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最后的蓝图

病房内，氧气机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李昌明教授虽然摘了面罩，但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越过床边悲伤的人群，投向了窗外那片深邃浩瀚的星空。

那里有北斗，有银河，有他穷极一生都在仰望的真理。

“宁宁啊……”

老人的手掌依然干燥、温暖，只是没了力气。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透出深深的遗憾：

“但是……我还有一个想看的东西。”

“还记得你在红楼画的那张图吗？那个……‘载人飞船’的样子。”

“你说，那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船，能把人送上天，去摸一摸星星。”

温宁的泪水瞬间决堤。

那是“载人飞船”的预研方案。

虽然还在图纸阶段，但她为了让老师高兴，曾私下里让模型组做了一个1:10的高精度模型。

“在！老师，那个在！做好了！”

温宁猛地回头，对着门口的陆进大喊，声音凄厉：

“陆进！快！让人去实验室！把那个‘载人飞船’的模型搬过来！快去啊！！！”

陆进红着眼，二话不说冲出病房，拿着对讲机狂吼：“一连！去实验室！把那个银色的大家伙给我抬过来！跑步前进！”

……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几个特战队员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冲进了病房。

玻璃罩内，静静地悬浮着一个银白色、造型奇特的飞行器模型。

轨道舱、返回舱、推进舱。

三舱结构，严丝合缝。

而在返回舱的侧面，那面鲜红的五星红旗涂装，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老师……来了……飞船来了……”

温宁让人把模型放在病床的正前方，调整好角度，让老人能第一眼就看到。

李昌明教授那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在看到这个模型的瞬间，突然聚起了最后的一道光。

“好……好啊……”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

温宁赶紧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玻璃罩，触碰里面的模型。

老人的指尖在颤抖。

他仿佛摸到的不是塑料和金属，而是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几代人飞天的梦想。

“真美啊……”

李教授的手指停在那面五星红旗上，嘴角勾起一抹满足却又凄凉的笑意：

“这就是咱们的船……”

“可惜……老师这身子骨不争气……坐不上去了……”

“能坐！能坐的！”温宁哭着摇头，“等飞船造好了，我把您的名字刻在上面！您跟着它一起飞！”

“傻孩子。”

李昌明轻轻摇了摇头。

他收回手，费力地在枕头下摸索着。

片刻后，他摸出了一支钢笔。

那是一支黑色、磨损严重的派克钢笔。是几十年前他在美国留学时买的，伴随他度过了归国的轮船、牛棚的寒夜、还有实验室里无数个不眠之夜。

这支笔，算过原子弹的数据，也改过温宁的作业。

“拿着。”

李教授将钢笔塞进温宁的手里，用力握紧：

“笔给你了。路……也交给你了。”

他看着温宁，就像是看着自己生命的延续，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期许与托付：

“宁宁，替我看。”

“替我去天上看看……看看咱们的地球，是不是真的像宝石一样蓝……”

“替我告诉后来的人……咱们中国人，站起来了，飞起来了！”

温宁紧紧攥着那支带着体温的钢笔，泣不成声，重重地点头：

“我看！我替您看！我一定带您去！”

李昌明笑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所有的苦难、屈辱、病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准备睡个好觉。

那只握着温宁的手，一点点地缓缓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嘴角的笑容，永远定格。

“滴————————”

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绿色波浪线，瞬间拉成了一道刺眼的直线。

长鸣声响彻病房。

“老李！！！”

一直站在旁边忍着眼泪的邓远山教授，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

张怀德教授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

陆进摘下军帽，对着病床深深鞠躬，久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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