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风波果然来了,是天灾还是人祸2?
周瑜被推进帐篷的时候,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勒出了两道红痕。
他站定之后,先把帐篷里的陈设看了一遍——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只陶壶、两只杯子、一碟干无花果。
帐篷壁上挂着一幅羊皮地图,图上标着小亚细亚西海岸的各个港口,港口旁边用希腊文标注了驻军人数和粮草储备。
地图的边角被图钉钉得很紧,钉口周围有一圈反复按压留下的暗痕。
坐在矮桌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胸针上刻着一只双头鹰。
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胡子修剪得短而齐,手指干净,指甲修过。
他面前的陶壶里冒着热气,是刚沏的茶。
他看到周瑜被推进来,抬手示意押送的人松开绳子,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瑜坐下了。他把手腕搁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指。
那个男人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我叫米海尔·帕列奥列格。尼西亚帝国宫廷总管。约翰三世·瓦塔泽斯是我的表哥。”
他把茶杯搁回自己面前,“你的名字我听说过。
周瑜,腓特烈二世的顾问。
大顺朝的人。纽伦堡的驿道是你画的。君士坦丁堡的账是你妻子算的。”
周瑜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搁回去。“你打听得很仔细。”
米海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我打听你,是因为你有用。腓特烈让你来帮约翰。
但约翰是个蠢货。他在耶路撒冷当了十五年国王,被腓特烈一脚踢开。
他在君士坦丁堡撑了两年,撑到城墙上的裂缝够一个小孩钻过去。
他拆皇宫的屋顶卖铅锭,熔教皇的银器发军饷。
他把威尼斯人当盟友,把热那亚人当敌人,但威尼斯人跟热那亚人一样,都是来赚钱的。
约翰给不了他们钱,他们就去找给得起的人。”
周瑜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味道有点涩,像是泡第二遍的茶。“你说约翰是蠢货。那你觉得谁不蠢?”
米海尔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叩的位置正好是地图上君士坦丁堡的位置。“我不蠢。我知道君士坦丁堡值多少钱。
腓特烈皇帝知道,威尼斯人知道,教皇知道,约翰不知道。约翰以为他守住城墙就够了。
但守住城墙要钱,要兵,要盟友。他一样都没有。
他只有一座空城,一堵破墙,和一个十二岁的共治皇帝。
那个共治皇帝——鲍德温——他姓什么?他姓弗兰德。
他父亲是弗兰德伯爵,他母亲是佛兰德的约兰达。
他跟霍亨斯陶芬家族没有血缘关系。腓特烈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腓特烈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
但鲍德温会长大。等他长大了,他会发现腓特烈给他的只是一个空壳。到那时候,他会去找别人。比如我。”
周瑜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有一件事你没说——你凭什么取代约翰?
你是尼西亚人。尼西亚在亚洲,君士坦丁堡在欧洲。
你表哥瓦塔泽斯的军队驻扎在对岸,但隔着一条海峡。
海峡上飘着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船。你表哥没有船。你有吗?”
米海尔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没有船。但我有一样东西约翰没有。”
“什么?”
“时间。”米海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约翰撑不住了。他派你去敌营,是想让你回不来。他想让你妻子留下来。
这件事我都知道。我不需要打仗。我只需要等。
等约翰自己做错事。等他跟那些大顺来的女人闹翻。等他跟威尼斯人翻脸。等他把自己作死。
等他死了,君士坦丁堡就是我的。或者不是我的,是我表哥的。反正不是约翰的。”
周瑜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浅淡的水渍。“你说约翰会跟那些大顺来的女人闹翻。你怎么知道?”
米海尔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因为我了解约翰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交道。
他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就跟身边的女人闹翻过。他把耶路撒冷的女王娶了,又把她甩了。
他把教皇的使节当摆设。他把威尼斯人当提款机。他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但棋子会自己动。那些大顺来的女人不是棋子。她们是活人。她们在纽伦堡帮腓特烈把诸侯们搞定了。
她们在君士坦丁堡帮约翰把账算清了。她们不是约翰的棋子。
她们是腓特烈皇帝邀请来的客人。
约翰想用她们,但她们不会让他用。等约翰发现自己用不了她们,他就会翻脸。
等他翻脸,那些女人会报复会离开的。
等她们走了,约翰就什么都没有了。到那时候,君士坦丁堡就自己开城门了。”
周瑜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抬起头来,看着米海尔。他的目光很平,像一条没有风的河面。“你想让我做什么?”
米海尔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让你回去。回君士坦丁堡。但你回去的时候,带一句话给约翰——我可以跟他谈。
用船换你。用粮食换他。用码头换他。什么都可以谈。
但有一个条件——他得把那些大顺来的女人送过来。一个不留。全部送过来。”
周瑜把面前那只茶杯拿起来,喝完了,搁下杯子。
杯子搁得很正,杯底和桌面之间没有缝隙。“你让我回去替你传话。你觉得我会传?”
米海尔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会传。因为你回去,比不回去有用。你回去了,你妻子才安全,才不会为了救你做傻事。
你也不希望约翰闹翻你的妻子吧!我的密探说约翰下半身都要忍不住了。
当然那些大顺朝女人要继续在君士坦丁堡待着。
她们待得越久,约翰就越离不开她们。他越离不开她们,他就越容易做错事。等他做错事,我的机会就来了。”
周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没有张开,而是收拢成拳,搁在桌沿上。“你算得很远。但有一件事你没算——腓特烈皇帝。
腓特烈皇帝让我来帮君士坦丁堡,不是来帮你。
如果约翰做错了事,腓特烈皇帝会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派兵来。他派兵来的时候,你的船还没有造好。”
米海尔把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跟周瑜的拳头之间隔着一只茶杯的距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腓特烈皇帝派兵来,要过阿尔卑斯山,要过匈牙利,要过保加利亚。
他走陆路,走三个月。走海路,走一个月。但海路是威尼斯人的,威尼斯人不会免费替他运兵。
他走陆路的时候,伊凡·阿森二世会在保加利亚等着他。伊凡·阿森二世是我表哥的盟友。腓特烈皇帝的兵过不来。”
周瑜把拳头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腓特烈皇帝的士兵过不来。但腓特烈皇帝会写信。
他会写信给教皇,写信给威尼斯总督,写信给热那亚总督。他会告诉他们——君士坦丁堡不能丢。
丢了,商路就断了。商路断了,他们的生意也做不成了。他们会算这笔账。
他们算清楚了,就会来找你表哥谈。你表哥可以打君士坦丁堡,但他打不了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联合舰队。”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
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腓特烈皇帝会写信。
但信走得慢。等他信走到的时候,君士坦丁堡可能已经开城门了。
我不需要打赢腓特烈。我只需要比腓特烈的信快。”
周瑜把面前那只空杯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杯子搁回原处,站起来。他站定之后,低头看着米海尔。米海尔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茶壶上方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周瑜开口:“你说完了?”
米海尔把茶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说完了。”
周瑜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站在帐篷帘子内侧,外面的日头从帘缝里渗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刚才说,你想让我回去替你传话。我不传。我不替你传,也不替约翰传。请你把我关起来吧。关多久都行。我在这里坐着,看看你们谁能撑到最后。”
米海尔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看着周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你不回去,你妻子会担心。”
周瑜把手搁在帐篷帘子上,没有掀开。帘子的布料粗糙,边缘磨得起了毛,他的指腹在那些毛边上停了一瞬。
“她会担心。但她不会慌。她在大顺的时候管过几百号人,在纽伦堡帮腓特烈搞定了诸侯,在君士坦丁堡替约翰把账算清了。她知道我在哪儿。
她不会因为我被关起来就乱了阵脚。她只会做她该做的事。”
米海尔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周瑜旁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帐篷帘子的距离。“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你回去,至少能说话。”
周瑜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平,像一条没有风的河面。“我留在这里,能看。看你怎么等,看约翰怎么撑,看那些女人怎么走。看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米海尔把身体往帐篷壁上靠了靠,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信不过约翰?”
周瑜把搁在帘子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我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腓特烈信不信他。
腓特烈让我来帮他,但腓特烈没让我替他送死。他派我去敌营,是想让我回不来。这件事,我回去会说。
但我现在不回去。我在这里坐着。等他撑不住的时候,我再看腓特烈怎么说。”
米海尔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身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是在等约翰垮台。”
周瑜没有回答。他走到矮桌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帐篷里的灯盏还没有点,只有帘缝里渗进来的日光把桌面上的茶壶和杯子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坐在暗处,看着米海尔,然后开口:“我不是在等他垮台。我是在等他做选择。如果他做对了,我回去帮他。如果他做错了,我回去告诉腓特烈。两件事,我都要在场。”
米海尔站在帐篷帘子旁边,手搁在帘子上,没有掀开。他看着周瑜坐在暗处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日光涌进来,把帐篷里的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亮斑。
他迈步跨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然后静止了。
周瑜坐在帐篷里,把面前那只空杯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浅淡的水渍。他把杯子搁回桌面,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的日头正在往西偏,把帐篷布照得发亮,又慢慢暗下去。他坐在暗处,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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