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叶霜娘尸体的矛盾之处
不愧是代表着大衍朝最高仵作水准的检验司,这份格目写得详尽至极。
江烨一目十行地扫过,心中却不由得赞了一声。
其中有些细节,只是如实记述,点到即止。
而另一些,则附上了仵作的推断,寥寥数语,却条理清晰,逻辑自洽,极具说服力。
江烨的眉头缓缓锁紧。
叶霜娘身中三十六刀,可致命伤,却只有胸口那一刀。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前面的三十五刀,并非以杀人为直接目的。
它们更像是一种折磨、一种仪式,或是一种……伪装。
而那三十五刀,遍布躯干四肢,深浅不一,分布杂乱,唯独“后肩左上方位置,刀痕较为密集,计有七处”。
这又是为何?
一个疯狂的凶手,为何会执着于在一个不致命的部位反复落刀?
但有一点,在遭受这三十五刀酷刑之时,叶霜娘极有可能是处于深度昏迷,甚至已经死亡的状态。
身中三十五刀,这是何等的剧痛!
即便是一个意志最坚定的死士,也无法在清醒状态下不发出一丝声响。
醉花阴乃是销金窟,更是鱼龙混杂之地,楼内护院、龟奴、丫鬟众多,隔墙亦有耳,凶手如何能保证不惊动任何人?
除非,叶霜娘当时根本无法呼救。
有没有可能,叶霜娘是先被用其他手段杀死,然后才被补上了这三十六刀,并特意将胸前那一刀伪装成致命伤?
可凶手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制造一个虐杀的假象,对他有何好处?
江烨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位沉默的中年仵作身上。
“请问,可是先生检验的叶霜娘尸身?”
江烨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对于这些与死者打交道的专业之人,他向来怀有敬意。
“回驸马,是下官。”
程凡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先生,”江烨的目光重又落回那份笔录上,“江某有一惑,不知先生能否解之。依先生之见,这三十五处非致命伤,是生前所受,还是死后所为?”
此言一出,旁边的盛泽与红鸾皆是面露不解。
在他们看来,这问题似乎有些多余。
人既然是死于刀伤,那伤口自然是生前所留。
程凡的眼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踌躇片刻,拱手道:“驸马爷问到了关键之处。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下断言,恐误导张侍郎查案方向,故而未将此节的全部推论写入格目。但既然驸马爷心有此疑,下官便斗胆一言。”
“但说无妨。”
江烨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凡沉吟道:“下官检验尸身时,见每一处创口边缘,有轻微的组织收缩与外翻,创口内有血肿形成,此乃活体受创之典型特征。若为死后伤,则创口平整,皮肉无收缩,出血量亦极少。故而,下官推断,叶霜娘在身中这三十五刀时,尚有心跳与呼吸,是为‘生前伤’。胸前那一刀,确为终结其性命的最后一击。”
江烨眉头蹙得更紧,低声呢喃:“既是生前伤,那剧痛之下,她为何不呼救?不挣扎?即便被下了迷药,如此暴虐的行径,也足以将人从昏迷中痛醒。”
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如同一块巨石,横亘在案情推理的道路上。
“驸马是怀疑……”
盛泽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试探着插话,“怀疑叶霜娘是先死后伤?那会不会是……是程司丞判断有误?”
他不敢直接质疑江烨,便将矛头巧妙地转向了程凡。
程凡闻言,神色微微一滞,心中暗自苦笑。
江烨却缓缓摇头:“程先生言之有据,逻辑严密,先生的验尸之能,令江某敬佩。我相信先生的判断,这三十五刀,确是生前伤。”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正因如此,此案才更显蹊跷。凡案件矛盾之处,必有线索藏匿其中!”
程凡听罢,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胸中那口因盛泽质疑而生的闷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挺直了腰杆,对江烨肃然起敬。
瞧瞧,这便是传说中的驸马爷!
非但没有丝毫权贵的架子,反倒对一介仵作如此尊重,其心胸气度,何其谦逊随和!
“我能看看叶霜娘的尸体吗?”江烨忽然开口。
“不可!”
这一次,盛泽拒绝得斩钉截铁。
尸身却绝不能动,那是物证。
此案由张珣主理,他若擅自让江烨接触核心物证,日后张珣发难,他吃罪不起。
“好吧。”
江烨耸了耸肩,似乎并不意外。
他今日的目的本就是仵作笔录,目的达成,他便提出告辞。
盛泽亲自将江烨与红鸾送到刑部衙门的大门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嘴上却半句挽留的话也未说,只盼着这两尊大神赶紧离开。
……
聚宝坊。
与醉花阴那等风月场不同,这里贩卖的是另一种更为赤裸的欲望,一夜暴富的梦想。
坊内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和金钱的铜腥味,令人闻之欲呕,却又让赌徒们血脉偾张。
“妈的!又输光了!老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够你这坊主抽一晚上的水!都怪我那不中用的婆娘,昨儿个又给老子添了个赔钱货!晦气!”
一个满面油光的汉子一脚踢翻身前的凳子,骂骂咧咧地被人架了出去。
“哈哈哈,手气不错!回本了!不行,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今日定是财星高照,再押两把!就两把!赢了就收手!”
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将刚赢来的银子又推了出去。
“老板!地契!俺把地契拿来了!俺要押大,全押大!俺不信这邪!”
四周的众生百态,丝毫未能影响到角落里一个身影。
石坚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骰盅,眼珠子布满血丝。
“小小小……”
他在心中疯狂呐喊。
“四、五、五,十四点,大!”
管事洪亮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石坚的心口。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叹。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只触到几枚冰冷的碎银。
这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盘缠了,距离发俸的日子还有好几天。
万一输了,接下来的日子便要挨饿了。
生理上的饥饿感,终究战胜了病态的贪婪。
石坚颓然地低下头,准备从人群中溜走。
刚一转身,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石坚头也不抬,下意识地想从旁边绕过去,可那男子却如影随形,又一次拦在了他身前。
石坚心中猛地一沉。
来者不善。
他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对方,脑中飞速搜索,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二人。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江烨微微一笑:“石捕头,才去了醉花阴,又来了聚宝坊,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你……”
石坚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褐,自认行事隐秘,从未与人交谈,对方是如何知晓他身份的?
江烨不再理会他的惊愕,朝旁边一个伙计招了招手,淡然道:“开个雅间。”
“好嘞!贵客二楼请!”
伙计见他气度不凡,热情地在前引路。
这聚宝坊一楼是给寻常百姓和泥腿子消遣的,二楼的雅间,才是真正有身份的人物谈事的地方。
石坚面色变幻,跟了上去。
“在下江烨。”
江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开门见山,“石捕头,你为何要在案发那一日,偏偏挑中醉花阴,请赵靖去喝酒?”
驸马江烨!
石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何等样的麻烦:“那日……那日是下官升任捕头的喜日子,高兴,便……便想请赵公子乐呵乐呵。”
“是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是,我问过京兆府上下,几乎所有同僚都说,你石捕头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身上的俸禄,不是花在了秦楼楚馆,便是扔进了这聚宝坊。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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