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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风雪中的负重者


凌晨四点,狂风如厉鬼哭嚎。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后勤卡车,正像一头笨重的野兽,在通往靶场的搓板路上艰难爬行。

车斗里,寒风顺着厚重帆布的缝隙,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狠狠地往里灌。

那风里夹杂着大漠粗砺的沙尘,混合着车斗里浓烈的劣质汽油味,伪装网发霉的潮气,以及陈年积灰的味道,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温宁缩在车斗最里面的角落,被挤在两卷巨大的伪装网中间。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从小就有的严重晕车症,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搅动,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天灵盖上,让她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呕……”

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

温宁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军车,前面驾驶室里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动静,立刻就会被发现,然后被当成破坏演习的特务抓起来,或者被送回家属院。

那样,陆进就死定了。

她不能吐。

为了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感,温宁张开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牙齿刺破了脆弱的皮肤,深深嵌入虎口的肉里。

一股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剧烈的疼痛稍微压制住了晕眩感。

温宁满头冷汗,那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车厢里的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瞬间冻成了冰碴,粘在她惨白的额头上,像是一层冰冷的面具。

更要命的是冷。

她虽然穿了陆进的厚作训服,但身体底子实在太差了。

原来的冻疮伤口在极寒中再次崩裂,血水渗出来,粘在手套里,又湿又冷,最后冻得结结实实。

她的手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挂在身上的冰块。

“吱——”

刹车声响起,车辆猛地停下。

“停车检查!口令!”

车外传来哨兵严厉的吼声。

最后一道哨卡到了。

温宁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尽量缩得更小,像一只试图融入黑暗的影子。

“哗啦——”

车斗后方的帆布帘被人一把掀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像利剑一样扫了进来,在车斗里来回巡视。

“这一车拉的什么?”

“报告,是给观察所送的伪装网和备用帐篷!”

光柱扫过一堆堆杂乱的物资,慢慢向温宁所在的角落移来。

近了。

更近了。

光柱的边缘已经照亮了温宁脚边的一块帆布。

只要再往上抬三厘米,就能照到她那双属于女人小巧的棉鞋。

温宁死死闭上眼,心脏狂跳的声音大得仿佛擂鼓,她甚至觉得下一秒哨兵就能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陆进……

就在光柱即将扫到她身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车身突然一阵晃动,旁边摞得过高的一卷伪装网因为刚才的刹车惯性,突然滑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温宁身上,刚好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下面。

沉重的伪装网砸得温宁闷哼一声,肋骨仿佛都断了,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行了,走吧!这种鬼天气,特务都冻死了,谁还会来?”

哨兵摆摆手,放下了帆布帘。

车子重新启动。

黑暗中,温宁推开压在身上的伪装网,整个人瘫软在车板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瞬间结成了冰甲,冷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测试场外围。

趁着后勤兵卸货的混乱间隙,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抱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从车斗上滚了下来,迅速滚进了路边的雪窝里。

雪太深了,直接没过了膝盖。

温宁挣扎着爬起来,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雪沫子。

她抬起头,透过漫天风沙,看向三公里外的一座无名高地。

那是整个靶场的制高点。

只有在那里,无线电信号才能覆盖全场,不受地形干扰。

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用望远镜看清炮位上的每一个细节。

“呼……呼……”

温宁背起那个黑色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那台R-354电台,还有备用电池,加起来足足有15公斤。

对于一个强壮的战士来说,这不算什么。

但对于体重只有80多斤,刚刚大病初愈,还严重晕车的温宁来说,这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

狂风呼啸,风力至少有八级。

温宁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从膝盖深的积雪里拔出来,再顶着能把人吹飞的狂风迈出下一步。

一步,两步。

她的肺像是风箱一样拉扯着,吸进去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像刀片在割喉咙。

“啪!”

一阵狂风卷着石头袭来,温宁脚下一软,连人带包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在布满碎石的雪坡上滚了好几圈,脸颊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岩石上,瞬间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流出来,还没滴落就冻在了脸上。

温宁趴在雪地里,有一瞬间,她真的不想起来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放弃”,那种极致的疲惫和寒冷,让她只想闭上眼睡过去。

好累……好疼……

我只是个搞科研的,我不是特种兵……我做不到……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陆进那张冷硬却带着痛意的脸。

闪过他把存折和粮票压在桌上的决绝背影。

闪过他那句——“若我回不来,找个好人嫁了。”

“放屁……”

温宁的手指深深扣进冻土里,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她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小兽般的低吼:

“陆进,你休想丢下我……”

“还有三百米……你可以的温宁……你可以的!”

她依靠着那股名为“不甘心”的信念,硬生生地撑起了那具仿佛玻璃般脆弱的身体。

她手脚并用,一步一滑,像一只在大雪中逆行的蚂蚁,一点点向着山顶挪去。

五十分钟后。

当温宁终于爬上那座无名高地时,她的双手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完全失去了知觉。

但她没有停。

她用僵硬得像是木棍一样的手指,笨拙却坚定地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架设天线、连接电源、预热电子管。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啾——”

就在这时,山下的阵地上,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漆黑的夜空,发出凄厉的尖啸。

演习开始了。

温宁顾不上手上的血,迅速戴上耳机,颤抖着旋转调频旋钮。

“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指挥部慌乱的呼叫声:

“一号炮位准备!”

“风速太大!无法校准!”

“赵总工说参数没问题,打!”

温宁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架起望远镜。

镜头里,风雪交加。

在那门巨大的火炮旁边,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进站在狂风中,身姿挺拔如松,像是一座孤岛,在滔天的巨浪中独自支撑。

看着那个身影,温宁原本还在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调节了一下耳机的麦克风,看着镜头里的男人,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轻声呢喃:

“别急,陆进。”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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