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借力打力,这口黑锅你们自己背!
小饭馆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线,铺在几张拼凑的方桌上。
方启明奋笔疾书。
随着楚风云口述完三条核心意见,两份公文的底稿彻底成型。
第一份是《关于南州临港科创城路网工程财政专项资金收支情况的说明》。
全篇只有两百多字。不给定性,不作评价,更不划责任。
纸面上仅保留了拨付时间、专户名称、法条依据,外加四组干巴巴的数字。
“这里再加一条。”楚风云视线落在底稿上。
方启明立刻抬头停笔。
“把收支明细的第一行,一字不漏照抄进去。”
楚风云用红蓝铅笔的蓝头,在纸面上轻点了一下。
“元月九日十五时二十分,本专户收到划入资金三亿元。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团。”
他将铅笔向右挪开半寸。
“汇款用途栏的内容,原文照录。”
方启明的笔尖顿在半空。
归还财政专项。
这六个字,正是南州城投自己填在汇款凭单上的白纸黑字!
“省长,下午办公厅那份督办函已经在路上了。”
方启明快速理顺逻辑,轻声提醒。
“那份函问的正是这三亿的预算科目和调剂来源,南州那边还有三个工作日的期限。”
“那就先不问钱从哪来。”
楚风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凭证上是谁付的款,填的什么用途,一个字不准改,原原本本抄出去。”
方启明不再迟疑。
那六个字稳稳落在纸面上,不添一字,不漏一句。
紧接着,他换了一页崭新的信笺,起草第二份底稿。
“单起文号。省政府办公厅致南州市人民政府,专项督办函。”
三条核心质疑逐条落纸,字字诛心。
其一,现场二百八十七户实名认单总额,与南州此前上报省财政厅的口径,存在五亿两千三百八十万的差额,具体来源待说明。
其二,元月十日底层日志监控到的三个时间节点,与南州财政局告知件表述存在重大出入,需提供书面解释。
其三,十二时零九分那道支付序列锁定指令,对应的授权审批单和用印登记,必须随文报送。
写到第三条,方启明停下动作。
“省长,许青禾厅长此刻就在市财政局,她刚当面找对方要过这份审批单。”
他抬起头,神色凝重。
“她那边给的期限也是三个工作日,咱们这份函,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这不是同一条道。”
楚风云把纸杯稳稳搁在桌心。
“审计厅走的是审计法取证权。南州不给,许青禾写进审计报告,直报省委、省政府,抄报国家审计署。”
他略作停顿,语气平稳却透着重压。
“省政府这条线,是行政督办。南州不给,就是对省府正式质询拒不答复。”
方启明心底暗自凛然。
两条轨道,要的是同一份审批单。
交哪边,都得有人签真名。
两边都不交,档案里同时留白,等于默认违规!
“三条期限,统一三个工作日。”
楚风云一锤定音。
“报省政府办公厅核准,抄送省财政厅。”
方启明写完,抬头等候下一步指示。
楚风云看着督办函的末尾。
“最后添一句。”
他语速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
“南州市财政局元月十日下发的告知件,表述不完整。未向涉事企业说明省级代发专户的结存金额及法定用途。”
楚风云端起杯子,继续补刀。
“未说明材料款在市财政集中支付系统待付序列中的安排。”
方启明写到“安排”二字,手腕微微一顿。
待付序列,第九位。
这是许青禾一个多小时前,从底层日志里扒出来的真实位次。
但省长让拟的公文里,“第九位”这三个字只字未提。
只写安排,不写位次。
省政府只问你有没有做资金安排。
至于排在第几位,得南州自己咬着牙填上去!
“此举已在现场引发重大误解。责成南州市政府于今日内作出书面更正,并向社会公开说明真实情况。”
楚风云口述完最后一行。
“主送哪一级?”方启明问。
“主送市政府,抄送市委。”
方启明把笔记本推到楚风云面前。
不查谁造谣,也不点名谁甩锅。
“表述不完整”五个字,把南州那份字斟句酌的告知件,原封不动地砸回了案头。
既然你说按规定办。
那就按公文规定,把剩下一半不敢见光的实话,亲自补进红头文件里。
楚风云拿起笔,在两份底稿上签下名字,笔锋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马上回传办公厅。值班同志按流程审签用印,原样回传。”
“明白,用印记录一并存档备查。”
墙角处,陈硕手脚麻利地接好移动保密设备,把电源线贴着墙根理顺。
传输提示音短促地响了几声。
十六分钟后,一份带着鲜红印章的《说明》回传件,从便携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屋檐外的冷风还透着湿意。
齐兰拿着复印件,大步走到三张登记桌最前方。
没拿扩音喇叭,也没挤进人群。
她端直身板站在办公桌后,面朝前排焦灼不安的材料商,把纸上的四组数字逐行念出。
念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两秒。
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那一片沾满泥水和油污的脸。
随后,才开口发声。
“元月九日十五时二十分,本专户收到划入资金三亿元。”
“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团。”
“汇款用途栏清楚填写,归还财政专项。”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转身将白纸重重贴在挡雨公告板上。
前排几个垫资大户,立刻如潮水般围了上去。
“齐局长。”
一个中年材料商死死按着纸面,声音发颤。
“这上头的意思,是不是说省里那个发工资的账户,还压着一亿六千多万?”
“是。”齐兰答得极其干脆。
“那咱们这帮兄弟的料钱,能不能从里头先抠点出来应急?”
“不能。”
齐兰直视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农民工工资代发专户,用途锁在文件里。哪一级领导签字,都动不了里面的一分钱。”
那人张了张嘴,满眼血丝。
“这笔结存怎么处置,得省财政厅按拨款程序另行研究。”
齐兰把钢笔帽拧紧。
“我这一级说了不算。口头答应你们,那就是开空头支票。”
外围瞬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冷风把雨衣吹得沙沙作响。
有人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机,僵硬地按着计算器。
“合着这三个亿下拨给市里之后,省府一分钱都没往回抽?”
齐兰点头。
“那这三个亿,到底是谁给划到省里去的?”人群里有人不甘地喊出声。
“白纸黑字,全写在公告上。”齐兰指了指那张纸。
后排有人凑近公告板,借着微弱的昏黄灯光,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团。用途,归还财政专项。”
归还。
老吴拼命从队伍中间挤到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汗水浸软的登记回执。
他做了十几年工程账,最怕收条上写“往来”。
最渴望看见的,就是板上钉钉的“归还”!
写了归还,就等于南州城投白纸黑字认下,这笔专款本来就不属于他们。
“这两个字,是谁填上去的?”老吴盯着齐兰,眼睛通红。
齐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直接答话。
“填这两个字的,是城投自己。”
老吴咬紧牙关,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他把那张发软的回执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内兜,猛地转身,面朝身后那一片泥浆斑驳的包工头。
“钱是南州自己老老实实送回去的!”
他嗓子干哑劈裂,透着一股被人当猴耍了之后的极度悲愤。
“这帮孙子抠词儿抠得可真讲究!”
“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这才叫归还!”
前排死一般寂静。
有人手里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猩红的火星死死烫在满是老茧的指尖上。
他猛地瑟缩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咬着后槽牙将烟头狠狠碾碎在黄泥水里。
有人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与憋屈。
“合着这三个多月,咱们是被南州的人拿来当枪使了。”
没人接话。
愤怒的情绪在寒风里悄然转了方向。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公告板连拍三张,手指用力一划,直接发进了各自的讨债群。
齐兰坐回登记桌前,重新拿起回执簿。
蓝色警戒带外。
两名交警顶着风绕到最外圈那辆重卡旁,敲了两下车窗。
车门推开,司机踩着泥水跳上踏板,轰隆一声发动引擎。
一股黑烟从排气管猛烈喷出,重卡打死方向盘,顺着路沿往后倒,在车阵中间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主干道通了。
下午四点多聚起来的四百多号人,到晚上八点,只剩下一百出头。
那些想混水摸鱼的,早就溜得一干二净。
一辆南州牌照的深色中巴闪着双闪,急停在岔路口。
分管建设的副市长带着财政局和住建局几名干事匆匆下车,神色焦急。
可还没走到警戒带前,就被几十个反应过来的材料商死死围住。
没人动手。
那几十号人手里全攥着从公告板上抄下来的数字,一句接一句地往上顶。
几位市领导被堵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开。
从头到尾,没有一辆南州的车,敢朝省政府核查组所在的方向开进一步。
方启明从卷帘门缝里冷眼看了一下,转身走回桌前。
“省长,市里来人了。分管建设的副市长。”
楚风云稳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铺满桌面的南州全域产业规划图上,连头都没抬。
“他签不了这个字。”
声音极轻,却如泰山压顶。
方启明利落地合上笔帽。
下午交代得清清楚楚,八点前,必须派能在债务底数上签字的一把手过来。
现在过了八点。
来的人级别不够。
权限,更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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