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艰难的博弈
庆功大会的欢庆气氛，在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主席台上的几位领导面面相觑，表情从刚才的欣赏变成了凝重，甚至有些尴尬。
“温宁同志。”
负责组织工作的政治部主任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尊师重道，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原则就是原则。这里是西北军事基地，是国家S级保密单位。每一位进出的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的政审，必须是‘根红苗正’的同志。”
“你说的那些人，虽然以前是专家，但他们现在……还在接受改造。把这样身份敏感的人弄进军事禁区？这不合规矩！也不符合组织纪律！”
“规矩？”
温宁红着眼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主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初赵总工拿着苏联图纸死守规矩，差点炸了咱们的炮！现在我们还要守着这个规矩，看着咱们国家的大脑在牛棚里冻死、饿死吗？”
“注意你的言辞！”
政治部主任脸色一沉：“这是两码事！这是政治立场问题！万一他们进来后，思想没有改造好，泄露了机密，或者是搞破坏，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这是一个死结。
在那个年代，“责任”二字重如泰山，谁也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几个“臭老九”的忠诚。
就连一直欣赏温宁的老首长，此刻也沉默了。
他手里转着茶杯，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温宁看着这一张张或是冷漠，或是为难的脸，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不是不懂政治，她只是……替老师们委屈。
“他们不会搞破坏。”
温宁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上的领导：
“李昌明教授，为了回国，放弃了美国优渥的待遇，甚至被软禁了三年才逃回来。张怀德院长，在这个基地还是一片荒漠的时候，就背着仪器来勘探过石油……”
“他们把一生都献给了国家，现在只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被踩在泥里。”
温宁往前走了一步，将那枚还未佩戴的一等功勋章，轻轻放在了主席台的桌沿上。
“首长。”
她的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如果没有他们，我温宁今天就是个只会种地的村姑，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给你们修大炮、抓特务。”
“在我心里，他们不是罪人，是国士。”
“如果国家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如果连几位风烛残年的老科学家都不敢用……”
她惨然一笑，眼神决绝：
“那这个一等功，我拿着烫手。我不配。”
“胡闹！”
政治部主任拍案而起：“温宁！你这是在威胁组织吗？你这是恃功而骄！”
“好了！”
一直沉默的老首长突然开口，打断了争吵。
他看着那个倔强地站在台下的姑娘，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这件事……牵扯太大，我们需要开党委会研究一下。散会！”
这就是“拖字诀”。
研究一下，往往意味着——没戏。
……
傍晚，陆家。
屋里虽然暖气很足，但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温宁回到家后，一句话也没说，连晚饭也没吃。
她脱掉外套，直接钻进了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团，背对着外面。
陆进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微微耸动的背影，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宁这副模样。
无论是在雪山上差点冻死，还是面对特务的刀锋，她从来没有流露过哪怕一丝软弱。
她永远是那个从容、自信，甚至带着点小坏的“海棠”。
可是现在，她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陆进伸出手，想要去拍拍她的背，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听到了被子里传来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陆进……老师他们真的很苦……”
“李老师有关节炎，那牛棚冬天四面漏风……他会疼死的……”
“我明明立功了……我明明帮国家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连几个老人都救不了……为什么……”
温宁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迷茫和痛苦。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就能改变一切。
但这现实的铁壁，却撞得她头破血流。
陆进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他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没有说话。
因为在这一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进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点了一根烟，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尖缭绕。
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的媳妇，那个为国家拼过命、流过血的功臣，此刻却为了几个老人，哭得像个泪人。
那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审查，所谓的责任……
去他妈的。
陆进猛地掐灭了烟头。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帮温宁掖好了被角，然后披上军大衣，戴上军帽。
“媳妇，睡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别哭了。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有你男人顶着。”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那一夜，陆进没有去团部，也没有去训练场。
他独自一人，在司令部的大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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