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好戏开场
璇玑……
江烨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辗转了片刻。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青衿身上:“你在江湖,可曾听闻此人?”
大衍朝正值鼎盛之秋,朝廷对江湖的掌控,可谓是无孔不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青衿缓缓摇了摇头。
江烨心中微沉,正要再问,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青衿的面色,白得不像话。
“你——”
话未出口,青衿的身形忽然一晃,整个人便如一株被风折断的青竹,无声无息地朝地面倾倒。
江烨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
他一手揽住青衿的腰肢,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入手处,那腰身纤细得令人心惊,仿佛只消稍稍用力,便会折作两段。
她方才那一战,分明是在透支。
江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青衿的发梢。
青衿的娇躯骤然一僵。
她的眼睛睁开了。
江烨面不改色,低声道:“别动。”
青衿的目光更冷了三分。
“倘若璇玑并未真正离去,”江烨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她若在暗中窥到你此刻的模样,你觉得她会做什么?”
青衿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动。
江烨便就这般揽着她,而后他偏过头去,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石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好意思,石兄,你现在真的可以走了。”
石坚两条腿哆嗦得像筛糠,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嗓音都劈了岔:“我……我现在走?那、那女人万一杀个回马枪,我岂不是出了这条巷子就没命了?驸马爷,救命啊!”
江烨沉吟片刻,道:“也罢。待明日之事了结,你再出城不迟。届时,你对那幕后之人已无半分价值,料想他们不会为了一颗弃子,再冒风险。”
这一夜的试探,终究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那璇玑来去如风,手段高绝,行事却并不像寻常江湖杀手那般粗糙决绝。她分明有从容杀人的本事,却在青衿一剑之下选择了退走。
这说明她并非亡命之徒,而是有所顾忌,有所权衡,有所效命。
她身后站着的人,恐怕不在李云裳之下。
回到公主府。
青衿歇了片刻,面色稍缓。
江烨递了一盏温热的参茶过去,她接过,却并未饮用,只是握在手心里暖着。
“伤势如何?”江烨问。
“无大碍。”
青衿的内力远不及璇玑深厚,而那璇玑对她所习的剑法路数,更是了如指掌,招招拿捏在要害之上。
一开始的交锋,青衿几乎是步步受制,处处被动。
后来她拼死催发剑意,才勉强将局面扳回。
可那并非真正的上风,那不过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蓬烈焰,烧得越猛,灭得便越快。
璇玑若非被那一瞬的杀机所慑,只消再拖上十几招,胜负便会彻底倾覆。
但这些话,青衿一个字也没说。
青衿放下茶盏,起身朝寝居走去。走了几步,她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截清冷的侧颜。
“你若有空,便好好练练武功。”
“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江湖上想杀你的人,数也数不清。我每次都替你挡刀,很累的。”
话说完,她便略带踉跄地推门而入,门扉在身后合拢,隔断了所有的目光。
江烨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口是心非。
无论何时,嘴上都是不饶人的,心却比谁都软。
是夜,烛火如豆。
李云裳端坐于案后,听完了江烨的叙述,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璇玑……”她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眉心微蹙,“江湖上并无此人的记载。”
她略一思忖,抬眸道:“要么,这名字是假的;要么,此人出自某处隐世宗门,方才入世行走,朝廷的暗桩尚未来得及摸清底细。”
“不论是哪一种,”李云裳的目光微微冷了下去,“此人敢在京城之中对驸马生出杀意,如此猖狂,必有依仗。能给她这份依仗的——”
她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江烨一眼。
“想必,是我那几位皇弟中的某一位吧。”
江烨接口道:“这么说,收买石坚、将赵靖引至醉花阴的那只幕后黑手,也是皇子?”
“必然是。”
李云裳颔首,“赵明德哪边都不站,便挡住了所有人的路。”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下去。否则,对你,对赵家父子,都不是好事。”
江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并非迂腐之人。
一个聪明人要懂得分辨,哪些真相值得去揭,哪些深渊不可回望。
有些棋局,赢在落子;有些棋局,赢在收手。
“听闻醉花阴的真相已然大白,”李云裳话锋一转,语气轻了几分,“明日谢庭岳便要在刑部开堂审理,你要当堂指认凶手?”
“正要说起此事。”江烨微微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此案牵扯甚广,明日堂上恐怕……”
“你可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李云裳打断他,似笑非笑,“说这番话,无非是想让我替你镇场子罢了。”
江烨笑了,笑得坦然。
“殿下聪慧。”
李云裳未置可否,只是将身子微微前倾:“先跟我说说真相,到底如何。”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之上。
翌日。刑部大堂。
这一日的阵仗,在谢庭岳任刑部尚书以来,也算得上头一遭。
大堂之上,乌木长案后端坐的是刑部尚书谢庭岳,左手侧为左侍郎张珣,右手侧为右侍郎盛镇。三人面色各异,却都正襟危坐。
大理寺卿李云裳的位置被单独设在堂侧的一方紫檀座上,不高不低,不远不近,恰好能将满堂众人尽收眼底。
而大理寺少卿裴陵则立于她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
堂下,人已到齐。
赵靖与梁辉二人从刑部大牢中提出,一左一右立于堂中。
数日牢狱,赵靖的面色虽憔悴了几分,眉宇间那股桀骜之气却未曾稍减。
梁辉则低垂着头,双肩微耸,整个人缩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二人身后,是他们各自的父亲。
赵明德来得最早。
而梁鼎泰,却是在谢庭岳再三传唤之下,方才姗姗而至。
除此之外,醉花阴的兰姑携三位花娘鱼贯而入,皆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规规矩矩地立在堂下一隅。
琴师夏望则被单独安置在另一侧。
石坚也被江烨带来了,缩在角落里。
江烨原本无意让石坚出面,但转念一想,既然要将这盘棋摊在日光之下,那石坚这一枚棋子,便怎么也绕不过去。
他环顾堂中,正要将目光收回,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一抹不甚协调的影子。
那是一个端茶的小厮,立在裴陵身侧略后的位置,低眉顺眼,手捧茶盘,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但江烨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微微一怔。
呦。
这不正是当日在刑部大牢中,隔着铁栏与赵靖四目相对的裴莲么?
如今女扮男装,堂而皇之地混入刑部大堂,跟在自己兄长裴陵身侧充当茶童,此举当真是胆大包天。
然而她还是来了。
江烨的唇角微微一动,似有笑意,旋即收敛。
他抬眼望向堂上端坐的谢庭岳,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了。
人已到齐。
这场戏,该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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