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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十三世纪,德意志改革3


纽伦堡的帝国宫殿在第二年夏天落成。

那是一座四边形的建筑,坐落于佩格尼茨河畔的高地上,外墙用从图林根运来的花岗岩砌成,内部却是拜占庭式的拱顶和西西里式的马赛克。

腓特烈刻意把两个世界揉在一起,德意志的石头,意大利的灵魂。

他要让每一个走进这座宫殿的诸侯都明白:皇帝的力量,既来自北方的忠诚,也来自南方的财富。

宫殿的一层是帝国法庭。

弗里德里希·冯·比根坐在审判席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他今年才二十八岁,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像老法官一样沉稳。

腓特烈任命他做首席法官时,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疯了。

一个施瓦本小骑士的儿子,既不是主教,又不是诸侯,凭什么审判帝国最有权势的贵族?

可接下来的日子,弗里德里希用他的判例回答了所有质疑。

他的第一个案子是雷根斯堡主教控告巴伐利亚公爵私设关税。

路德维希公爵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铁青。

弗里德里希花了三天时间,调阅了雷根斯堡过去五十年的关税记录,传唤了十二位商人作证,

最后判决:巴伐利亚公爵在雷根斯堡城外私自设立的七道关卡,全部拆除。

公爵赔偿商人们八年来的损失,共计四千三百银马克。

路德维希当场站起来:“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判我。”

弗里德里希没有提高声音:“公爵殿下,您可以上诉。

但上诉需要提交帝国议会审议,而帝国议会下一届会议”

他翻了翻面前的日程。

“在三年后。在此期间,判决立即执行。

如果公爵殿下拒绝执行,帝国常备军将代为执行。”

路德维希看着坐在旁听席上的赫尔曼大团长。

条顿骑士团的骑士们穿着白色披风,站在法庭门口。

他们的存在,比任何判决都更有说服力。

公爵坐下了。

那个案子之后,弗里德里希又判了十几个诸侯。

每一次,他都严格按照腓特烈颁发的《帝国和平令》和罗马法条文,不偏不倚。

神圣罗马帝国的法律,第一次有了统一的标准。

可腓特烈最在意的,不是法庭,而是钱。

帝国的财政大臣,是一个从西西里带来的犹太人,名叫约书亚·本·大卫。

此人在巴勒莫时就是腓特烈的首席账房,精通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这在十三世纪的欧洲是极为罕见的技能。

约书亚来到德意志后,用三年时间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他把帝国所有收入来源,逐一登记造册,编成了《帝国岁入清册》。

那本清册摊在腓特烈面前时,皇帝倒吸一口冷气。

“约书亚,你告诉我,帝国每年的收入,到底有多少?”

“陛下,如果一切按新法执行,岁入大约是三十七万银马克。”

“三十七万。”

腓特烈重复这个数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三十七万银马克。

他父亲亨利六世在世时,帝国岁入从未超过十万。

他祖父红胡子腓特烈最鼎盛时,也不过十五万。

而现在,通过莱茵河关税、帝国城市保护金、盐税、铸币税、帝国法庭罚金,帝国的收入,翻了三倍不止。

“其中最大的一项是莱茵河关税,”约书亚翻着清册,

“从巴塞尔到科隆,十二道帝国关卡,年入十四万。美因茨、科布伦茨、波恩三城的关税占了其中一半。”

“美因茨。”腓特烈的眼睛眯了起来。

美因茨大主教西格弗里德,是德意志最富有的教会诸侯之一。

美因茨城坐落在莱茵河与美因河交汇处,是所有莱茵河商船的必经之地。

大主教在这里设了三道关卡,每一道都收重税,已经收了整整两百年。

《帝国和平令》规定所有关税归皇帝,可美因茨大主教至今没有交出账本。

“他怎么说?”

“大主教阁下回复说,美因茨的关税是‘教会财产’,不属于世俗税收,因此不在和平令管辖范围内。”

腓特烈笑了。

“教会财产。”他转向赫尔曼,“听到了吗?

两百年了,美因茨的商船从莱茵河上过,每一条都交钱给他。

他拿这些钱修教堂、养骑士、买通教皇的枢机。然后他告诉我,这是‘教会财产’。”

赫尔曼没有笑。“陛下,美因茨大主教是帝国七大选帝侯之首。动他,就是动整个教会诸侯体系。”

“我知道。”

腓特烈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

莱茵河像一条蓝色的蛇,从阿尔卑斯山蜿蜒到北海。

在美因茨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红圈。

“赫尔曼,你说——如果我让教皇来裁决美因茨的关税归属,会怎样?”

赫尔曼愣住了。“陛下,教皇……教皇会偏向大主教。”

“正常情况下,会。但如果我告诉教皇美因茨大主教在过去二十年中,向罗马教廷隐瞒了他从莱茵河关税中获得的真实收入,并私自挪用了其中很大一部分”

腓特烈皇帝微笑。

“教皇会怎么想?”

赫尔曼的眼睛睁大了。

腓特烈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那是约书亚花了两年时间,通过美因茨城里的犹太商人和法兰克福的帝国银行家,搜集到的账目证据。

美因茨大主教每年从莱茵河关税中收入六万银马克,但向教廷申报的只有一万五。

“四万五千银马克的差额。”腓特烈把信递给赫尔曼,“教皇格雷戈里九世正为了修建圣彼得大教堂而发愁。如果他知道德意志有一个大主教瞒着他藏了这么多钱——”

“陛下,”赫尔曼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这封信送出去,美因茨大主教就完了。”

“不止他一个人。”腓特烈平静地说,“科隆大主教。特里尔大主教。萨尔茨堡大主教。

德意志有十七个教会诸侯,每一个都在利用教会特权逃避帝国税收。我手上还有他们的账目,约书亚,你来说。”

约书亚翻开另一本册子。

“科隆大主教私设关税六道,年入四万三千马克,上报教廷一万二。

特里尔大主教私设关税四道,年入两万八千,上报八千。

萨尔茨堡大主教通过盐矿垄断,年入五万,上报教廷一万五……”

他一条一条地念下去。

腓特烈看着赫尔曼和弗里德里希。“这些东西,足够让教皇把每一个德意志大主教都召到罗马去接受质询。而一旦他们离开德意志”

弗里德里希接过话:“他们就没法在帝国议会中反对我们了。”

“对。”

腓特烈走回桌前,拿起羽毛笔,开始写信。

“致教皇格雷戈里九世陛下:作为圣座的忠实儿子,我,腓特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有义务向陛下禀报一件令人痛心之事。

近日,帝国财政大臣在整理账目时,发现德意志境内多位大主教涉嫌隐瞒教廷收入、挪用教会财产……”

他写了整整三页。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递给海因里希主教。

“派最快的信使,走阿尔卑斯山道,十天之内送到罗马。”

海因里希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陛下,如果教皇把这些钱收归教廷,而不是还给帝国呢?”

腓特烈笑了。

“教皇会收走的。但他收走之后,这些大主教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因为我没有公开他们的罪行,只是私下禀报。而且,我会在信的最后加一句,”

他抽回信,在末尾补了一行。

“作为圣座的封臣,我请求陛下将这些大主教应交的税款,委托帝国代为征收,以免教会财产继续流失。”

海因里希读完最后一行,深吸一口气。

“陛下……您让教皇替您收税?”

“不。我让教皇授权我替他收税。然后我扣掉帝国应得的部分,把剩下的交给教廷。这样一来,”

弗里德里希接上:“大主教们交钱给皇帝,而不是交钱给教皇。

他们反抗皇帝,就是反抗教皇。教皇会亲自出面压制他们。”

腓特烈把信折好,用蜡封住。

“这就是我要的。让教皇站在我这边,让法律站在我这边,让金钱站在我这边。然后诸侯们就会发现。”

腓特烈皇帝把信递给信使。

“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站在他们那边。”

美因茨大主教西格弗里德在两个月后收到了教皇的诏书。

诏书措辞严厉:命美因茨大主教即刻向教廷申报莱茵河关税的全部收入明细,并暂停征收一切新税,等候教廷派员核查。

同一天,科隆大主教、特里尔大主教、萨尔茨堡大主教也收到了类似的诏书。

西格弗里德坐在美因茨大教堂的宝座上,面前摊着教皇的诏书,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是腓特烈的手笔。

他可以选择反抗,公开宣布腓特烈的《帝国和平令》违宪,拒绝教皇的核查,召集教会诸侯结盟对抗皇帝。

但那样一来,他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两百年来的关税收入有四分之三没有上报教廷。

他也可以选择屈服,交出账本,接受核查,承认帝国对关税的管辖权。

那样一来,美因茨大主教的收入将减少三分之二,他再也没有能力收买教皇的枢机,再也没有能力在帝国议会中对抗皇帝。

他抬头看着美因茨大教堂的穹顶。那穹顶是他祖父,上一任大主教,用莱茵河关税的黄金建造的。

辉煌、宏伟、不可一世。可现在,那些黄金的光芒正在他的眼前一点点黯淡下去。

“陛下,”他的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怎么办?”

西格弗里德闭上眼睛。

“叫财务官来。把所有账本准备好。”

“大主教阁下……”

“准备好了,交给帝国派来的核查官。”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

“腓特烈皇帝赢了。”

消息传到纽伦堡时,腓特烈正在帝国宫殿的阳台上。

秋天的风从佩格尼茨河谷吹来,带着葡萄成熟的甜香。

远处的市场上,商人们正在用帝国新铸的银币交易那种银币正面是皇帝的头像,背面是展翅的黑鹰,分量十足,成色极好。

那是约书亚用关税收入铸造的,已经在帝国城市中流通了两年。

“陛下,”弗里德里希·冯·比根走到他身后,“美因茨、科隆、特里尔、萨尔茨堡,四座大主教区全部交出账本。

教皇派来的核查官已经在路上。

美因茨大主教请求陛下,请求陛下代为向教廷缴纳过去三年的欠款。”

腓特烈转过身。

“他请求我?”

“是的。他说既然皇帝陛下已经代教廷征收,美因茨愿意将欠款交由皇帝转交’。”

腓特烈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秋风中回荡,带着一种满足,也带着一种更深的、几乎冷酷的了然。

“弗里德里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四大主教区臣服了。”

“不止。”腓特烈摇头,“意味着德意志教会诸侯,从今天起,不再是独立的权力中心。

他们的钱要通过我的手,他们的任命要通过我的批准,他们的命运要取决于我和教皇的关系。”

腓特烈皇帝望着远处的城墙。

“我父亲亨利六世曾经说过在德意志,谁控制了教会,谁就控制了帝国。我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腓特烈皇帝转身走向宫殿内部。

“来吧。今天是个好日子。

叫约书亚把最新的岁入清册拿来,我要看看,加上四大主教区的关税,帝国今年的收入到底有多少。”

“陛下,”弗里德里希跟上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派人来了。

他同意婚约,他的儿子弗拉迪斯拉夫,迎娶陛下的女儿玛格丽特。但他要求陛下承认波希米亚王国的特殊地位。”

腓特烈停下脚步。

“特殊地位?”

“他要求波希米亚保留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议会、自己的军队。

作为交换,他承认皇帝在波希米亚的宗主权,并在帝国议会中支持皇帝的一切议案。”

腓特烈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我同意。”

弗里德里希有些意外:“陛下,如果波希米亚保留自己的军队”

“波希米亚在东方,面对的是匈牙利和波兰。他需要自己的军队。而且”

腓特烈微笑。

“一个在帝国议会中永远支持我的波希米亚国王,比一个被我打垮、心怀怨恨的波希米亚国王有用得多。”

腓特烈皇帝继续走。

“德意志不是一天建成的。

先收莱茵河,再收教会诸侯,再收巴伐利亚和萨克森。

波希米亚可以等,等我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军队,足够的法律,波希米亚的特殊地位,自然就消失了。”

腓特烈皇帝推开帝国法庭的大门。

弗里德里希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位皇帝,比之前纽伦堡签《帝国和平令》时,更加可怕了。

因为现在的腓特烈,已经不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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