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冰下寒鱼
杨敬之派出的死士,本欲取胡甜性命于无声。
这一着棋,无疑打乱了胡甜蛰伏十年的全盘谋划。
她非但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溃,反而将计就计,以死士之躯为饵,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
如今想来,对胡甜而言,这竟是最圆满的结局。
杨敬之、杜若明双双伏法,十年血仇,一朝得报。
而她本人却借“死”遁形,从此天高海阔,再无人能寻其踪迹。
江烨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遗漏。
“或许,胡甜早已离开洛水城了。”青衿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几分无奈,“天下之大,我们又往何处去寻她?”
红鸾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使她逃到天涯海角,终归是要露面的。只消我们张贴告示,广发海捕文书,总有一日能将她缉拿归案。”
话虽如此,在场众人心中却都明白,这话说来轻巧,做起来何其艰难。
朝廷的通缉令上,那些江洋大盗、亡命之徒的画像,有些已然挂了十数年,至今仍是杳无音讯。
在这车马迟迟、书信难通的年代,那些人随便往哪个穷山恶水里一钻,往哪个鸡鸣狗盗的村落里一藏,便如泥牛入海,再难觅其踪影。
更何况,事态紧急。
胡甜身上背着娜姆公主的命案,若让她就此消失,不仅死者难以瞑目,更会在大衍与吐蕃之间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祸根。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李云裳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鎏金面具传来,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帮助胡甜逃脱之人,对云水驿站的布局颇为了解,不似外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事,始终令本宫疑惑,那人与胡甜,究竟是如何取得联系的?”
此言一出,江烨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是啊。
胡甜一直身处吐蕃使团之中,又顶着公主的身份,一言一行皆有人侍奉、有人看顾,片刻不得脱身。
这等情形之下,她如何能与外界通传消息、里应外合?
“胡甜入住云水驿站之后,她所居的房间,是她自己择选的,还是驿站安排的?”江烨沉声问道。
李云裳道:“自然是驿站预先安排。吐蕃公主下榻之处,须得提前数日精心打扫,确保室内纤尘不染、气息清净。被褥帷帐、器皿用具,亦皆由大衍皇室特供,断无假手他人之理。”
江烨的眼眸骤然一亮。
如此说来,在入住驿站之前,胡甜本人并不知晓自己将住在哪间房!
既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便无法事先与帮手沟通。
然而那帮手,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胡甜的位置,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帮手,一直在暗中盯着胡甜。
不是胡甜去找帮手,而是帮手始终将胡甜置于自己的视线之内!
“立刻将云水驿站所有的差役、杂役,全部召集起来!”
江烨霍然起身,“核对名册,确保在册人员,一个不漏!”
李云裳微微颔首:“你是怀疑,那人就藏在驿站之中?”
“正是。”
江烨的目光如刀,“唯有如此,方能解释那人为何能准确知晓胡甜的住处。而今胡甜既已脱身数日,那人便再无必要继续留在驿站,他多半已经逃了。”
片刻之后,云水驿站的院落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驿丞、差役、杂役、厨子、马夫、更夫……林林总总,约莫三四十号人,皆低眉顺眼地候在当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江烨手持一卷泛黄的名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开始挨个点名。
“张福贵——”
“在!”
“李大牛——”
“在!”
“王二麻子——”
“……在!”
一个个名字念过,一张张脸孔核对。
待到名册翻至末页,江烨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有三人,未到现场。
他提起笔,在那三个名字上重重画了圈:贺福。严朔风。阿丑。
“这三人,为何不在?”江烨的声音不怒自威。
驿丞连忙上前,解释道:“回禀驸马爷,那贺福嘛,他老婆要生了……”
“还没生就知道是儿子?”
江烨打断,面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分明是在说:你糊弄我?
驿丞老脸一红,讪讪道:“说是找了个说书先生算过,说这胎准是带把的……”
江烨无语地摇了摇头。
找说书先生算卦?
这跟请兽医给人瞧病有什么分别?
“那严朔风呢?”
“严朔风这厮,前几日喝多了酒,一巴掌扇在他婆娘脸上。他婆娘当场就炸了,收拾包袱回了娘家,嚷嚷着要和离。严朔风这不是急了眼,追到丈母娘家去赔罪了嘛……”
江烨点了点头,又问:“阿丑呢?”
“阿丑……”驿丞的神色微微一滞,“阿丑说是老家的母亲病重,告了假,回乡探望去了。”
“他家在何处?”
“他孤身一人在洛水城讨生活,并无家室,便在驿站附近租了间破屋,离此不过一里地。”
“带我去。”
阿丑的住处,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够遮风挡雨的窝棚。
那是夹在两栋歪斜旧宅之间的一间逼仄小屋,低矮得成年男子进门须得弯腰。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瘸了腿的木板床,一床薄得能透光的棉絮,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除此之外,便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一些杂物。
江烨的目光在屋内逡巡,忽然,他的脸色一沉。
他快步走向墙角,蹲下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那堆杂物中的几件器具。
那是一套凿冰的工具。
一柄尖头铁镐,镐尖被磨得锃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精心保养的。
一把弯月形的冰铲,刃口锋利,闪着寒光。
还有一对形制古怪的铁爪,爪尖弯曲如钩,背面却有皮带扣环,分明是绑在手上、脚上使用的。
江烨拿起那对铁爪,在手中掂了掂。
这东西,用来凿冰固然趁手,但若是用来攀附墙壁、翻越高墙,只怕更为便利。
“阿丑的凿冰手艺极好。”
驿丞在一旁解释道,“每到冬日,有些鱼种便喜欢躲在冰层之下,寻常渔夫捕不着,便得请凿冰人出马。这阿丑精通此道,在洛水城也算是小有名气。”
冰……
鱼……
江烨喃喃自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之前在胡甜房中,”李云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记得,曾发现些许鱼鳞?”
江烨猛然回头。
那些鱼鳞,他一直贴身收着,却始终想不通那区区几片鱼鳞能有什么用处。
而今,却终于有了方向。
他从怀中掏出那几片细小的银白色鳞片,递到驿丞面前,沉声问道:“我曾去鱼市打听过,这种鱼名叫银鲀,俗称‘冰耗子’,最喜藏身于冰层之下。敢问,这银鲀一般在何处出没?”
驿丞接过鱼鳞,端详片刻,脱口而出:“银鲀啊!这东西肉少刺多,味道也不怎么样,偏生又难抓得紧。寻常渔夫都不爱搭理它。这鱼生活的水域极小,只在城西马家庄那一带分布。”
马家庄。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凝重之色。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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