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红楼
吉普车缓缓驶入西北基地核心区,最终停在一座独立幽静的红砖小楼前。
这座小楼一共两层,带着独立的院子,周围种着挺拔的白杨树。
在这个年代,这种苏式风格的“红楼”,通常只有师级以上的首长或者极其尊贵的外国专家才有资格居住。
“到了,下车吧。”
陆进跳下车,亲自拉开车门,搀扶着几位老人下来。
“这……这是哪里?”
李昌明教授裹着军大衣,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栋漂亮的小楼,神情局促不安,脚下的步子都迈不开了:
“陆旅长,是不是走错了?随便给我们找个窝棚,哪怕是仓库角落都行……这地方,我们哪配住啊?”
在他潜意识里,自己还是那个需要低着头走路,住在猪圈旁边的“臭老九”。
这么好的房子,那是给“好人”住的,他怕弄脏了地。
“李老师。”
温宁走过来,挽住老人的胳膊,声音轻柔却坚定:
“没走错。这是基地特批的专家楼,代号‘红楼’。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家……”
老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字眼,眼眶湿润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这屋里的暖气是按照温宁设计的图纸最新改造的,比普通供暖还要热乎几分。
地板擦得锃亮,那是带漆的木地板。
客厅里摆着皮沙发,茶几上放着洗好的苹果和热水瓶。
窗台上甚至还养了两盆君子兰,生机勃勃。
“哎哟!”
化工专家张教授一只脚刚踏进去,又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红旗公社烂泥的破棉鞋,又看了看那光洁如镜的地板,慌乱地弯下腰:
“脏……太脏了……我把鞋脱了,我光脚进去……”
说着,他就要去解那全是泥疙瘩的鞋带,手指都在发抖。
这一幕,看得陆进心头发酸。
这些曾经站在学术顶峰的人,到底是被折磨成了什么样,才会连踩在干净地板上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用脱!”
陆进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张教授,语气霸道却透着尊重: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地方是你们不能踩的。脏了有勤务兵扫,坏了有后勤部修。”
他指着这屋子里的一切:
“这些东西,就是给你们用的。你们是国家的功臣,配得上!”
温宁强忍着泪水,把几位手足无措的老人扶进了屋,按在软绵绵的沙发上。
勤务兵端来了热腾腾的小米粥和软烂的红烧肉。
老人们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好了,吃完饭先休息。”
温宁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们:“楼上有卧室,被子都是新的,陈军医一会儿来给李老师换药。”
然而,还没等温宁安排完,李教授突然放下了碗。
“宁宁啊……”
老人的眼神越过舒适的沙发,越过温暖的壁炉,直勾勾地看向了一楼侧面的一扇半开的门。
那里原本是书房。
“那里……是什么?”李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急切。
温宁愣了一下,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摆放着三张巨大的绘图桌,墙上挂着最新的黑板。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从总装部调来的最新款计算尺、显微镜,还有一摞摞崭新的绘图纸和铅笔。
那是温宁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战场”。
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
刚才还虚弱得连碗都端不稳的三个老人,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灵魂,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甚至顾不上拐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
李教授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张宽大的绘图桌,抚摸着那把精密的计算尺。
那是他阔别了十年的老伙计。
“好……好东西啊……”
张教授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放在鼻子下贪婪地闻着木头的清香,老泪纵横: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摸到这些……”
“宁宁!”
李教授猛地转过身,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我不睡了!我不累!”
“快!把那个铁箱子拿来!把我们的手稿拿来!”
温宁急了:“老师!您还在发烧!您的腿刚做完手术!必须休息!”
“休息什么?!”
李教授急得直跺脚,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
“我已经浪费了十年了!整整十年啊!”
“你知道这十年国外的技术发展得有多快吗?我们被落下了多少?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了,我得把这十年抢回来!我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这绘图桌上!”
“给我拿笔!现在就开始!那个反应堆的数据我还要再核算一遍!”
看着这几位明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精神却亢奋得像个少年的老人。
看着他们眼中对科学近乎疯狂的渴望。
陆进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他转头看向眼圈通红的温宁,轻声说道:
“媳妇,随他们吧。”
“那是他们的命。”
那天晚上,红楼的书房里,灯光彻夜未熄。
窗外寒风凛冽。
屋内三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趴在案头,正如饥似渴地计算着、描绘着。
他们那一双双干枯的手,正在为国家画出一个挺直脊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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