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皇的独白 皇帝的思考
格里高利九世回到他的私人书房时,壁炉中的火已经半熄。
他挥退了侍者,独自坐在那把带垫背的橡木椅中。
椅背高过头顶,雕刻着荆棘冠冕的纹样那是叔父英诺森三世留下的遗物。
格里高利每次坐在这把椅子里,都能感觉到叔父的注视从木纹深处渗出来,沉甸甸地落在他肩头。
他七岁那年,英诺森三世带他第一次进入梵蒂冈的档案室,指着满墙的卷宗告诉他:
“这些不是纸,是灵魂。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有人在等着教会给出答案。”
从那时起,格里高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被允许做一个轻松的人。
今夜,他闭上眼,将宴席上的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司马丹引用贺拉斯的手法很老练,像是刻意为之,在东方人身上,这种刻意的动机往往意味着即将提出的要求会很重。
腓特烈则在席间夸赞了杏仁糕的蜂蜜配比格里高利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夸赞,而是在暗示:
我小时候就知道你不爱吃甜食,现在你当了教皇,却还在讨好东方人的胃口。
而亨利,教皇睁开眼,望向窗外暗蓝色的夜空,那孩子一整晚只喝了半杯酒,每次举杯都要先看父亲。
这个动作让格里高利想起了二十九年前的腓特烈。
那时候的小腓特烈在帕勒莫的宴席上,也是这么做的:先看英诺森三世,然后才举杯。
那时候他以为那个孩子只是胆怯。如今他知道,那是谨慎,霍亨施陶芬家族的人,从四岁起就被训练用眼睛做前哨。
教皇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上面是他亲自抄写的《多马福音》残篇,
这是叔父留下的藏品,据说来自某个东方教团的手笔。
他今夜忽然想再读一读其中那段:“你若将内心所藏的带入光明,那光必拯救你;你若藏匿它,那暗必吞噬你。”
他一直觉得这段经文是在对他这样的掌权者说话。
教皇今年五十七岁。这个年龄,在孔蒂家族的男人中已属长寿,
他叔父英诺森三世死时不过五十六岁。
格里高利有时会梦见自己躺在叔父躺过的那张床上,梦见那些枢机主教围着他念临终祈祷词。
他并不怕死,他怕的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教会就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腓特烈就是那个深渊的入口。
这个从小被他们孔蒂家族看着长大的皇帝,实在太善于在两种文明之间走钢丝了。
格里高利记得十二年前的某个深夜,有人密报说腓特烈在自己的宫廷里与一位阿拉伯占星师彻夜长谈。
竟然是用阿拉伯语讨论月相与预言,而守门的骑士竟然闻到了清教徒煮的羊肉汤的味道。
当时没有追究,因为乌戈利诺拿不出实证。但他从此便在心里给腓特烈划了一道界线:此人永远不会成为教会的盾牌,他最多是一面墙,既不挡你也不让你过。
而亨利,年轻的亨利,也许还有救。
那孩子今晚在宴席上被问及对草原的看法时,回答是:“我听司马丞相说,草原上的夜比欧洲更亮,因为没有那么多屋顶挡着星光。”
这句话天真,但天真里透着愿意去“听”的态度,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永远只是在“说”。
格里高利九世决定,要在亨利启程之前,单独见他一两次。
不通过腓特烈,直接召见王子。
他要亲自教亨利几句东方礼仪中的基督教版本。
如何在不冒犯对方信仰的前提下,让自己的十字架被人看见。这是他作为教皇能为未来做的最微小的铺陈。
他又想起一件事:大顺朝的皇帝,据说那是一位极有谋略的君主。
乌戈利诺从司马丹的措辞中隐约感觉到,那位天子,真正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婚姻纽带,而是让罗马教廷承认大顺在西方事务中的发言权。
这是一步远棋,远到他也许活不到看到结果的那一天。
“活不到也没关系,”教皇低声对自己说,“只要这枚种子落在土里,哪怕埋上二十年……”
壁炉里最后一块炭爆出了一点火星,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教皇没有起身添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色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教皇最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跟随亨利的随军神父措辞极为审慎,只说多记录,不提监视。
一封给他在拜占庭的老友,请求在亨利途经君士坦丁堡时提供暗中保护。
第三封信是写给铁木真的,格里高利用拉丁文工工整整地写道:
“顺北王铁木真阁下,朕以基督在世之代表的名义,向你致意。你的女儿若嫁入基督教王室,则苍穹之下,无一人不可为兄弟。”
教皇写完这三封信,将信笺分别折好,用不同的蜡印封缄。
信封表面一个署名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后,教皇推开书房的窗,让罗马夜风拂过面颊。
远方的圣彼得大教堂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
格里高利九世望着那座他三十岁时曾发誓要守护的建筑,忽然感到一阵罕见的柔软。
教皇低声念了一句祷词,不是拉丁语的,是意大利语俗语,那是他小时候在城堡的厨房里听女佣们唱过的圣歌片段:
“圣母啊,你的披风比天空更大。”
念完之后他合上了窗。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又要做回那个精密算计的教皇了。
但今夜,在黑暗里,他允许自己像儿时那样脆弱了一小会儿。
腓特烈二世回到寓所时比教皇迟了约两刻钟。他的书房在寓所二楼,朝东。
1220年皇帝来罗马加冕的时候住的就是这一间。
因为只有这一间凌晨时第一缕阳光会照进来,在那个时刻光线是斜的,桌面上的地图与信件不会被直射光烤卷羊皮纸的边缘。
腓特烈对光线的敏感超过大多数同时代的人。
这是他在西西里宫廷养成的习惯,那里日照太烈,任何不躲避日光的文书都会在三日内变形。
腓特烈进门后没有点蜡烛。
月色已经够亮了。
他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望着拉特兰宫的穹顶轮廓。
腓特烈今年三十三岁。在很多人眼里,他是“老成的奇迹”。
但只有腓特烈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他独自站着时,心里仍有那个十二岁的影子。
趴在帕勒莫的地板上画星图,画到手指起泡,因为英诺森三世说了句“你算错了”,他便不肯抬头,直到那颗星星的位置完全正确。
他从不恨英诺森三世。那位老教皇虽然严格,但公正,虽然对他疏于管教,但正是这样才创造了他的独立见解。
英诺森给了他书、给他教师、给他一条可以向前走的道路。
而如今坐在圣座上的格里高利,是英诺森的侄子,这使得腓特烈与格里高利之间总隔着一层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对格里高利说话时常常带上一种不自觉的、对待长辈的敬重,这与他对待其他主教乃至枢机都不同。
今夜宴席上,格里高利看向他的眼神里那种“我记得你六岁时候的样子”的熟悉感,让腓特烈有一瞬间的恍惚。
“往事越来越多了。”皇帝低声自语。
腓特烈转身走向书案。桌面上摊着几份来自他的私人学者团,标注着星象观测记录。
腓特烈拿起最上面一张,那是他在巴勒莫的宫廷天文台寄来的,上面画着木星和土星未来三个月的运行轨迹,附注写着:“按推算,年底前东方当有重大动荡。”
腓特烈拿起羽毛笔,在批注下方写了一句:“已派信使。静待。”
写完之后腓特烈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东天上。
木星此刻正悬在屋顶斜上方,明亮得像一枚他曾经锻造过的西西里金币。
腓特烈今夜思考的并非军事策略,而是语言。
“大顺朝,铁木真……”腓特烈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这个名字的发音,
蒙古语的元音比拉丁文更硬。腓特烈尝试发出那个真字时喉音震动的方式,仿佛在喉咙深处叩击一块木板。
腓特烈一直认为,一个统治者的真正力量不在于他能挥舞多重的剑,而在于他能理解多少种关于世界的讲法。
腓特烈十六岁时就能用六种语言完成一场外交谈判。
如今他已经能分辨一段阿拉伯诗歌里的隐喻层次。那是连许多阿拉伯诗人都未必自觉运用的技巧。
腓特烈曾经给一位来自波斯的数学家写信讨论圆的内接多边形,篇幅长达三十页,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即兴从脑海里涌出的。
那些信件腓特烈至今珍藏着,锁在一只贴了铅皮的小箱里。
那是腓特烈私有王国的一部分,比任何领土都更不可侵犯。
今夜皇帝开始构思给大顺皇帝,给顺北王铁木真的信。
腓特烈已经在宴席上听司马丹描述过大顺朝皇帝权威,铁木真的英雄业绩。
腓特烈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与欧洲骑士团完全不同的权威结构。
欧洲的士兵追随领主,是因为领主的土地和血脉承诺;
而大顺朝军队是国家的,而法律大顺皇帝统一发布面向全国的政策。
这些先进的制度,这些繁荣的文化正是腓特烈所追求,所向往的。
腓特烈决定用最朴素的文字写一封信。
不谈契约、不谈联盟、不谈任何法律意义上的捆绑。
他只打算告诉大顺皇帝,告诉铁木真一件事:
我是一个在星空下长大的皇帝,遥远的东方有我未曾看过的月亮,我儿亨利替我前去拜望。
若你们愿意,让他带一封回信回来。信上的话,将只有我和你们知道。
腓特烈提起笔,在烛火尖端虚虚地烤了一下墨尖,开始写。
他写了半页纸便停了。
不满意,揉成团扔进废纸篮,继续开始。
这封信没有半个字提及任何利益,但任何一看信的人都会从中读出:一个手握大权的男人,在用最平等的方式请求一次对话。
腓特烈把信折起来,放进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和那枚鹰爪星徽别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小小的星图,是他自己画的,从这里的角度看过去,大熊座的尾巴恰好指着他卧房的门。
这是腓特烈故意为之,他的人生信条是:永远知道方向。
“亨利……”腓特烈忽然轻轻念出儿子的名字。
今晚宴席上亨利在回答教皇询问时,说了一句“草原的夜比欧洲亮”。
那句话太天真了,但天真也有天真好——越是天真的人,越容易让别人放下防备。
大顺朝的皇帝,蒙古国的铁木真如果见到的是一个满脸算计的欧洲王子,多半会冷淡以对;
但若见到的是一个真正好奇的年轻人,任何人反而愿意多说几句真话。
腓特烈希望亨利自己也能慢慢意识到这一点。
腓特烈打算在亨利启程前一晚告诉他:你去蒙古的使命不是求婚,是聆听。
你要听那个女孩说话,听她父亲说话,听那些帮你牵马的牧人说他们放羊时唱的歌。你带回来的东西,比婚约更有用。
腓特烈站起身走向卧房时,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四岁那年,英诺森三世牵着他的手走进帕勒莫的大教堂,阳光从彩窗透进来,把地砖染成五彩。
教皇低头对他说:“腓特烈,你看那些颜色。每一块都不同,但合在一起,就是光。”
当时腓特烈还不懂那句话。此刻站在门槛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懂了。
东方和西方、教皇和皇帝、商人和骑士所有这些不同的颜色,也许真的可以被拢成一种光。
只是拢的过程,需要有人愿意站在最烫的火焰旁边。
罗马城西的寓所内夜色已深,大顺朝的使臣已经倦鸟归巢了。。
院中掘了一个浅池,引入活水,池边铺了卵石。司马丹此刻就站在卵石上,背着手仰望天穹。
罗马的星空与洛都不同,司马丹记得洛都的北斗低垂,仿佛伸手可及;而罗马的北斗悬得更高,像一位矜持的陌生人。
池水倒映着月牙与几颗亮星,被夜风揉成游动的银粉。
曹丕和贾宝玉分立在池边两步之外,没有出声,等着丞相先开口。
(https://www.shubada.com/120531/3539922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