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问责龙虎山(贰)
如意铁龙迎上龟峰神岳,这一个是年富玄在的本命法宝,深得净明威猛;一个是耄耋真人的道场灵山,彰显正一玄妙。两个道家高真,两件道门神宝。这本该是出现在酒席间的方寸之地上,演法切磋,以助宴兴。理应是前辈提携后辈,后辈礼敬前辈,以表道家门人亲和友善,以证道家法脉同气连枝。但在此刻,两者才照面,却已经是打出了真火:
铁鳞神龙,周身千尺;山岳玄龟,去高百丈。一个是神铁如意变,一边是灵山土精为。那龙腾起云发电,这龟伏处地生辉。龙张口,喷出北斗真文现;龟昂首,吐纳正一符篆飞。龙角撞处岩成粉,龟爪探出铁鳞摧。水滔滔,化作千层银雪浪;土漫漫,凝成万里石墙围。龙使法,天枢焕照能移宿;龟行术,移山飞石吐地雷。
真是一场恶斗:
那龙抖擞精神,将身一滚,化作千丈星虹,张口便吞;这龟摇头一变,现出万仞山躯,昂首来迎。爪牙相交处,但见:
龙鳞片片飞残甲,龟壳层层起裂痕。
龙喷水,龟吐土。水势涛涛欲漫山,土形厚厚能埋宇。龙爪抓山山欲崩,龟饮大江江也阻。正一符中藏龟啸,北斗光里现龙舞。这一个遍体鳞伤不肯降,那一个满身裂甲犹能捕。斗到分际见高低,毕竞老龟胜龙武。
虽说这陆仁瑜年迈,斗法经验也远不及执掌一派戒律的忠正玄在老道。但怎么说,这到底是一位五境的真人,而且此刻斗法就在龟峰边上,让他占了一些地利,是以在那一片天昏地暗的龙龟争斗中,逐渐地,还是龟峰灵山占了优势。
不过,虽说那边如意神龙已生颓势,但这边忠正道长的持锏真身却是丝毫不落下风。
双手持锏的忠正道长是越打越精神。要说单手攥如意,还让道长显得有一丝文气在,那么双手握长锏时是真真显现出了降魔神将的气势。
道长脚踏禹步,手挥铁锏,把陆仁瑜撵著打。可怜这陆仁瑜,虽说是五境大真人,可平日里擅长的法术是遣山飞岳,符篆造化,哪里会近身搏斗,因此根本不敢硬接庞忠正的铁锏。只不过,这老道士放著山里的清闲日子不过,专程跳出来,目的就是要拦路挡道,因此还不能跑开了,只能驾驭著那座万鬼伏藏碑强行来挡,自己则躲在石碑后面,不敢露头。
陆仁瑜正面躲藏,不敢与之交锋,把更多的灵觉和法力放在远处的龟峰灵山上,想要以山建功,重创庞忠正的命宝,以此获胜,到时候在正面战场上也能找到机会。
庞忠正的想法则是与陆仁瑜恰恰相反,那边让命宝自行发挥,不求胜,只求把那座灵山拖住,不要让其参与到正面战场。自己这边则是拚尽全力,最好是能直接打中陆仁瑜的肉身,将其重创,届时龟峰灵山失了操控,两边都能赢。
不过,就在双方僵持、各自寻找破局之法时,先前被打落信江的韩德裕此刻终于是缓过一口气来,浮出水面。
韩德裕被忠正道长含怒一踢,紫阙震荡,元神受创,短暂的晕死过去一阵。此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探查自身伤势,这一看不要紧,却是发现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是一塌糊涂,像是被摔烂的泥人,五脏六腑里见不到一处好的,闭关百年都不一定能缓的过来,心中自是大恨。
此刻,他看到庞忠正与自家掌教斗法已至紧要处,当即面露凶光,调用浑身法力,再度御使起同样掉落江中的天师敕制铜钱,组成一把雷火缭绕的铜钱降魔法剑,化作一道赤虹,朝著忠正道长激射而去。剑虹声势浩大,忠正道长自然也发现了,正当他要分心应对之时,却忽见天空中下降一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正正好打在铜剑上。
这道电光来得是这样的突兀、这样的迅捷,以至于在场中人都无人能反应的过来,仿佛是虚空忽然裂开,形成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轰!」
雷霆震响,铜钱法剑应声裂解,化作一片赤红的铜水,跌落江中,伴随著一阵「嗤嗤」声响,信江中冒起一片黑烟。
「啊!」
命宝被毁,才清醒过来的韩德裕在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声中再度昏死过去,沉入江中,没了声息。「是谁!」
陆仁瑜凄厉哀嚎著,须发乱颤,五官都扭曲成一团,再也不见方出场时那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好似被雷霆劈中的是他的命宝一样。而且,就是当下此时,他自己的万鬼伏藏碑被忠正道长拿著八棱破魔铁锏一顿抽抽,打得宝光暗淡,也没见他这样伤心。
其实,这也怪不得陆仁瑜失态,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成仙无望,寿元也不多了。而天息宗当下,也出现了世宗大派中最常见的青黄不接的危机。现在,龟峰里的四境就德裕一个,天息宗掌教的担子眼见著就要交到他手上了。而德裕还年轻,又已经过了一灾,是很有希望冲一冲合道境的。倘若能在自己寿尽之前,承蒙祖宗保佑,上宗再帮衬帮衬,让德裕冲境成功,那天息宗道宗的名头还能保得住,在正一盟系跟豫章道门中的地位也还能保得住。
可如今,眼见德裕被连番重伤,别说有生之年再破境,不跌境恐怕都难。这样一来,天息宗道宗的名头就很难守住了。而且无论是仙宗道宗,还是世宗大派,只要断了代,想要后世再接续起来,那就是千难万难了。届时,祖宗威名,龟峰基业,都要因此而受创。
陆仁瑜一大把年纪,没什么活头了,一心只在宗门上。如今眼见唯一的接班人被这样连番打击,心中岂能不慌?岂能不恨?
「神霄,宁定意。」
天空中,又是一道雷光乍现,劈在了陆仁瑜的万鬼伏藏碑上,打得碎石纷飞。烟尘中,雷光凝而不散,化做了一个人形,傲立碑上。这人白袍玉树,风姿绰约,看著还不到四十岁,正是神霄派的当代掌教,定意真人。
「宁定意!」
陆仁瑜一瞬间就红了眼,戟指定意真人,泣血发问,
「正一于神霄有传法之谊,我两家乃师徒之宗,你何至于下如此重手!」
「嗬。」
定意真人闻言,不屑一笑,
「无论多少年过去,多少代过去,你们这些鑫虫井蛙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一两句话,你们说不腻我都要听腻了。
「再瞧瞧你们今天做的都是些什么烂事,拦路劫道,为虎作怅,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看得我实在觉得脏眼。」
说著,定意真人把手一翻,掌心雷光闪烁,却是祭出了一座九面十层的紫光雷铃宝塔。
真人把宝塔一丢,宝塔迎风见长,瞬息之间便化作百丈高,而且速度极快,如雷霆穿空,只一个闪烁,便出现在龟峰灵龟的身上,盖压下来。与此同时,宝塔的下三层,九个面上的几十余扇门窗在同一时间打开,塔中银紫色的雷浆顿时喷涌而出,然后沿著紫琉璃瓦檐从九方垂落,如天上劫雷倾泻,劈落下来,打到龟峰灵山上。
一时间电光四射,乱石穿空。
「忠正道友,你继续赶路吧,莫要耽误了时辰,这里交给贫道就是。」
定意真人这般说。
忠正道长闻言,也不推辞。他方才在正面交锋中干脆利落的重伤了同境的韩德裕,又与高出一境的陆仁瑜周旋许久,不落下风。这就已经打出了净明派的态度和威风,自然不必再继续争斗下去,自己还有要紧正事去做。
此处战场,该交由神霄派发挥了。
于是,玄在当即就收了铁锏和如意,然后擡手行了一礼,口说,
「有劳真人。」
随即,玄在拿著如意,重新坐回法舟之上,手持如意再往前一指。于是,浩然法驾继续出发,很快,便将陆仁瑜的悲愤怒嚎甩在身后。
复行三百里,信江的一条南北向支流,西溪,清晰可见。
此刻,在西溪之上,站著两个面沉如水的道士,年纪看著相仿,都是五六十的样子,法袍上均有龙虎盘阴阳的图案,这是正一派的标志。两个道士见法驾临近,也不避让,反倒是同时把一身的元婴境界气息给毫无保留的显露出来。
于是法驾中人与跟随众者知道,这又是两个来拦路的。
法舟之中,忠正道长眯眼来看,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一一还是那句老话,同在豫章,擡头不见低头见,近邻几代的大修士,只要是各宗摆在明面上的,基本上都是互相熟知的。
左边那个,是象山莲鹭宗的教主。右边那个,是圣井山天一宗的教主。两个都是元婴境界。象山莲鹭宗,是大派势力,只是这一代出了一位四境;圣井山天一宗,乃世宗门户,四境不断。而这两家,都是豫章广信府境内的道家正一门户。
法驾才要停步,但就在这时,打东边又有一玄一黄两道流光飞来,越过了浩然法驾,直接撞上了前方那两个拦路的正一道士,紧跟著就动起手来了。
玄、黄两道流光一人分战一个,也是一上来就法宝齐出,用上全力,劈头盖脸的打,生生将两个拦路的正一道士推向两边。
「值盟请。」
来援的两人高声说。
忠正道长认得,这是葛仙山的正副教主二人。
葛仙山是灵宝派法统,山中有大葛仙殿,专门供奉葛天师的,乃广信府境内的世宗门户。他知道,这是灵宝派要借机向龙虎山表明态度了。
于是他拱拱手,同样高声应答,
「辛苦二位道友了!」
随即,法驾继续前行,从两团流光溢彩的战局夹缝中安然穿过。
至于跟在法驾后面看热闹的人,不敢这样大摇大摆的从中间当空行走,毕竟这可是四位元婴修士在两两斗法,岂是等闲。自己等人又没值盟看护,一个不小心,被斗法余波擦到了就得重伤。
于是,这些人是从四面八方绕开,唯恐被四境战局波及到。等跑出好长一段路,绕过之后,再奋力去追法驾。
只是好在法驾的速度并不快,不一会,就被这群看热闹的以及一些心中对龙虎山有恨的人追上了。其中还有一些从紫微山就开始追随起的人,此刻并没有继续再跟,而是留下来观摩高境斗法,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容易。而选择在这时候停下来的,多是修符篆之道的修士。因为眼下是正一符篆比斗灵宝符篆,这可是当世符篆三山中的两家,并且出手者还都是一宗教主级别的人物一一更重要的,这还不是过过场面的演法切磋,是确确实实斗出了真火。观摩这样的高境斗法,对符修而言吸引力太大了。
同样的,另有一部分人,则是之前就停在了龟峰那里,不消多说,观战者多是修雷法与山岳法的。而无论是留下来观看斗法的,还是选择继续跟著法驾去龙虎山的,都觉得今天这一趟来的实在是不虚此行。这种感觉,对于非豫章籍的外地人来说尤为强烈。
从今日来看,这豫章之地,光是一个广信府,便有三清山、龙虎山两家仙宗,龟峰道宗,圣井山、葛仙山两家世宗,莲鹭宗大派。更别提值盟大人本身是出自南昌府的散原山净明祖庭,方才还有抚州府的兵锋山神霄祖庭的定意真人出手一一这片土地,平时不见得,可一旦起了风云,那真是显得连四境大修士都不值钱了。
这就是豫章道都。
法驾继续前行,又三百里,并无波澜,龙虎山终于在望。
龙虎山那是什么地方?在既往的八千年里,龙虎山就是豫章道都中的皇城紫禁!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道山之巅!
这怎一处好山?只见:
万壑松涛卷翠,千峦高峰掩空。丹霞赤壁如城阙,紫气苍岩隐洞宫。白鹭低飞,掠过泸溪烟雨;青虬驾云,盘桓仙栈云峰。涧水潺援,似奏太清仙乐;山花烂煜,奉送醉人香风。地脉镇坤维,灵光射九重。当年天师炼丹处,山水形胜龙虎宗。另,有诗为证:
龙虎献丹鼎,灶中好烟霞。
南国无双地,西江第一家。
如此仙山,在其南麓山门脚下,却是有一处古镇坐落。古镇之所以称古,是因为这方镇子是从东汉年间建成的,一直流传下来,时至今日,镇子的风貌都是巍巍汉风。
古镇名为张家镇,听这名字,以及从这独特的地理位置来看,也不难猜出,这地方与天师府张家必然是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事实上,这镇子上的人也确实就是张家的血脉,在这里生活的,大多是些前路无望的族老与尚未授篆的孩童,还有一些,则是没有修行资质的张裔凡人。
欲登龙虎山,须得先过张家镇。
此刻,法驾中人与跟随众者心中又泛起了嘀咕,这样一个仙凡混居的山外镇子,莫非也要拦路?而当法驾临近时,果真,便见一道流光从镇中飞出,拦在了镇子的南门口,
「来者何人?贫道未曾接到山中法旨,说今日有外客来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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