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你是驸马，要守男德

御史台的那些官员，素来对李云裳以一介女子之身执掌大理寺一事颇多微词。更有甚者，笔锋所向，已然逾越了弹劾的边界，字里行间尽是诛心之论，什么“牝鸡司晨，国之将乱”，什么“妇人干政，祸乱之阶”，用词之狠辣，几近于辱骂。

若换作寻常官员，早已被这滔天的口水淹没。然而李云裳稳坐大理寺卿之位，岿然不动。

但千万不要以为，皇帝陛下对李云裳宠溺之至，御史台的这些老爷们便会因此退避三舍、噤若寒蝉。事实恰恰相反。

须知言官这一行当，与旁的官职大不相同。旁人做官，求的是升迁、是俸禄、是荣华富贵；言官做官，求的却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当堂死谏之名，头破血流之名，铁骨铮铮、不畏强权之名。皇帝愈是袒护，他们弹劾得愈是来劲。

你道这是忠臣诤谏？未必。你道这是沽名钓誉？也未必。

梁鼎泰，便是这般人物中的翘楚。此人今日以这般居高临下的态度来“求”江烨，实在是可笑至极。

江烨望着梁鼎泰离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并非睚眦必报之人，可有些账，他愿意慢慢算。哪怕醉花阴的案子最终证明与梁辉并无干系，他早晚也要寻个由头，将这对父子好生收拾一番。

我妻云裳，岂容尔等宵小置喙。

话分两头。却说那梁鼎泰被江烨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出了公主府的朱门，却不曾径直回府。一咬牙，竟直接调转车头，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觐见圣上。他要参江烨一本！

皇城深处，御书房内。梁鼎泰一脸义愤填膺之色：“陛下！驸马江烨仗着公主殿下撑腰，肆意妄为，擅自插手刑部案件，借机公报私仇，报复微臣！还请陛下为微臣做主啊！”

李崇明却只是不紧不慢地问道：“梁爱卿，此话怎讲？江烨为何要报复你？”

“因为——”梁鼎泰咬牙切齿，“因为微臣曾弹劾过公主殿下！”

“哦？”李崇明目光落在梁鼎泰脸上。

他想起来了。当年李云裳接任大理寺卿，御史台闹得最凶，而在那群聒噪的言官之中，领头冲锋的，正是眼前这位“铁头御史”。

李崇明看向梁鼎泰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如无证据，莫要信口胡说。”他的语气冷了几分。

“是江烨亲口承认的！”梁鼎泰不甘示弱，“他当面问微臣，当年阻挠公主殿下进大理寺的，是不是微臣！此事朝野皆知，微臣心中坦荡，自然直言不讳！他这摆明了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陛下明鉴啊！”

李崇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微微出神，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妻云裳……”他低声喃喃，“我妻云裳……”嘿，这小子，倒还挺护着云裳。不错，不错。

“陛下……陛下？”梁鼎泰等了半晌，不见天子回应，忍不住出言催促。

李崇明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开口：“云裳自接任大理寺卿以来，秉公执法，不徇私情。驸马与她举案齐眉，想来也断然不是那种罔顾国法、公报私仇之辈。不然，云裳第一个不会答应。梁爱卿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梁鼎泰面色一僵，却不肯就此罢休。他素来以铁头著称，便是天子龙威，也未必能让他退让半步。

“陛下！”他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江烨既非大理寺官员，又非刑部吏员，屡屡插手命案，于法不合，于理不通！恳请陛下——”

“嘭！”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李崇明猛地一拍御案，那力道之大，竟将案上的端砚都震落在地，摔成了两半。墨汁四溅，洒了一地狼藉。

魏正义连忙弯腰收拾，眼角余光瞥向梁鼎泰，心中冷笑连连。这御史台的言官，当真是狂悖无礼，一个个只会弹劾，不做实事。也对，他们本就不怕死。砍了他们的头，千古流芳的是他们；挨骂背锅的，却是圣上。

李崇明霍然起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梁鼎泰：“梁鼎泰！你火急火燎地进宫，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为了你那宝贝儿子！怎么，你儿子是宝贝，在大牢里关几日都不行？那朕的女儿就不是宝贝了？”

李崇明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她不过是做一个大理寺卿，便要被你们联名弹劾！那些奏折上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什么牝鸡司晨，什么祸国殃民！你的儿子，能比朕的女儿宝贵吗？！”

轰隆！这一番话，犹如惊雷炸响，震得梁鼎泰面如土色。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话若是传出去，他的名声可就全毁了。他不惧死，却怕这个。李崇明这番话，直接撕下了他那张“忠臣诤谏”的面皮，将他护犊子的私心昭然若揭。

“滚。”李崇明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微臣……微臣告退……”梁鼎泰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再不复方才那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江烨尚不知皇城中的这场风波。他正倚在花厅的软榻上，手执一卷闲书，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公子。”翠玉碎步入内，屈膝禀报，“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宋晚意。”

江烨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来了。

他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吩咐道：“请她去花园，再备一壶好茶。”

翠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去。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怎么了？”江烨挑眉。

翠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公子，你可不要……不要犯错误啊。”

“啊？”江烨一愣，“什么错误？”

翠玉红着脸，低声道：“公主殿下是个极好的人，红鸾姐姐和青衿姐姐对我们也多有照顾……公子，你……你是驸马，要……要守男德……”

江烨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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