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宝钗黛玉初交锋,各方势力发动!
第484章 宝钗黛玉初交锋,各方势力发动!
宝玉被贾环推倒蜡灯,脸上烫起一圈燎泡,甚是疼楚。
幸而太医来得快,敷了药,又用纱帛护著。
贾母召见道婆,一众姐妹来看宝玉围著劝慰,独不见黛玉。
宝钗坐在榻边,柔声道:「宝兄弟且放宽心,太医说了,这烫伤不深,好生养几日便无碍了。只是这几日莫要见风,饮食上也该清淡些。」
探春立在当地,眉目间带著恼意:「你也是,那么大个人了,也不晓得躲。」
迎春只默默坐在一旁,半晌方低声道:「我那里还有瓶上好的玉露膏,明日叫人送来。」
惜春接口道:「二姐姐那膏子极好,上回我手上皴了,抹两日便好了。
湘云一把拨开众人挤到榻前,弯著腰凑近了看,啧啧道:「爱哥哥,你这脸上倒像贴了块膏药,怪好笑的。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鹿肉压惊。」
宝玉被她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处,嘶了一声。
李纨远远站著道:「养伤要紧,功课上不必挂心。我已回过学里,这几日都不用去了。」又对丫鬟说道:「把帘子放下来,莫让风吹著了,袭人哪去了?」
「她受了寒,早上都呕个不停,我便让她好好好休息!」宝玉四顾张望了一回,忽然问道:「林妹妹怎么没来?」
众人俱是一怔,屋子里静了静。
鸳鸯正端著药碗进来,听见这话,便将药碗搁在桌上,和缓道:「二爷,今儿一早我去潇湘馆见姑娘歪在榻上,脸色不大好。我问了几句,姑娘只说头有些晕,想是夜里没睡安稳。我让她传太医,她说不妨事,歇歇就好。你这边的事情,我们怕她知道了忧心,倒添病,所以不曾去告诉她。」
宝玉听了,登时急起来:「这怎么使得!她本就身子弱,如今又不好了,我得去看看她!」
说著便要起身,被探春轻轻按住:「你如今也是个病的,你若处去,等老祖宗回来见到,怕是又要心急!」
宝玉只得重新躺下连连摇头道:「千万别告诉她!千万别让她知道!她那个人,你们是知道的—心里又细,又爱替人操心。若知道我烫了,不定怎么著急呢,只怕哭得比我还厉害。她若哭了,又要咳嗽,又要睡不著,又是一场病。罢了罢了,瞒著好,瞒著好。」
说著叹了口气,忽然抬头看著宝钗、探春、湘云等人,目光殷切:「你们替我去看看她好不好?让她好生养著。你们帮我瞧瞧她吃药了不曾?吃饭了不曾?夜里睡得好不好?
若是她问起我,就说我在学里念书呢,别说漏了。」
宝钗微微一笑,起身道:「这还用你嘱咐?我们早想著要过去了。等你这儿安顿好了,一起去看林妹妹。」
探春接口道:「正是。我已经让人备了燕窝粥,一会儿带过去。湘云,你去不去?」
湘云道:「自然去的!我还想找林姐姐说说话呢。」
迎春惜春也都说要同去。一时众金钗纷纷起身,宝钗回头对宝玉道:「你且好生歇著,林妹妹那里有我们,你只管放心。
97
众人遂出了贾母院,穿过穿堂,绕过紫菱洲,一路往潇湘馆来。
刚进院子,便见紫鹃在廊下,见众人来了,忙迎上来。
宝钗道:「你们姑娘可好些了?」
紫鹃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难道说自家姑娘好得很,精神十足,整整一日就在动笔墨,手舞足蹈的?
只能低声道:「回宝姑娘,姑娘今儿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只说头晕。方才歪在榻上写了半日字,才歇下不久。」
众人放轻脚步,鱼贯而入。
黛玉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眉眼间尽是倦色,倒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楚楚之态。
湘云性子急,一进门便四处张望,忽然眼睛一亮,指著桌上道:「咦,这是甚么?」
黛玉还没来得及拦,湘云已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沓纸笺,翻了两页,大声念道:「————据查辖下各乡仓存粮数目,与上年册报不符,请饬令该县逐一清查,造具实册,限一月内呈送本府核夺————」
她念了几句便卡住了,皱眉道,「这都是什么呀,云里雾里的。」
探春走过去接过纸笺看了几行,眉头微蹙,又递给宝钗。
宝钗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忽然抬眼看著黛玉,似笑非笑道:「这竟是开封府的公文。上面还盖著签押房的戳子,看笔迹,倒像是林妹妹的手笔?」
她顿了顿,声音却依旧温和平缓,「只是这开封府的文移,怎么到了潇湘馆来?倒叫人纳罕。」
黛玉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眼睫,半晌方低声道:「不过是————替人分劳罢了。上回在江南,多亏了西门大人多方照应,替我料理了父亲身后那些繁琐事务,又派了差官一路护送灵枢回来。我心里过意不去,又无以为报。恰好那边幕僚忙不过来,我便帮著誊写几份公文,也算还他一个人情。」
湘云拍手笑道:「原来林姐姐在替西门大人写公文!这倒是新鲜事。我还当姐姐只会写诗呢,不想做起这个来,倒也有板有眼的。」
探春也笑道:「我看这公文条理分明,字迹端秀,倒比那些幕僚强多了。」
黛玉被她们说得越发不好意思,拿帕子掩著嘴轻咳了两声。
宝钗嘴角依旧含著笑,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神色。
她将纸笺轻轻放回桌上,转脸看著黛玉,语气仍是那般温和从容:「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西门大人。只是这些公文,到底是官面上的东西,林妹妹帮著他写,虽说是一番好意,到底也该避讳些。若是叫人知道了,传出去,对西门大人的官声也不好。」
黛玉听她这话,虽是规劝,却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她微微抬起头,一双含露似的眼睛淡淡地看著宝钗,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宝姐姐这话说得倒是有理。只是我帮西门大人写几份公文,原是为还他的人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姐姐怎么就知道,这事若叫人知道了,就一定对西门大人的官声不好呢?」
说著轻轻一笑,「我倒是忘了,宝姐姐跟西门大人熟得很,他连词都填给姐姐填了,不如你来帮西门大人写剩下的?」
宝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那两阙词,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写著玩的,倒是妹妹这公文,一笔一画都是心血,可见妹妹待他的心,比旁人不同。」
黛玉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宝钗,眼波里似有泪光,又似有笑意:「姐姐这话说得奇怪。我替他写公文,不过是还他人情。姐姐他那两阙词,可是人家巴巴地送来给姐姐的,这「一时兴起」四个字,只怕未必兜得住。」
她顿了顿,「我倒是羡慕姐姐,能叫人「一时兴起」。」
宝钗听了这话,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笑道:「妹妹羡慕我做什么。我是个没福的,家里的事,母亲的事,哪里由得我自己。倒是妹妹无牵无挂,想替谁写公文就替谁写,想承谁的情就承谁的情,这才是真正的福气。」
林黛玉一听眼眶有些红:「说什么无牵无挂,我原本就是孤苦无依的人!」
湘云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道:「宝姐姐、林姐姐,你们说什么!怎么又填词又写公文的,又是福气又是牵挂,我怎么听不懂?」
探春原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宝钗和黛玉今日说话句句藏著机锋,和平日里大不相同,却又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
她看湘云问得莽撞,忙拉住湘云的袖子,笑道:「你管他是谁呢。左不过是外头的官儿,林妹妹替人家抄抄写写,也是还个人情。你倒好,什么都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前儿得了一盆新开的建兰,香得不得了,改日请你们去赏。咱们且去罢,让林妹妹歇歇。」
宝钗听了,便顺势起身,笑道:「妹妹说的是,我们坐了这半日,林妹妹也该乏了。」
说著理了理衣襟,看了黛玉一眼,又看了看那堆得高高的公文:「妹妹好生养著,我们改日再来。」
黛玉也不挽留,只歪在榻上点了点头,终究没有再说。
这里两人一阵暗暗交锋,全凭著自个藏在心底的情愫,怕是连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而大名府内更是波涛不平。
却说李孝忠与刘翊两个,在梁中书府邸东厢房里,拣了张黑漆方桌对坐。
桌上摆著一壶温酒,两碟果子,却都未曾动过。
李孝忠手里捏著个空酒杯,半晌,压低了嗓子道:「刘大哥,你看这梁府尊,面上倒是个和气的,不似那等刻薄寡恩、过河拆桥的主儿。只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怎生安置你我兄弟?小弟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那刘翊原是河北本地根生土长,比李孝忠早来大名府多年,闻言将口中酒咽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道:「李兄弟,你新来乍到,不知深浅。这位梁中书相公,乃是东京蔡太师亲派下来的,岂是那等酒囊饭袋?端的有些手段!这些年在大名府,真真是所至辄办,雷厉风行,数年前这大名府绿林豪强不少,大名府内乱多次,这梁中书这些年捕剿城内豪强,扶持农桑,也颇见成效。」
「如今这今这大名府地面上,不敢说路不拾遗,可也安安稳稳,几分太平盛世的气象,少不得他的功劳。你道如何?如今城内城外,多少人家竟供著他的长生牌位,只差没立生祠了!」
李孝忠听罢,眉头一挑,脸上露出讶色:「哦?照恁地说,倒是个难得的青天父母好官?」
刘翊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那苦意更深了三分,摇头叹道:「好官?坏官?嗨!兄弟,这话却难一口咬定!常言道得好,公门里面好修行,修行不成便是孽」。这好与歹,原如那油锅边上走索—滑溜得很,分不清爽!」他抬眼瞥了李孝忠一下,意味深长。
李孝忠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哥哥说的是!便如那张俊,你说他坏?他待你我兄弟,这一年来我们三人相处也算有几分香火情分,不曾当面锣对面鼓地欺瞒哄骗。可若说他好?却又忒重那功名前程,少了几分江湖义气,每每只算计著自家的乌纱帽。」
「说的是!」刘翊接口道,「这人哪,本就是那人皮裹著豺狼心,也夹著三分菩萨肠」,岂是好」坏」二字便能囫囵吞枣、一概而论的?又如一团揉杂不清的面糊!好也几分,坏也几分,难分得清爽!」
他叹了口气,「你只看这梁中书!若说他坏,他确是为官一任,把这大名府治理得井井有条,便是那每年该缴的钱粮赋税,都早早备下,还生生刮出厚厚一层羡余」来,远超朝廷定数,年年考绩都是上上!可若说他好?」
「嘿嘿,偏偏就是他,在这大宋首倡这羡余」的名目!你道这羡余」作甚勾当?
一是暗地里寻了契丹行商,采买那女真地界上产的稀罕物北珠,巴巴地贡奉给官家讨欢心;二则年年凑成那生辰纲,孝敬他东京城里那位泰山老丈人蔡太师!这般行事,你道他是清是浊?是忠是奸?真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难分难解,说不清道不明了!」
李孝忠听得入神,只觉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爬上来,半晌,才喃喃道:「这做人难,做官更难!」
李孝忠与刘翊两个,经了白日里一场好杀,身上添了几道血口子,虽不甚重,却也火辣辣地疼。
那梁中书倒是个面上光鲜的,唤了府里积年的老郎中进来,与他二人细细敷了金疮药,拿白布裹了。
又吩咐厨下整治了一桌热腾腾的酒菜,并一坛子上等老酒。
他二人连日奔波,又厮杀脱力,腹中早是雷鸣,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了。
酒足饭饱,那乏劲儿便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也顾不得身在何处,就在厢房那铺著锦褥的炕上,头挨著枕头,便鼾声大作,沉沉睡去。
哪知这好梦不长,仿佛才合眼,便听得那房门被拍得山响,咚咚咚如同擂鼓!
两人梦中惊觉,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睡眼惺忪间,只见房门洞开,灯火通明处,梁中书倒背著双手,当先踱了进来。
他身后影影绰绰,跟著七八条精壮汉子,俱是府中心腹侍卫,一个个按著腰刀,面色冷硬如铁,眼神锐利似鹰隼,悄没声息地已将这小厢房堵了个严严实实,呛哪哪拔出半截雪亮的腰刀围住二人,寒光映著灯火,直逼人眼目!
刘翊与李孝忠心头一凛,困意登时飞到九霄云外。
刘翊性子暴烈,一股怒火直冲顶门,霍然起身,双目圆瞪如铜铃,直勾勾钉在梁中书脸上。
李孝忠也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梁中书见他二人怒发冲冠的模样,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倒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两位莫急,莫动气!二位都是万夫不当的英勇之士,本官心中敬重。今日无论如何,断不会为难你们分毫。」
他顿了顿:「只是————二位这身本事,实在太过惊人了些。本官也是凡人,怕待会儿言语之间,若有个谈不拢,二位一时性起,做出些——嗯——————不体面的事来,伤了和气反为不美。故此略加防范,不过求个稳妥,望二位体谅则个。」
刘翊面色沉稳抱拳道:「不知梁大人深更半夜,摆下这等阵仗,要与我等谈」些什么?」
「问得好!」梁中书面色一整,显出几分郑重,「本官亲自前来,便是最大的诚意。
若按官场旧例,二位身为军前士卒,临阵未能死战到底,便是活著回来,按律也是死罪!
纵使擒了那田彪,将功折罪?嘿嘿,这功过如何折算,是抓是放,是赏是罚,是生是死————」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锐利,「皆在本官一念之间!若此刻便将二位锁拿下狱,投入死囚牢中,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本官更是问心无愧!」
李孝忠沉声道:「梁大人既有此言,想必心中已有定计。还请大人明示,究竟要我兄弟如何做?」
梁中书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颔首道:「两位果然是明白人,这就好办,本官怕的便是你等不识上下高低。」
他向前踱了一步:「方才本官已提审过那犯人,名田彪,验明正身,确是那祸乱一方的强寇田虎的亲兄弟。你二人所言非虚,能生擒此獠,确是大功一件!只是这份功劳,本官————却不得不借来一用!否则,折损了两千湘军精锐,又搭上三员朝廷大将的性命,这一笔笔的血债,这一关————本官头顶这顶乌纱帽,怕是扛它不住,要发飘了!」
那刘翊与李孝忠听罢梁中书这番「肺腑之言」,四目相对,眼神里俱是复杂难言。
李孝忠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梁大人既肯推心置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等也非不识抬举的浑人。要如何配合,大人只管命令便是!」
梁中书见二人如此上道,抚掌笑道:「痛快!到底是明白人!此事说来却也简单:本官麾下原有三位都领,押运万寿道藏途中,竟敢阳奉阴违,不听号令,擅自折返!这才不幸中了北部巨寇张万仙残部的埋伏,以致————唉,全军尽殁!幸得本官洞察先机,闻讯即火速点起精兵强将,星夜驰援!一番浴血苦战,终将强人杀退,更于乱军之中,生擒贼酋一员大将!本官帐下两位忠勇之士—李孝忠、刘翊,当记一功!」
梁中书他瞥了二人一眼:「二位放心,待此事奏报朝廷,论功行赏,一个实打实的校尉前程,那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李孝忠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讥诮,低低「嘿」了一声:「梁大人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好手段!我二人拼死拼活,捉了那田虎的亲兄弟,泼天也似的大功,到头来只换得个小小校尉;大人您呢?轻轻巧巧,便把折损两千人马、死了三员大将的泼天罪劳,生生变成了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泼天功劳!佩服,佩服!」
梁中书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凝固,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李孝忠。
厢房里的空气骤然一紧,侍卫们按著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
刘翊见状,心头一凛,连忙抢前一步,深深一揖:「梁大人息怒!李兄弟是个直性子,言语间多有冲撞,大人海涵!此事本就该如此办理,再好不过!我二人唯大人马首是瞻,但有吩咐,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梁中书见刘翊如此识相,脸色稍霁,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刘翊却并未直起身,依旧躬著腰:「只是————只是卑职斗胆,还有一桩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大人,那田虎一干人等显是积年悍匪,凶狠狡诈.....!」
梁中书点点头:「尔等所虑,本官岂能不知?早已未雨绸缪!报捷请援的快马,本官早已遣出!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一经查实,此番作乱者,乃巨寇田虎并北地剧盗张万仙之残党!此獠纠合亡命,啸聚山林,复起狼烟,竟拥数万之众,悍然围攻大名府!贼势滔天,危如累卵!伏乞天颜震怒,速发天兵,剿灭凶顽,解大名倒悬之危!」
刘翊与李孝忠听得此言,心中寒气直冒,对视一眼,这梁大人既然如此肆无忌惮说出来,便是让自己二人画押了!
那田虎残部与张万仙党羽,七拼八凑不过几千之众,到了梁大人口中,竟成了数万悍匪、贼势滔天!
如此一来,两千湘军覆没、三员大将战死的滔天罪责,非但烟消云散,反全成了他梁中书运筹帷幄、临危不乱、死守孤城的泼天功劳!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刘翊抱拳说道:「大人!大人深谋远虑,卑职叹服!我二人定当全力配合!可这几千强人,此刻正如蝗虫过境,在大名府周遭烧杀抢掠!大人若真个死守不出,坐等朝廷大军————只怕等援兵到来,这方圆百里,早已是十室九空,遍地焦土了!百姓何辜啊!
李孝忠抱拳道:「大人!城中尚有六千精锐禁军两千厢军!何须枯等?只需调拨两千厢军出城,虚张声势,尾随袭扰;再遣四千禁军出城,寻隙截杀,互为特角!足可将这几千乌合之众歼灭,最不济也驱赶向北,远离人烟稠密之地!如此,既能保得地方百姓少受荼毒,又不耽误大人向朝廷报捷请功!此乃两全之策,万望大人开恩!」
梁中书猛地一拂袖,厉声呵斥道:「住口!刘翊、李孝忠!尔等好不知进退!如何调兵遣将、保境安民,此乃本官职责所在,关乎朝廷体统、军国机要!岂是尔等小小军汉该妄加置喙、指手画脚之事?」
不再给二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梁中书对著门外断然喝道:「来人啊!取供状来!伺候两位——画押!」
话音未落,只见师爷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早已捧著一纸墨迹淋漓的供状和一支蘸饱了墨、笔尖犹自滴著墨滴的毛笔递到了刘翊和李孝忠面前。
而此时。
汴京。
通真宫乃是官家专为林灵素修的道宫。
林灵素的道宫深处,香烟缭绕。
王子腾,此刻却屈尊降贵,盘膝坐在一个青布蒲团之上。
林灵素手持拂尘,脸上挂著笑意:「王殿帅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著实精妙。满朝皆知,殿帅乃是童枢密一手擢拔的心腹臂膀————却万万料不到,殿帅竟能与贫道这方外之人,结此善缘。」
王子腾闻言,坐在蒲团上微微躬身道:「国师言重了。下官这颗心,忠的是天子,若说要做狗————那下官也只能做官家的忠犬!至于童枢密的提携之恩?」
王子腾顿了顿,冷笑道,「倒不如说,是下官多年来苦心为官家搜罗奇珍异宝、敬献那源源不断的花石纲的功劳,让枢密大人觉得下官————尚堪一用罢了。」
林灵素听罢,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只做官家的狗!说得妙!」
他拂尘轻摆,眼中精光闪烁,「艮岳之中,奇花异石日渐充盈,堆山凿池,恍若仙境。贫道观此气象,便知其中必有能吏干才操持。自那时起,贫道便已留心于王殿帅了。
若论通晓圣心,善解人意,又能彼此借力,互为奥援————放眼天下,岂有比你我二人联手更妙的?」
王子腾附和道:「国师手段通天,子腾敢不结缘?」
林灵素点了点头,接著说道:「王殿帅当知,这大宋的军权,泰半握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军镇门阀之手!
童贯此人,虽是阉宦,却也不失枭雄手段,竟能硬生生从那些骄兵悍将、世代将门手里,虎口夺食,抢下西北边军的部分实权!然则,这条路于你我二人而言,已然不通!童贯什么人?官家潜邸奴才,阉奴尔,背后站的是官家,这群边匪尚能吐出些军权来,换做你我二人,想都别想!」
「可余下的军权,要从何处著手?大宋帐面上各地驻扎禁军,说起来拢共八十万,可实际上多是吃空饷,」林灵素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子腾,「唯有官家手中真正的龙骧虎贲,禁军十五万,方是拱卫京畿的根本!如今,北边之事,贫道已安排妥当。最迟明日,官家的御案之上,必会摆上大名府遭贼寇围攻、危在旦夕的急报!」
林灵素拂尘一扬:「此刻,西北边军正于横山前线与西夏鏖战,分身乏术,北疆防辽前线的戍军,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可轻动!届时,朝廷能调动的,唯有汴京禁军!
王殿师,这便是你的登天之阶!你要主动请缨,率禁军精锐北上!以雷霆之势,急行军击溃那所谓的田虎叛逆!待你得胜凯旋,献俘阙下————哼哼!」
「必然是圣眷有佳!」林灵素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日后,这大宋军权的重柄之中,必有你王子腾一份!此乃铁板钉钉之事!待根基稳固,你再听我安排,挥师东去梁山荡平余寇,南下扫清不臣!届时,,「北击辽虏,西讨夏贼,官家御前,又岂止童贯一人可用?一旦他童贯在西北再有个闪失,损兵折将————呵呵,王殿帅,这统领大宋雄师、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舍你其谁?」
东边和南边还有安排?
这林灵素的野心实在是有些大...
王子腾听罢,眼中野心之火也熊熊燃烧,他霍然起身,对著林灵素深深一揖到地,露出激动而恭敬的语气:「国师深谋远虑,恩同再造!下官拜谢国师提携!下官在此立誓,但有寸进,必倾力护持道门,广修宫观,弘扬道法,使国师圣眷永固,香火鼎盛!国师但有所命,腾,万死不辞!」
林灵素虚扶笑道:「王殿帅不必如此,此皆道缘!」
待王子腾志得意满地离去,殿内只剩下林灵素身旁的道徒张虚白趋前一步,低声道:「师尊,这王子腾————绝非等闲之辈啊!观其言行,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王家落魄如此,他全凭一身钻营攀附的本事,从微末小吏一路爬到这殿帅高位,实乃官场中一尾成了精的泥鳅!」
林灵素闻言,他缓抚摸著拂尘玉柄,悠然道:「那又如何?他王子腾最大的软肋,便是勋武之家,既挤不进文臣士大夫,还落魄为商贾,根基浅薄,如同无根浮萍!此刻扶他上去,正是要借他之手,撬动禁军这块铁板。待他坐稳了位置————哼,他倚为臂膀的得力干将,皆是我道门暗中培植或掌控之人!时机一到,只需轻轻一推————」
林灵素做了个拂去尘埃的手势,语气轻蔑,「让他让出那个位置,甚至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
王子腾步出林灵素那香烟缭绕的道宫,脸上谦卑恭顺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深沉。
他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青幔马车,背靠软垫,沉入厢内的阴影里。
一股冰冷的焦虑攫住了他。
根基浅薄!
偌大王家,族中子弟,平庸无能,耽于享乐,竟无半个真正能在军中、朝堂独当一面、堪为臂助之人!
思及此,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至于贾府,本还指望他府上能出个像样的文臣,在清流中互为奥援,谁知那贾珠竟是个福薄短命的!
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剩下个贾政?
王子腾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空顶个虚衔,整日里只知清谈诗书、附庸风雅,于仕途经济一窍不通,更无半分钻营手段!十足的迂腐无用之辈!指望他?哼!
思绪流转,最终定格在一点微光上。
元春——
如今,唯一的指望,全系于她一身了!
唯有她能在深宫之中站稳脚跟,博得圣眷,只要她能在宫里扎下根,届时,林灵素那妖道纵然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也得掂量掂量,顾忌几分宫里的风向。
念头既定,王子腾再无犹豫。
他抬手,屈指在车厢壁上轻轻一叩。
一个面容精干、眼神机警的心腹小厮立刻从车辕处探身进来,垂首恭听。
「传话进去一给娘娘的信和其他物什,务必今夜子时前送到!告诉娘娘,按我说的做,这深宫似海,务必谨言慎行,韬光养晦,万事皆忍!让她安心,更要让她明白一只要我能出位,官家的目光必然会注视于她,缓缓筹划,这九重宫阙,凤藻宫之中,必有她一席之地!」
那小厮显神色凛然,头垂得更低:「是!老爷放心!奴才明白!」
童贯点头闭目,马车哒哒路过蔡修府上。
此时更深露重。
这刑部侍郎蔡翛府邸后宅也是风浪不平。
童娇秀斜倚妆台,正懒洋洋地卸那满头珠翠,拔下金簪,散了乌云也似的鬓发。
贴身的小丫鬟慌慌张张撞进来,气儿也喘不匀:「太太,老爷立等传唤,请太太即刻过去。」
童娇秀眼皮子也懒得抬,只把手中那支点翠的凤钗往镜匣里一丢,叮当作响:「去回他,就说我乏了,早已睡下。」
那丫鬟却唬得面如金纸,筛糠般抖著,声音都岔了气儿:「太——太太!去不得!老爷——老爷把几个姐姐,连同张妈妈、李婆子————都——都拘到后头柴房里去了!小的偷眼瞧见,老爷亲自动手,拿著那粗重的柴棍,打得——打得皮开肉绽,血葫芦也似,眼见著——眼见著都只有出气没进气了!老爷口里还——还嚷著「太太房里的事」,叫太太务必过去!」
童娇秀闻听此言,心窝里「突」地一跳,好似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那点惺忪睡意早飞到爪哇国去了,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往上爬:「莫非——莫非那风流勾当——竟走漏了风声?」
她心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强自镇定,声音却已发颤:「罢——罢!快引我去!」
跟跄著到了那阴森森的柴房门外,一股血腥气混著尘土味便直冲鼻端。
推门进去,只见烛影摇红,昏惨惨映著地下横七竖八的几个人形—可不正是她平日倚重的心腹丫鬟和婆子!
个个衣衫破烂,血肉模糊,瘫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奄奄,纵是华佗再世怕也难救。童娇秀只看了一眼,便觉腿肚子转筋,几乎站立不住。
蔡翛背著手立在当中,一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冷得像块三九天的寒铁,眼神刀子似的剐过来。
童娇秀心头猛颤,强撑著发问:「官人——官人这是发的哪门子疯癫?」
蔡翛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声音阴恻恻的,如同鬼魅:「疯癫?呵呵,我的好娘子!如今满东京城,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哪个不在嚼舌根,道我蔡翛的夫人偷汉养汉,好不风流快活!我料定问你,你必是不会承认!只得委屈你这几个忠心的奴才,撬开她们的嘴,问个分明!」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血污的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
童娇秀被他自光逼得心胆俱裂,兀自强辩:「官人休听那起小人嚼蛆!绝无此事!都是污蔑!」
「污蔑?」蔡修猛地欺到跟前,一把攥住童娇秀尖俏的下巴。
他俯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恐怖:「怪我?怪我冷落了你?嗯?那奸夫——定是龙精虎猛,能填满你的饥渴?把你那旱地伺候得——舒坦得紧?嗯?比我这冷灶台强上百倍?」
他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甩了甩那根沾满血肉的柴棍。
童娇秀眼风扫过魂飞魄散,只觉两股战战,口中却咬死了:「没——没有!官人信我!
绝无此事!」
蔡翛忽地松了手,将那血棍子「哐当」一声丢开,脸上竟瞬间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凶神恶煞的不是他本人。
他整了整衣襟,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没有,不过都是谣言罢了,这些个下人七嘴八舌活该打死,我蔡修,堂堂刑部侍郎,蔡太师府上的公子,娶的又是堂堂童枢密使的干金闺秀。这等没廉耻的勾当,岂会落在你我头上?笑话!」
他语气一转:「既无事,甚好。眼下便随我走一遭。」
童娇秀惊魂未定,茫然道:「官人——这——这都几更天了?要去何处?」
「去见你干爹,童枢密。」蔡翛盯著她,目光深不见底,「就现在。」
童娇秀看著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中惶恐,只得垂下头:「——是,妾身随官人去。」
黑黢的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轱辘声碾碎了沉寂的夜。童娇秀缩在车厢一角,借著窗外偶尔漏进的惨澹月光,偷眼觑著身旁的蔡。
他端坐如泥胎木偶,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那月白的锦缎袖口上,赫然几点暗红污渍,腥气若有若无地钻进童娇秀的鼻子—那是方才柴房里溅上的新鲜人血!
童娇秀心口突突乱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眼前这个浑身透著阴冷杀气的男人,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带著三分笑意的丈夫?
莫非——莫非是自己偷养汉子的丑事被他知晓,才把这谦谦君子激成了索命的阎罗?
他竟——竟爱我到如此癫狂地步?
不惜亲手杖毙下人,沾上这洗不净的血污?
一念及此,童娇秀那点惊惧里,竟莫名生出一丝病态的得意和暖意。
她挪了挪身子,带著几分慵懒和媚态,把身子挨了过去,一只柔荑攀上蔡翛的胳膊:「官人——夜深露重,方才——方才定是累著了——让妾身——」
话音未落,蔡翛胳膊猛地一抖,像甩掉一块肮脏的抹布,力道之大,险些将童娇秀惯倒在硬邦邦的车板上!
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彻骨的厌恶与不耐。
童娇秀被他甩得一懵,胳膊撞得生疼,方才那点自作多情的暖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她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腹的委屈和惊疑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这男人——究竟中了什么邪?
马车终于在一座巍峨森严的府邸前停下。
朱门兽环,石狮狰狞,正是她那干爹,权势熏天的童贯童枢密府上。
时辰已近三更,这深宅大院本该是门禁森严、灯火阑珊。
然而,童娇秀被丫鬟搀扶著,惊魂未定地刚下得车来,抬眼一瞥,心肝儿又是一颤!
只见那黑的门楼阴影里,悄没声息地停著一辆更为华丽、镶金嵌玉的八宝香车!
车前挂著的灯笼上,清清楚楚映著一个斗大的「蔡」字—当朝炙手可热的蔡攸蔡大人的徽记!
自己这丈夫不是向来因为父亲和长兄不和?
童贯——蔡翛——蔡攸——这三更半夜,这三个朝廷大臣竟聚在这深宅之内?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这群——这群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此刻相隔不远的刘府后花园内。
红烛高烧,暖阁生春。
那销金帐子里,鲛绡被上,刘贵妃真个是羊脂玉碾就的身子,软做了一滩香泥。
大官人来拜访后,自然是被刘老太尉引进了后院。
那刘贵妃几日没见大官人,相思入骨。
此刻已是骨酥筋软,星眸半闭,樱桃小口儿微张,只剩出气的份儿,瘫死在大官人那滚烫的胸膛上,恰似一朵被狂风骤雨揉碎了的海棠。
大官人一只大手兀自在她滑腻如酥的雪股上摩挲揉捏,另一只手却捏起她尖尖的下颏儿,将那汗津津、红扑扑的粉脸儿抬起。
他眼中精光一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情驰骋的迷醉?
低声开口,半是哄骗半是情话:「心肝儿,你这身皮肉儿真是迷死了,对了,好端端的,你今日巴巴地把宁国府那小媳妇儿唤来作什么?」
刘贵妃闻听此言,那半闭的杏眼儿倏地睁开一线,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与惊诧,旋即又被那蚀骨的酥麻压下。
她嘤咛一声,藕臂蛇也似的缠上大官人的脖颈,吐气如兰,带著情事后的沙哑慵懒,嗔道:「哎哟——本宫的活冤家!你——你这会子问这个作甚?你——你又打哪里听来的风儿?
大官人嘿嘿一笑使出首段。
刘贵妃猝不及防,「本宫——本宫不过——不过是——是看她——看她眉眼身段儿——竟有几分肖似——肖似那过世的刘皇后——心里好奇——这才——这才唤来——看——看个究竟——」
大官人盯著这张艳绝人寰的脸蛋,已然是鬓发散乱,香汗淋漓,朱唇微肿,眼神迷离散乱,可口中吐露的话头却依旧能硬生生咬住一半一这等心机,还能守住一丝清明的本事——
大官人心头冷笑:「好个厉害的妇人!果然后宫里蛊虫出来的,哪里是个简单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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