果然如帽子一般,不是可儿能用还有谁嫩用?

    随即哼道:「可儿几时去过你那绣房量尺寸?我怎地半点风声不知?」

    大官人哈哈一笑:「二奶奶明鉴!这等要紧的尺寸,绣房婆子们粗手笨脚,如何量得准?自然是我这双手……亲自替可儿丈量,一寸一寸,分毫不差地摸索出来的。」

    王熙凤和平儿顿时全明白了,羞得魂飞魄散!

    敢情是那厮亲手揉捏揣摩出的尺寸!

    王熙凤只觉脸上像著了火,一把拉起头都快埋进胸口的平儿,跺脚骂道:「天杀的!下作黄子!再不理你!」

    两人如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裙裾翻飞,慌不择路地就往东园小径上逃去。

    大官人在后头扬声笑道:「二奶奶!平姑娘!这『兜子』……还要不要做了?」

    王熙凤猛地回头,狠狠「呸」了一声,「要你个大头龟!」

    大官人一愣心道还要?

    还真不怕!

    王熙凤携著那烫手山芋似的绸兜,一路心神不宁地到了天香楼。

    见了秦可卿,强自镇定,先寒暄道:「可儿,明日我们都要往清河去赏你家官人的新园子。只是……宫里皇后娘娘和刘贵妃娘娘时常召你说话,还有你这守孝身份,反倒不好同我们一处去了。」

    秦可卿笑著摇了摇头:「不妨事的,我一个人也惯了。」

    王熙凤将那绸兜往她手里一塞,嘴角噙著一丝古怪的笑意:「喏,给你的。这是西门大官人送你的人情!」

    秦可卿低头一看那熟悉的大小和样式,顿时哎呀轻呼一声,想到那日自家男人说的东西,如此亲密之物,脸上霎时飞起两片红云。

    王熙凤冷眼瞧著,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我的好可儿!我竟不知,你几时悄没声儿的,让那西门大官人……用他那双手,替你丈量过这对宝贝的尺寸了?」

    秦可卿只觉天旋地转,羞耻得无以复加,两只手紧紧捂著脸蛋,指缝间露出雪白腻滑的肌肤,那奶白的脖颈、胸口都泛出桃花色。

    王熙凤见她羞得狠了笑道:「好了好了,臊也臊过了。快去里头换上,给我瞧瞧这新鲜物件儿上身是个什么光景?」

    秦可卿哪里肯依给她看?捂著脸只是摇头,恨不得立刻消失。

    王熙凤知道她面皮薄,退一步道:「罢罢罢!不给我看便不看。那你去戴上,再悄悄告诉我,这东西……戴著可还……舒服受用?」

    秦可卿闻言,捂著脸的手微微一顿,那露出的耳尖红得滴血。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就逃也似的躲进里间去了。

    不多时,里间帘栊轻响。

    秦可卿款款而出,身上虽仍是常服,不曾更衣,但那身段儿却已是大不相同!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何等毒辣?

    只消一眼,便瞧出那衣裳底下的乾坤来。

    只见秦可卿那本就高挺的庞然大物,被那奇巧的绸兜收束得紧俏挺翘,一道深邃赫然显现,幽幽暗暗,深不见底。

    王熙凤心头「突」地一跳,:「好个大官人,真真是个脂粉堆里的魔王,妇人身上的行家!这等精细体贴、专解妇人苦楚的玩意儿,亏他如何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她不由想起那些黑丝罗袜,还有那等洁净舒适的女儿巾。

    「这杀千刀的……」王熙凤腹诽著,她低头飞快地扫了眼自己那略显松散的腴脯子:「这东西……果然神妙!」

    九月秋意初透,已显出几分秋老虎的威势。

    整个贾府莺声燕语,夹杂著低笑与薄嗔,空气里浮动著脂粉香汗气和各自的体香。

    丫头们额角鬓边都沁著细汗,薄薄的夏衫贴在身上,搬弄著行礼,不时的露出一段白花花的胳膊,腿肚子还有腻白的脚踝来。

    潇湘馆里,紫鹃正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藕荷色纱衫,薄如蝉翼,对光处几乎透明。

    「姑娘,这件可使得?虽凉快,只怕太透了。」

    「不妨事,总归去的是西门府上内宅,上次去不也见的都是内眷。」

    黛玉说完想到还有个西门世兄,脸蛋一红,轻轻咳嗽一声掩饰:「九月里还热得这样,穿厚了又要出汗,薄些无妨。」

    说著起身,那纱衫披上,隐隐现出肩头一抹雪色。

    紫鹃又捧出一只檀木匣子,里头珠翠琳琅,咬著下唇看著自家姑娘。

    平日里这些东西都要生灰了,也不见戴几次,今日却都拿了出来。

    黛玉一件件地瞧,拿起一支碧玉簪比了比,又放下:「这个太素。」

    雪雁又递上金蝉点翠钗,黛玉摇摇头:「九月里戴金的,显得太燥了一些。」

    紫鹃笑道:「姑娘往日不是最爱那支白玉兰花的?」

    黛玉懒懒道:「那支太单薄,配不上今儿这身衫子。」

    说著自己探身去匣底翻了一支在鬓边比了比,这才满意。

    又问:「我的那把檀香扇呢?还有那条茜香罗帕,一并找出来。」

    紫鹃笑著叹气:「我的姑娘,别人都收拾好了,咱们还在找扇子帕子。」

    黛玉横她一眼:「急什么?她们热闹她们的,我自收拾我的。」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湘云脆生生的声音:「林姐姐!你可好了没有!」

    黛玉扬声应道:「就来就来!」

    紫鹃一面叠衣裳一面笑:「姑娘可从未如此用心打扮过。」

    黛玉轻啐一口,走了出去。

    宝钗的蘅芜苑中,莺儿正伺候她换上一件水红绫罗比甲,下系一条月白绉纱裙。

    莺儿抿嘴笑:「姑娘这一身,倒比那画上的观音还好看几分。」宝钗拿扇子轻敲她额角:「油嘴滑舌。」

    然脸上飞红,对莺儿道:「这料子太贴了。」

    莺儿愣住:「姑娘不是昨儿还说这件凉快?」

    宝钗不答,只咬著唇。

    莺儿见她走动间布料贴著一团肥软肉鼓鼓捂嘴一笑,给她第二件换了月白的百褶裙裾,腰身虽宽些,可走动时裙裾贴上去,仍显出轮廓。

    她站在镜前扭了两扭,蹙眉道:「还是不妥。」莺儿笑道:

    「姑娘谁让你有个好宝贝,就这么吧,谁还盯著那儿瞧不成?」

    薛宝钗心道:毕竟第一次去那西门大宅,总不能留下轻佻的样子。

    拿了扇子敲她:「胡说什么!快去把那件青灰绸裤找出来,厚实些的。」

    换了青灰绸裤,又罩上鹅黄纱裙,虽是热一些,可好歹遮掩,谁叫自家偏偏和别人不一样发好的面团团一般。

    湘云却是最豪爽的,从黛玉那里过来,在薛宝钗这里蹦跳著催人:「你们慢慢腾腾的,等收拾好了天都黑了!」

    翠缕追在后头喊:「姑娘好歹把袜子穿上!」

    湘云回头扮个鬼脸:「热得慌,穿什么袜子!」

    探春拣了件石榴红绉纱袍,衣料轻软,风吹即动,底下露出葱绿撒花裤管,她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件罢。把那几把纨扇也带上,庄子上风大,扇子压裙。」

    迎春胆小,只拣了件素白暗花纱衣,司棋劝她:「姑娘穿得太素净了。」

    迎春摇头:「这样便好。」

    惜春最小,却偏要扮老成,穿了件青灰薄罗道袍,底下却露出桃红裤脚,入画正弯著腰替她系鞋带。

    李纨到,只留素云在外头守著门,自己颤著手解开衣襟。胸前已洇湿了两团,淡青纱衣上晕开深色圆痕。她慌忙抽出一条厚厚汗巾子塞进去,又衬了第二条,想了想,又抓了两条在汗巾子在手上。

    正系衣带时,素云在门外问:「奶奶,可要换件深色衣裳?」

    李纨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不必,这件就好。」低头看时,胸前虽垫得厚,到底不自然,又摸出一条汗巾子塞进去,这才把衣带系紧。刚开了门,素云眼尖,瞧见她腋下衣褶不平,伸手要替她理,李纨忙躲开:「热得很,我自己来。」

    素云便不多言,只递过一把团扇,李纨接了,扇子下意识挡在胸前,面色微红。

    众丫鬟更是不拘束打扮得水灵。。

    一时间一群女人各自出来聚在大观园口,真真是肉光致致,脂香隐隐。

    衣香鬓影中,几十条白花花的手臂腿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又乱又艳,又露又媚,把个九月天搅得比盛夏还热了几分。

    老太太歪在榻上,正闭目养神,睁开眼来却见鸳鸯立在窗边,神色却是散的,眼波望著天边浮云,耳廓微侧。

    贾母咳嗽一声。

    鸳鸯猛地惊觉,忙转过身来:「老太太醒了?可要喝茶?」

    贾母笑开口道:「你这个小蹄子,心早飞出去了罢?跟她们去吧,你伺候我这许多年,也没正经歇过一日。」

    鸳鸯连连摇头:「老太太说什么呢,我哪儿都不去。太太们姑娘们出门,我正该在这儿陪著您老人家。」

    贾母笑道:「让你去便去,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鸳鸯磕了个头:「老太太既这么撵我,我只好讨一日闲。只是您千万让琥珀好生看著茶,那茶要滚水烫两遍才出味儿……」

    贾母笑骂道:「啰嗦!再不去天都黑了!」

    远远的,大观园门外几辆青绸马车已整装待发,车旁花团锦簇,纱罗飘摇,笑声如银铃碎玉。

    却见一个高挑秀丽的人影儿也带著包裹来了。

    湘云先瞧见了,扬手招呼:「鸳鸯姐姐来了!」

    这一声喊,众人都回过头来。

    湘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跳起来,裤脚滑到膝弯,两条白嫩浑圆的小腿在日光下晃眼:「我就说老太太舍不得拘著你!」

    鸳鸯笑道:」我说我不来,留著伺候老太太,老太太说还有这么多丫鬟呢,伺候她这许多年,也没正经歇过一日,便赶我来了。

    凤姐儿笑的一拍大腿,纱裤下硕大臀肉颤了两颤道:「来的好,你不来还不好顽儿。」

    李纨立在后头,见鸳鸯来了:「鸳鸯妹妹坐我车这边来,我这车宽敞些。」

    鸳鸯点著头,路过笑看著平儿走神,伸手在她臀上拍了一记:「越发和你家奶奶一摸样,把这裤子都绷裂开了!」

    平儿回头啐她:「你倒管得宽,你自己裤腿都卷到大腿根了!」

    众女听罢笑作一团,莺声呖呖,燕语啾啾!

    各色纱衫罗裤在风里飘著,露著大大小小白的臂、腻的腿、圆润的肩、纤细的踝。

    真真是春光乱泻,脂粉横飞,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儿国。

    等到这贾府车马络绎不绝,鱼贯而出。

    赵鼎、何粟一班人,你觑我,我觑你,面面相觑,心下暗惊:不想西门大人这后眷阵仗恁般浩大!

    眼见得一乘乘油壁香车打眼前过,虽隔著帘子瞧不真切内里乾坤,只闻得一阵阵莺声燕语传将出来!

    又有那脂浪香风,便知这妇人队伍端的兴旺。

    那张浚早把腰弯得虾米也似,口中啧啧称奇:「恩师真乃神人也!」

    范宗尹几个也忙不迭点头,浑似鸡啄米一般。

    正议论间,大官人踱步过来。

    赵鼎紧赶两步,跟上脚步低声道:「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这张浚,正是黄昏时候从衙门里那些碎嘴衙役口中探得风声,晓得您设宴款待这群新科进士,想来会大用,这才改了主意,巴巴儿地跑来凑趣儿。」

    何粟在旁听了,鼻窍里哼出一股冷气:「哼!看来这张浚不过是个钻营取巧的货色!不值一提!」

    赵鼎面上也浮起几分鄙薄之色,看了远处张浚一眼微微点头。

    他素来持重,不喜背后论人短长,这一眼一点头已胜似千言万语。

    大官人只把手略摆了一摆,浑不在意,也不在提这个事情。

    说道:「罢了,上车罢。今日带尔等好生看看这清河县,正是本官一番心血所在。这里头的道道儿虽不好学,虽说是本官一言独断的成果,可如今这光景,正是日后京城该当效法的模样!」

    赵鼎二人本是能吏干才,总为自家大人的奇思妙想新政困惑,每每大人解释后才恍然过来。

    听了这话,心头那对清河县变得如何,这好奇的虫儿越发钻得痒了。

    大官人走了过去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

    眼前这些,便是他身居宰辅乃至日后……登临九五的班底了!

    如今这班底里,个个皆是顶梁柱般的人物,各有所长,便如那吕颐浩一般。

    倘若让他们历练数年,放出去都是一方大员、乃至宰辅的材料。

    且各人性情,也渐渐显露了分晓,

    那赵鼎、何粟、陈康伯三人,颇有些端方君子的气象。

    其中尤以赵鼎,最是古板方正,真正的士大夫风范,可惜太过迂腐执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认准了的理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有好些时候自己说都没用,正所谓「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有时不免失之胶柱鼓瑟。

    所以有些事情,自己也不让他去做!

    而何粟自恃状元及第,清谈放旷,眼珠子生在额角上,寻常人难入他法眼!

    那分孤高,倒像是天生便带著的,倒是颇有些像林如海一般!

    那陈康伯,出身簪缨世族,倒是个异数,何粟报告时候,就说他行事能吃苦!

    大官人回头一看,这陈康伯竟不曾坐车,一匹高头大马骑得稳稳当当,显见不是那等只知斗鸡走马的纨绔膏粱。

    难怪被王黼坑了的前朝宰相何执中,竟然也巴巴地招了他做东床快婿。

    显然看中了他这份踏实的根基,也认为他不是凡品!

    至于张浚、范宗尹二人,那钻营取巧、见风使舵的本事,可就伶俐得多了。

    只是手段倒也不凡,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这等人物,却也离不得,有些事赵鼎何粟做不了!

    正须这等八面玲珑的人去周旋。

    余下还有六个新科进士,才具如何,心性怎样,一时还摸不透深浅,须得慢慢察看。

    然则有了这些人,终究还不够!

    真正缺的,是那海量识文断字、通晓庶务的寻常小吏。

    唯有这等实心办事,忠于本职的小吏足够多,方能将这小到衙门,大到地方庶务,乃至举国行政稳稳当当地撑持起来!

    因此非得把太清学舍给开起来才是!

    好生训导更多识文断字的人才,不求如赵鼎、张浚这般经天纬地、能谋善断,毕竟这种人才十数年才出一个。

    只求他们能在各层基层吏治中脚踏实地、勤谨奉公,能准确的把政务实施下去,便已足矣。

    只有这样,方能脱却那班士大夫的掣肘,每每到了用人之际,自有那许多人物可用,不许要如官家一样,必须仰仗那几家大族的门生故旧。

    是以那程门立雪的杨时,便是顶顶要紧的关窍。

    如蔡京所说,若能请得他来主持学舍,便如画龙点了睛,一切都有了著落,天下讲师也会蜂拥而至!

    这时,玳安同杨再兴两个,哭丧著脸蹭过来。

    只见两人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尽是墨迹,活脱脱灶王爷跟判官投错了胎似的,狼狈不堪。

    大官人一愣,眉头微微蹙起,眼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怎么?没请来?」

    前日里那杨时不是还挺看重自己的么?

    连连鞠躬三次!

    自家就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只以为一请便来!

    看来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是大爹,我们两个说破了口舌,吃尽了挨骂,他也不肯来!」那玳安苦著一张脸,期期艾艾道:「那老棺材瓤子……他……他说……」

    话到嘴边,又觑了大官人一眼,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只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显然是不敢开口。

    大官人眉头一跳,不耐烦道:「遮遮掩掩作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玳安这才一跺脚,豁出去似的,声音由高到低:「那老东西说,他说打死也不可能和蔡京那老贼的……」

    最后几个词已然无声。

    不敢说出来。

    好在旁边还有一个敢说的。

    杨再兴梗著脖子插嘴道:「爪牙同流合污!」

    「是是!」玳安忙接上,又开口道:「他还说,大爹您眼下虽做了些善事,也为民众做了许多的好事,可谁知道您是不是演出来的?往后会不会也变成蔡京一般……」

    说著声音又低了下来。

    杨再兴补充道:「大奸臣!他骂大人您大奸臣!」

    玳安哭丧著脸:「就是这个话!小的们不过多辩白了几句,那老厮脾气忒也乖戾,竟抄起砚台里的墨汁,兜头盖脸泼了俺们一身!您瞧瞧,这身新做的衣裳…我还准备回去显摆呢…」

    大官人听罢,真是哭笑不得。

    心道:如今这樊楼三鞠的名头在东京城都传开了,怎地这杨龟山还是对自家存著这般大的芥蒂?

    看来这跟著蔡京恩师的负面越发显现出来了。

    更何况,转念一想,却也难怪。

    但凡在官场上有些眼力见的,对自家这般广开学舍、收拢人心的事体,难免要起三分疑忌。

    一旁赵鼎见状,上前一步,咬著文嚼字道:「大人,政所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若我等一同前去,效那程门立雪之诚,以心感之。想那杨先生也是过来人,当年立雪程门的情景,或能勾起他几分旧谊,此事或有转圜。」

    何粟连连点头称是。

    大官人嗤笑一声:「哦?依你之见,咱们也去他杨府门前立个雪?他杨时倒是好大的架子,让本官去求他?」

    说罢,只把手随意一摆,显是不以为然。

    却对玳安递了个眼色过去。

    玳安是何等伶俐人物?

    立时会意,那哭丧脸瞬间变作喜笑颜开,响亮应道:「好勒!小的明白!」

    只把个杨再兴看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挠著头皮,一脑门子浆糊,被玳安不由分说拽著胳膊就往外拖。

    跑出几步,杨再兴才懵懵懂懂问道:「玳安哥哥,你怎么就跑了?大人方才那眼色什么意思……莫不是叫咱俩去那老儿门前站著磕头,把他磕回来??」

    「我呸!」玳安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这老东西什么玩意,也配让我们罚站!」

    「学著点儿!咱们西门大宅,在清河县那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主儿!向来只有咱西门家的人横著走,几时轮到别人骑到咱脖颈子上拉屎撒尿?」

    「哼,如今便是在这东京汴梁,也一样!这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走,跟哥哥我寻人去,寻个僻静巷子,寻条结实麻绳,给他来个五花大绑,连夜捆了,快马加鞭送回咱们清河县!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

    这可是天下士大夫的清流宗主!

    杨再兴身为武人,对这种人物多少有些仰慕,听得是目瞪口呆:「………」

    这杨宗可还是官呢!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扯了扯玳安的袖子,吞了吞唾沫低声问道:「好哥哥……你……你给弟弟我透个实底儿……咱们西门府上……早先是山霸王不成?说绑票,就绑票,这绑票的勾当……做得恁般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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