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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7章 账是钱的事,堤是人的事


元月十三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省长办公室外的会客区,静得落针可闻。

省政府秘书长严致中负手立在窗边,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机关干部。

省政协主席孙正毅端坐在深色沙发上,茶几上的瓷杯腾起细细白汽,他一口没动,目光深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红木门上。

孙正毅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这其中的盘根错节。政协机关此前之所以处处为难周小川、把人按在调研室二楼走廊尽头坐冷板凳,根子全在楚风云主政岭江省时发生的那场风波。

去年雷祖耀调包案发,直接引发了粤海司法系统的塌方式窝案,不少本土干部纷纷落马。虽然楚风云当时在处置上极为克制,但在粤海某些人眼里,依然将这笔账记在了楚风云头上。

现任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曾私下跟他打过招呼,话里话外透着对周小川这枚“钉子”的冷落之意。楚风云没来粤海主政之前,孙正毅乐得卖政法委书记一个人情,对下面压制周小川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楚风云携雷霆之势空降粤海出任省长,局势已截然不同。

为了别的人陈年旧怨,跟堂堂省政府一把手明目张胆地唱对台戏?这种政治风险太高,代价也太大。在体制内浸润多年的孙正毅,绝不会做这种替人挡枪的蠢事。

九点半整,门锁轻响。

楚风云迈步迎了出来。

孙正毅立刻收敛心绪站起身,快走两步,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楚省长,打扰你办公了。”

“正毅主席太客气了,快请进。”

楚风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与他稳稳一握。

两人一同进了办公室,在会客沙发前分宾主落座。

陈硕轻手轻脚地端上两杯热茶,随即带严房门,退到了外间。

孙正毅没有绕圈子。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齐整的文件,双手平平推过茶几。

“楚省长,这是政协党组连夜开会形成的整改报告。”

孙正毅语速沉缓,字字斟酌。

“昨天督查室指出的作风问题,党组已经连夜核实清楚。”

“涉事的三个处级干部,今早已全部就地停职,线索正式移交机关纪委。”

“几个处室的负责人,全系统通报批评。”

楚风云没有急着伸手去拿报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浮着的茶沫,抿了一口。

“政协是参政议政的重地,各界都在看着。”

楚风云把茶杯搁回托盘,声音平缓。

“正毅主席带头刀刃向内,行动雷厉风行。这份担当,省政府看得很清楚。”

他这才伸手拿过报告,直接翻到末尾的处理决定那一页。

处分没有半点和稀泥,该免的免,该查的查。

这是孙正毅拿出来的诚意。

楚风云合上文件,抬眼看向站在办公桌边的方启明。

“启明,把昨天督查室拟的那份通报草稿拿过来。”

方启明应声上前,将那份尚未盖印的草稿双手呈上。

楚风云看也没看,顺手将那张薄纸垫在了政协整改报告的下方。

“这份草稿,就留在政府办备查。”

楚风云看着孙正毅,语气笃定。

“不往全省发了。”

关起门来是规矩,拉开门来是体面。

孙正毅眼底那根绷了一宿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省政府体谅政协,政协更要知耻后勇。”

孙正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顺势把话锋转到了正题上。

“昨晚查作风,我也顺带看了一眼各个处室近期拿出来的调研底稿。调研室有位同志,叫周小川。”

他停顿了片刻,语气诚恳。

“这名同志前段时间跑了趟南州,拿出的临港科创城调研材料极有分量,数据扎实,切中要害。”

“这样懂经济、坐得住冷板凳的年轻干部,一直窝在二楼走廊尽头,确实是屈才了。”

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楚风云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中午时分,广平的天空泛着浅灰色的铅云。

楚风云坐在大办公桌后,手边的茶水换了一巡。

方启明敲门进来,反手将门合死,快步走到桌前。

“省长,沥口县的底层数据,气象局和南方电网全送过来了。”

两份盖着大红公章的原始清单,一左一右排开在桌面上。

“省气象局和电网后台的数据,完全对上了。”

方启明指尖点在左侧的气象报表上。

“临港产投台账里号称连续大体积混凝土浇筑的那十七天里,沥口县下了整整九天暴雨,还挂了两天台风黄色预警。”

他又把手移到右边的抄表记录上。

“二标段工地的专用变压器,那十七天里的用电量低得吓人。夜间几乎是零,白天连额定容量的百分之五都不到。”

方启明压着嗓子,语气发沉。

“两亿七千万的专项款下去了,但那半个多月的工程量,纯粹是纸上画出来的。”

楚风云目光扫过两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底单,眼底一片冰凉。

报表可以找人润色,公章可以连夜盖上。

唯独这电表和老天爷的雨,半个字都不会替他们作假。

“底数清了,暗查结束。”

楚风云一把合上文件夹,周身气场骤然一肃。

“账是钱的事,堤是人的事。”

他霍然抬眼,看向方启明。

“现在不用怕打草惊蛇。”

“立刻通知省应急管理厅郑秋声厅长,抽调省防总的技术专家组,以突击防汛检查的名义,直插沥口县二标段现场。”

楚风云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给我实打实测出来,这道纸糊的堤,到底修成了个什么模样!”

“是!”方启明立刻退到外间抓起红机部署。

下午三点。

陈硕进屋添水,把一份南州送来的简报轻轻放在桌角。

“省长,南州市委办报上来的汇总。确权第一天,市财政局完成了四十一户小额供应商的账目核验。”

罗启山还在咬着牙硬撑,专挑几万、十几万的碎账先平,应付省里的第一道督办令。

“先放着。”楚风云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

下午四点半。

方启明再次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省税务局的机要传真。

“省长,前天发给省税务局的协查函有结果了。”

他递上材料。

“南州那三家建材贸易企业,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税务稽查局已经正式立案。”

楚风云看完通报,随手压在镇纸下方。

税务一立案,六千三百万的空头单据瞬间冻结。

南州城投想靠拆东墙补西墙来平明天的到期债务,这条退路被彻底切断。

傍晚五点四十分。

窗外的广平市区华灯初上,夜幕沉沉压下。

桌上的红色专线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

方启明一步抢上前看了眼号码。

“省长,郑厅长在现场打来的。”

楚风云抬手示意按开免提。

按键落下的瞬间,免提器里猛地灌入狂暴的海风声与浪涛拍岸的闷响。

“省长,二标段现场初步测绘出来了!”

郑秋声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沙哑而焦急。

“二标段实测堤顶平均高程,比设计标准低了整整三十七公分!”

“最薄弱的龙口迎水段,高程差了足足四十一公分!”

“迎水坡面的混凝土出现大面积网状龟裂,截面厚度严重不足,堤脚已经能看到泥水渗漏!”

楚风云霍然站起。

他大步走到墙边的沿海防洪详图前。

图纸上那片浅蓝色的狭长低洼地,以及背后标示的十一万常住人口,此刻就在这道随时可能崩塌的堤坝后方。

“最要命的是K7到K9这一段。”

电话那头风声更烈,甚至能听到浪头砸在泥堤上的震颤声。

“这种偷工减料的烂工程,根本扛不住春潮!”

“只要碰上一场暴雨加天文大潮,海水直接就能漫堤决口!”

郑秋声几乎是在对着话筒喊。

“省长,离沿海前汛期就剩不到三个月,主汛期满打满算不到五个月。”

“这道堤,绝不能等查清了账再动工!”

楚风云看着地图上那片平均海拔不足三米的浅蓝,眼神冷冽如刀。

前几天算的是谁挪用了修堤的救命钱。

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十一万老百姓在狂风暴雨里的退路。

“查账不能停,防洪排险一刻都不能拖。”

楚风云回到桌前,撑着桌面,对着话筒字字断金。

“郑厅长,你带专家组连夜拉网式复核,所有测绘数据,专家必须全员实名签字留痕。”

“涉事的施工单位和监理方,现场工程资料全部就地封存,敢抽换一张纸,直接移送司法。”

楚风云面沉如水,语气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铁锚。

“明早八点前,签字盖章的技术测绘报告必须放在我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扔下最后的决断。

“堤,必须保住。”

“这笔烂账,也必须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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