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一步棋，解三个死局
林国强办公室的门合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省政府二号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陈宇把外套挂在门后衣架上，坐回桌前。
两份装订好的方案摊在面前。一份主张参照公办模式运营，一份主张特许经营权公开招标。
他来回翻了三遍，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灌了一口，拿起内线电话。
“方浩，我现在过去找老板，他有空吗？”
“老板在等你。”
下午四点五十分。
陈宇推门走进省长办公室，把两份方案放在桌上。
“老板，水务处置的两套初步方案出来了。”
楚风云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叠搁在腹前。
“你倾向哪一套？”
陈宇沉了两秒。
“先说第一套。收归国有，各地参照公办水务模式，新设水务公司，归口住建管理。”
他竖起一根手指。
“优点明摆着。政府自己运营，安全可控，老百姓踏实。政治上没风险。”
手指弯下去。
“弊端也摆着。挂在住建系统下面，就是再造一批事业单位。编制膨胀、层级叠加，三年之内人浮于事。本来能盈利的资产，硬生生养成吃财政饭的包袱。”
他翻开第二份。
“第二套。特许经营权公开招标，引入社会资本。效率高、机制活，企业自负盈亏。但合同一签二三十年，水价、管网、利润分配全卡在条款里。资本逐利是天性，涨价压力最终转嫁老百姓，民怨积到一定程度，板子还是打在政府身上。”
陈宇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好。
“非要选，我倾向第一套。至少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楚风云点了下头。
“方向没错。但路径不对。”
陈宇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楚风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行政区划图前。手指点在八个地市的位置上，一个一个划过去。
“老陈，全省各地城投公司现在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
陈宇的眉头动了一下。
楚风云转过身。
“长期靠财政输血，手里全是基础设施这类难以变现的沉重包袱。银行连债都不敢让他们发了。”
他没等陈宇回答。
“因为手里没有能盈利的实体资产。”
陈宇攥了一下扶手。
“我的计划是，政府先行兜底资金作为过桥，再由当地城投公司出面，全面接手该市水务运营权。”
陈宇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城投接手？”
声音拔高了半度。
“老板，各地城投一直就是融资平台，帮政府发债、修路搞基建，说白了是地方财政的白手套。根本没有经营实体企业的团队和经验！”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同样是政府自己干，为什么不走第一套？住建系统好歹有现成的公办水务可以参照，管理框架是成熟的。城投从来没碰过民生运营，万一运转不起来，出大问题！”
楚风云没有打断他。
等陈宇说完，他走回办公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说的每一条，都对。”
陈宇愣了一下，手指松开扶手。
“但你漏算了一笔账。”
楚风云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第一套方案，新设公办公司归住建管，供水安全确实可控。本质是什么？再造一套吃财政饭的体制内机构。不会死，也不会活。三年后你再想改，动的是编制、动的是人头，比今天难十倍。”
他的目光落在陈宇脸上。
“城投不一样。自来水供应是什么？关乎民生的刚需，能够产生庞大稳定现金流的优质资产。放在任何一个资本市场上，都是硬通货。”
陈宇的嘴唇动了一下。
楚风云继续。
“把这种资产注入城投，信用评级立刻上升。不需要财政长线贴钱，城投自己凭优质资产去资本市场发低息专项债，把政府前期的过桥资金置换出来。甚至能盘活以前的死账。”
陈宇皱了一下眉。
“人怎么办？八家水务企业原来都是私营公司，员工跟政府没有隶属关系。城投接手之后，这些人算什么身份？全部给编制，各地编办不可能批。”
楚风云点了下头。
“核心技术岗位，水处理工程师、管网维护主管、水质检测，直接签正式劳动合同，纳入城投下属企业正式员工序列。待遇不低于原来的水平。这批人是命脉，一个都不能流失。”
他翻了一下手。
“普通员工先走劳务派遣，岗位不变，薪资由城投统一发放。设两到三年考核周期，表现优秀的逐批转正，混日子的自然淘汰。”
他把手收回来。
“编制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方向必须明确，最终实现全员正式化。省编办那边我来协调。”
陈宇的眉头松开了。
“先稳住核心骨干，再用机制筛人。比一上来全盘接收强。”
楚风云坐回椅子上。
“水务只是第一刀。”
声音压低了半度。
“不光是水务，未来天然气等所有关乎民生的公用事业，都按这个路子走。过去搞私有化，资本赚得盆满钵满，老百姓吃尽苦头。事关百姓民生的行业，必须回归公益属性。同时让各地城投彻底撕掉空壳子的标签，变成有实体、有造血功能的现代化企业。”
楚风云拧上钢笔帽，搁在笔架上。
“财政解套，水务收回，城投救活。”
他抬眼看着陈宇。
“一步棋，解三个死局。”
陈宇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他盯着楚风云，半天没说话。
“老板。”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只要有这种稳赚不赔的优质资产垫底，各大银行排着队求着给城投放贷。前期的资金压力根本不是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八个地市划了一圈。
“我在发改委干了六年，见过无数人想救城投，全是头痛医头。您这一刀，是从根子上把城投的商业模式给换了。”
楚风云拿起下一份文件，翻开。
“思路打通了，落地的阻力不会小。”
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这是一块巨大的蛋糕。城投接盘的方案一旦上会，想分一杯羹的人肯定会反对。”
陈宇的笑收了回去。
“常委会那关也是未知数。”
楚风云往后靠了一寸。
“这几天，你牵头按城投转型的核心思路重新拟方案。数据做扎实，逻辑做到无懈可击。”
“好，我这就去准备。”
陈宇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老板，这个方案要是真落地了，全国没有先例。”
楚风云头都没抬，钢笔在纸面上划过。
“没有先例，就由岭江来开这个先例。”
陈宇拉开门，迈了出去。
夜晚九点。
省委家属院，二号楼。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书涵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搁在桌沿上。
“灯亮了三个小时了。”
楚风云抬起头，揉了一下太阳穴。桌面上摊着城投改革的数据资料，钢笔搁在一侧，批注写了半页。
“孩子们睡了？”
“八点半就睡了。星月非要把那幅紫色屋顶的画贴在床头，说是她的城堡。”
楚风云嘴角弯了一下。
李书涵在对面坐下来，目光扫过桌面的资料。
“城投改革的事？”
“嗯。不是想这个。”
楚风云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放下碗，沉默了几秒。
“书涵，赵天明最近不对劲。”
李书涵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中央环保督查那次之后，他对我的工作一直全力支持。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每次提方案，他都要找理由反对。不是原则性的分歧，更像是刻意在卡我。”
楚风云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拿不准，是在敲打我手伸得太长，还是另有原因。”
李书涵沉默了几秒。
“他反对的时候，其他常委什么反应？”
楚风云抬眼看她。
“没有明显跟着他的调子走。”
李书涵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划了一下。
“那就说明一件事。赵天明没有去拉同盟。”
楚风云盯着她。
“如果他真要压你，第一步一定是先统一口径，至少拉住两三个常委形成多数。但他没有。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挡。”
她看着楚风云的眼睛。
“一个人挡，挡不住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楚风云把身体往后仰了一寸。
赵天明在岭江经营多年，真要否决一项提案，绝不会只靠自己一票。
“你的意思是，他反对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否决？”
李书涵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力度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声音很轻。
“只要你的方案经得起所有人的推敲，他一个人翻不了盘。把精力放在方案本身，别放在猜他的心思上。”
楚风云握住她搭在肩头的手，捏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
“不过这次不一样。”
李书涵的手没收回去，指尖轻轻按在他肩颈交界的位置。
“为什么？”
楚风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方案的封面。
“因为这次的方案确实激进。”
声音放低了半度。
“城投公司从诞生那天起，就是融资平台。全国几千家城投，没有一家成功转型为实体运营企业的先例。我现在要做的事，是让八个地市的城投同时接手水务运营，同时完成从融资壳子到经营实体的跨越。”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她的手掌。
“赵天明求稳，不是没有道理。万一城投接手后运营出了问题，板子第一个打在我身上，第二个打在他身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
“换作我坐在他那个位子上，离退休只有几年，面前摆着一个没有先例的激进方案，我也不会轻易点头。”
李书涵绕回到他对面，重新坐下。
她看着楚风云的眼睛，语气平静。
“赵天明求稳，不代表他不讲道理。”
她站起身，把银耳羹往他手边推了推。
“想让他点头，就看你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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