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局中人
他指尖轻叩膝头，低语如风：“你是说，纵使猛虎威震山林，幼年时亦难敌荒野豺犬？如此说来，‘梦幻’这具化身尚有无限成长余地？”
“正是。”
“那于我本体又有何益？”
“您既是化身之源，自然共享其不朽特质。
换言之，宿主已得长生之基。”
“倒是精乖。”
吴风唇角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未曾料到这伴生之物竟也懂得审时度势——昔日微末时直呼“你”
，而今化身成就永恒，敬称“您”
字便脱口而出，连语调都添了三份恭谨。
“罢了。
将那两万载体悟予我吧。”
“传承开启。”
话音方落，无数星辉般的记忆碎片自虚无中涌现，化作浩荡长河贯入吴风灵台。
史诗般的画卷在他识海中铺展，光阴的厚重感几乎凝为实质。
他全然未曾察觉，当自己在镜中界潜心沉淀这两万年感悟时，外界天地早已换了人间。
无论是接引苍穹的通天峰，还是隐于雾霭的各方秘宗，皆被无形的涟漪悄然改变。
***
大隋疆域，坐忘亭。
石亭之下，黑白双子正在棋盘上铺开一片沉默的疆场。
袁天罡执黑，李淳风握白。
“师兄心意已定？”
李淳风指尖白子悬于纹枰之上，声如溪流潺潺，“真要扶那李姓世家，筑不世王朝？”
“苍生如苇，唯天下一统可定 ** 。”
袁天罡负手望向亭外云海，袍袖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你看这九州山河——秦汉在北境相争，宋辽于西疆鏖战，南域大明与蒙元犹在角力。
如今大隋气数将尽，多少暗流已在涌动。”
他转身凝视棋盘，眼眸深处映出星斗轨迹：“佛宗讲缘法，道门求逍遥， ** 行诡道……各方算计早已织成罗网。
我欲立‘不良人’，扶李氏建不朽基业。
若得师弟身后藏剑山庄之助，或有一日，能教这破碎山河重归完璧。”
李淳风垂眸未应，只将那枚白子轻轻落于天元之位。
亭外忽有孤雁掠过，啼声散入苍茫暮色之中。
关于师兄袁天罡的那个谋划，两人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千百遍结局。
却从未有一次，能寻得一条令双方都满意的路径。
更棘手的是，在当行王道还是当施霸道这根本抉择上，两人的见解出现了难以弥合的分歧。
李淳风正欲再度开口，试图劝师兄放弃那过于酷烈的念头——
就在这一瞬，两人同时心神一震，清晰地察觉到周遭天地发生了某种浩瀚的变迁。
苍穹仿佛无声地向上抬升了一寸，虚空之中漾开一层无形的涟漪。
“变数！”
“天地气机竟透出欢欣之意……究竟是何等事体引发？”
感应到这玄妙变化，二人不约而同地闭目掐算。
片刻，袁天罡猛地睁开双眼，脸上交织着震惊与难言的喜悦：
“奇哉！师弟，我方才起得一卦，竟算出你李家血脉之中，尚存一位龙气之盛更在李世民之上的子嗣。”
“那股真龙临世般的磅礴气息，即便相隔千山万水，此刻依然鲜明无比，直透灵台。”
“看来此番天地异动，果然为这人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莫非是……七弟那一脉的孙辈？”
李淳风闻言亦是一怔。
两人对视片刻，心中各自浮起诸多推想。
他们并未意识到，有时并非天地生变方才催生变数。
亦有可能是，某个悄然降临的“变数”
本身，便足以撬动整个乾坤。
***
大明，洞庭湖上。
一叶扁舟随波轻荡，刘伯温与王阳明对坐舟中。
天地间那无声却浩大的变迁，自然逃不过这两位已臻陆地神仙之境的大明修士的感知。
事实上，此刻九州境内诸多隐匿各处的绝世高人，都正以各自的方式，默默观测着这突如其来的天道涟漪。
“气机流转有异，待我起卦一探。”
刘伯温掐指欲算。
“且慢。”
王阳明抬手止住，目光沉静，“你我早已身在局中，卦象恐难分明。”
“沦为棋子了？”
刘伯温眉头微蹙。
“倒也未必。”
王阳明望向水天相接的远方，语气悠远，“或许是执棋之人所在太高，你我尚且够不到那盘棋的边沿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地有此剧变，九州之内变数必将接连涌现。
只是不知，于我大明国运，这究竟是福是祸。”
听闻此言，刘伯温反倒松弛下来，索性仰头饮了一口壶中酒，姿态恢复了懒散。
“管它变成什么模样。
若真有了不得的风浪掀来，总还有通天神山上那些个子更高的先顶着，不是么？”
“比起操心这个，不如多想想皇城里那个带着真龙气息的年轻人。”
“唉，本来你我还能替他遮掩几分，如今倒好，恐怕各方都已察觉他身上的龙气了。”
“若叫有心之人撺掇着他动摇大明的根基，甚至图谋疆土，你我的道途只怕都要受这小子牵连。”
刘伯温话音落下，王阳明只淡淡瞥他一眼。
“荒唐话少说。
谁不知藏剑山庄李家那第四子一心盯着大隋的江山，何苦来搅大明的局？”
他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道：
“况且，就算那小子身负真龙气息，你真敢贸然动他？莫忘了，百年前李家出过那位能与无上宗师令东来平分秋色的人物。
如今人家还在通天神山中静修呢。”
“你若敢对那后辈起半点心思，李长生转眼便能洞悉天机。
到时他来找你算账，我可不会替你说话。”
被王阳明这么一堵，刘伯温连连摆手，露出扫兴的神色。
“你这人当真无趣，玩笑也听不得！我不过是想试试，有没有人会当真罢了。”
他语气稍正，接着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我看得明白，却不代表所有踏足陆地神仙之境的人都看得清。
万一真有冒失鬼在大明境内动手，伤了那小子，我们如何向藏剑山庄交代？”
“放心。
皇城里有葵花老祖坐镇。
即便真有人不识好歹，我们也赶得及。”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远处，目光仿佛穿过千里云烟，与大明皇城中的某道身影无声交汇。
***
此时此刻，九州广袤，真正注意到吴风这般小人物的，终究只是极少数。
比起一个后辈身上那缕真龙气息，近在眼前的天地异象，才更牵动他们的心神。
诸多精于推演天机的陆地神仙乃至天人，纷纷起卦占卜。
却无人能从纷乱天机中窥见明晰的答案。
——武当山紫微宫内。
张三丰 ** 观星。
似是算到了什么，他微微一笑，袖袍轻拂，殿门无声合拢。
——大隋疆域之中。
邪王石之轩凝视天地异动，眼底掠过一丝灼热锋芒。
——岭南宋家山城。
天刀宋缺垂目拭刀，刀身幽光沉静，如夜水无波。
众多高人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随后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入云的通天神山。
山峦之间，几道身影如流光般穿梭而过。
藏剑山庄的李长生，无上宗师令东来，道家天宗的前掌门晓梦，陈传、彭祖、火龙真人、神秀、玄奘、传鹰、孙恩、无名……这些早已超脱凡俗的存在，皆在同一刻察觉到了天地间微妙的变动。
然而下一刻，当某道身影悄然显现时，所有人几乎同时仰首，将视线投向苍穹深处。
云海翻涌，金光流转，一位身着八卦道袍、手持纯阳长剑的男子静静立于云端。
“吕祖对此有何见解？”
令东来躬身一礼，神态恭敬。
在外界，他是世人敬仰的无上宗师，可踏足这通天神山，尤其是在这位面前，他也不过是刚学会行走的后辈罢了。
云上之人，正是名震八方的纯阳剑仙——吕洞宾。
即便是如秦霸先、王重阳那般人物，当年也不过偶得他在人间遗留的些许传承；纵是武当张真人，亦曾受过他的点拨。
传说在很久以前，此方天地的武道之极便是陆地天人，直到这位剑仙横空出世，才真正开辟出一条崭新的路。
那便是凌驾于陆地天人之上的境界——纯阳真仙。
面对一众天人探询的目光，吕洞宾只是淡淡一笑。
他虽被尊为剑仙，却也并非全知全能，天地奥秘何其深邃，岂能尽览无余？
“诸位稍待，容我神游天外一探究竟。”
话音落下，一道阳神自他体内遁出，如电光般冲破九重天阙，直往那天地屏障之外飞去。
转瞬之间，他已抵达万象交织的天外天。
可在这星河铺展的虚空中，竟排列着十余座朦胧的玉台。
每座台上皆 ** 一道身影——孔子、庄子、孟子、鬼谷子……古往今来的圣贤齐聚于此。
然而此刻，这些圣人亦如神山上的天人们一般，眼中流露出些许茫然。
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星空更深处那道独自伫立的人影。
“周公如何看待此事？”
孔子执礼相询，语气庄重。
吕洞宾的阳神静立一旁，闻得此问，不禁想起方才令东来那如出一辙的请教。
两相映照，竟似时光重叠。
周公面上浮起一丝笑意，神情中并无多少忧色。”算不得坏事。
至少，你我都能从那天地间的脉动里，察觉到那份欢欣，不是么？”
他毕竟是历经沧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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