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后记 6
五个小孩带着祝九歌,在游乐园里杀疯了。
从过山车到海盗船,从激流勇进到跳楼机,这群小孩的字典里仿佛就没有害怕两个字。
别人的尖叫是惊恐,他们的尖叫是兴奋。
甚至在玩跳楼机的时候,夜安还扒着安全杠,试图站起来,嘴里嚷嚷着:
“师父!这个还没御剑快!不好玩……”
祝九歌:“……”
你给我坐下!
终于,在把所有刺激项目刷了个遍后,一群人停在了一栋阴森森的古堡建筑前。
门口的招牌上,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正往下滴着血红色的油漆,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凄厉的惨叫和诡异的笑声。
祝九歌的脚步,悄悄地,停住了。
“师父,这是什么地方?”沈遗风仰头看着那栋建筑,眉头微蹙,“为何我从中感受到了……很多惧意?”
祝九歌干笑两声:
“就是一个……嗯,体验恐怖故事的地方。”
“那师父!我们去玩那个!安安要玩!”
祝九歌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撇撇嘴,“这都是假的,你们确定要玩?”
还没洛昭他们真实呢,至少他们真是灵魄。
“你怕了?”阿离抬眼看她。
祝九歌:“……”
激将法是吧?
她,祝九歌,上天入地,脚踩魔尊拳打神尊。
会怕这玩意儿?
笑话。
她怎么可能怕这种用番茄酱和塑料模型堆出来的东西。
她就是……单纯觉得幼稚,对,幼稚。
但看着几双狐疑地目光,祝九歌当即心一横,下巴一抬,“走。”
一进鬼屋,阴风阵阵,光线骤然暗淡。
诡异的音乐配上时不时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披头散发的工作人员,确实把气氛烘托得相当到位。
走在前面的几个情侣已经被吓得尖叫连连,抱作一团。
祝九歌跟在后面,虽然啥也看不到,但依旧强行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
“师父,”沈遗风冷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此地的阵法布置得颇为巧妙,利用视觉和听觉的错位,放大了凡人心中的惧意。但其本身毫无杀伤力。”
“嗯。”祝九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废话,她当然知道!
姜谣扯了扯一个吊死鬼的舌头,材质是橡胶做的,弹力十足。
她歪着头,小声嘀咕:
“这……做得也太假了,能吓到人吗?”
阿离更是从头到尾都懒得抬眼,只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这?
终于,当一个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从棺材里跳出来,一蹦一跳地拦住他们的去路时,全程最兴奋的夜安,终于失望了。
他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停在一个喷着干冰的角落,一脸索然无味。
“不好玩。”他嘟囔着,“一点都不吓人,还没有大师兄瞪我的时候吓人。”
被点名的沈遗风:“……”
祝九歌双手抱胸试图保护自己。
“安崽,”她有气无力地开口,“这都是假的,就为了图一乐……”
话还没说完。
夜安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师父!我知道了!他们这里的鬼不够用,安安可以借给他们一点!”
祝九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伸手就去抓小孩。
“你别——”
晚了。
小孩双手一拍,他腰间那个一直挂着的、平平无奇的黑色小灯笼饰品忽然幽光一闪。
下一秒,整个鬼屋的温度骤然下降。
原本还在闪烁的昏暗灯光滋啦一声,全灭了。
周围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寂。
那几个还在尽职尽责扮演僵尸和吊死鬼的工作人员,忽然感觉脖子后面吹来一阵凉飕飕的阴风。
“呜呜……呜……”
细碎的、带着怨气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再是音响里放出的劣质音效。
此刻的声音,真实得仿佛就在他们耳边。
一个、两个、三个……
虽然知道是洛昭他们,但祝九歌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寂静。
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一家子。
他们感到自己身体冷冷的,还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不时对他们吹口凉气。
“鬼!真的有鬼啊!救命!!”
“别过来!别过来!!”
那几个工作人员也傻了,僵尸忘了跳,鬼也忘了叫,连滚带爬地往出口跑,结果一头撞在墙上,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整个鬼屋,乱成了一锅粥。
夜安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满意地点点头,还挺骄傲地看向祝九歌,像是在求表扬:
“师父,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好玩多了?”
祝九歌:“……”
好玩。
太好玩了。
好玩到她现在就想把这熊孩子吊起来打一顿。
祝九歌此刻也顾不上害怕了,叹了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
时间静止。
一边把那群还在好奇飘荡的灵魄们一股脑收了回去,一边有灵力扩散。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眼神变得迷茫。
祝九歌趁机在虚空中一划,拉开一道裂缝。
“走了!回家!”
一声令下,宣告蓝星一日游,提前结束。
她一手拎着夜安,另一只手薅着剩下的四只,头也不回地迈进了裂隙。
下一秒,几人已经回到了长明宗。
灵气氤氲,仙鹤清鸣。
和刚才那个吵闹的世界,恍若隔世。
祝九歌一屁股坐在主座上,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才算把那股子惊魂未定压了下去。
她抬眼,扫视着面前站成一排、眼巴巴瞅着她的五个萝卜头。
“好玩吗?”她问。
五人齐刷刷点头,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
“挺好玩的。”
“好玩是吧?”祝九歌点点头,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那都给我回去抄一百遍《清心咒》!尤其是你,安崽!两百遍!”
“为师是不是说了,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规矩?在东洲,你们可以御剑飞行,可以移山填海。但在蓝星,你们就是普通小孩,动用超出那个世界理解范围的力量,会引发混乱。”
“还有你们!”祝九歌挨个指过去,“风崽,你是大师兄,不知道拦着他点?谣崽,你就知道跟着起哄!汐崽,你更是玩得不亦乐乎人影都看不着了,阿离,你以为你绊倒工作人员那一下我没看见?”
五个脑袋垂得更低了。
祝九歌气得脑仁疼,正想再来一轮思想品德教育,一个弟子匆匆忙忙从殿外跑了进来。
“师祖,魔尊帝临疆求见。”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祝九歌愣住了,她看向夜安。
小孩正缩着脖子,假装自己是一只蘑菇,努力降低存在感。
祝九歌眉头一皱,将夜安护在身后,沉声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玄色滚金边长袍,不怒自威的老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帝临疆一进来,目光就死死锁在了祝九歌身后的那个小身影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安安……”
他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夜安躲在祝九歌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死死抓着祝九歌的衣摆,一个字都不肯说。
祝九歌清了清嗓子,挡在前面:
“不知魔尊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帝临疆这才把视线转向祝九歌,他对着祝九歌微微颔首,态度十分客气:
“祝道友,本尊此来,是想接安安回魔域看看。”
夜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不去!”
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为什么?”祝九歌低声道,“还有,他好歹也是你亲爹,过来看看你,有为师在,你躲什么?”
小孩这才从祝九歌身后冲了出来,气鼓鼓地叉着腰,瞪着帝临疆。
“我才不要跟你回去!谁不知道你就是想骗我回去当魔尊?”
夜安大声控诉:
“厉哥哥都跟我说了,当魔尊可累了!每天都要批奏折,还要跟好多人开会,饭都吃不饱!师父……他就是想把位子禅让给我,然后他自己去玩!想让我去累死!我才不会上当呢!安安要去当社畜!”
帝临疆:“……”
社畜?
是什么新品种的魔兽吗?
“我不是……”帝临疆急了,想解释,“爹只是想你了……”
“我不想你!”夜安抱着祝九歌的胳膊,理直气壮,“我有师父,有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我在长明宗过得好得很!每天都有好多好吃的!我不要回魔域!”
帝临疆看着儿子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依赖,再看看他身后那几个虽然没说话,但已经隐隐将他护在中间的小孩,最后目光落在那位气定神闲的祝九歌身上。
他沉默了许久,周身的威压和煞气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无尽的落寞和苦涩。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
当年他做的错事,终究还是在今天结出了果子。
如今,他的孩子找到了比魔宫更温暖的家。
也好。
如此他就放心了。
帝临疆对着祝九歌,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谢,你将他教养得……很好。”
说着,帝临疆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条盘踞的五爪魔龙,背面是一个古体的“夜”字。
他摩挲了一下令牌边缘,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递了出去。
“这是安安的娘亲亲手做的,如今是魔域的龙渊令。持此令者,可在魔域三十二城调动一切资源。”
祝九歌挑眉:
“老登,你这是准备把家底掏给我?”
“……你养了他这么久,”帝临疆看向夜安,声音闷闷的,“本尊总得有些表示。这也是我身为一个父亲……能给予的最大的诚意了。”
夜安本来已经缩回祝九歌身后了,听见这句话,又从她胳膊旁边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了一眼帝临疆手里那枚令牌,又看了一眼帝临疆本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帝临疆举着令牌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祝九歌没有接,便把它放在了桌案上,后退半步。
“本尊并非要你回去继承尊位。”
这话显然是对夜安说的。
帝临疆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
“只是我想让你知道,以后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魔域的大门,也永远为你开着。你若想回去看看……随时都可以。”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欲走。
“喂,丑叔叔。”
帝临疆骤然停住脚步。
夜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安安虽然短时间内是不会去魔域的,但是……”他搓着衣角,后面那半句说得含含糊糊,像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糖,“等安安再长大些,说不定会和师父一起去的。”
帝临疆背对着夜安,并未回头。
他一只手攥紧了袖口边缘,过了好几息才说:
“好,那我……在魔域等你们。”
帝临疆离开后。
夜安从祝九歌身后走出,看着帝临疆身影消失的方向,把手里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盯着令牌背面那个“夜”字发了一会儿呆,随后喃喃道。
“原来安安的娘亲,姓夜啊。”
这声呢喃让祝九歌心里莫名一软。
她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温情的话。
就见小孩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住她的袖子,用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瞅着她。
“师父……”
“安安不该在那个叫蓝星的地方乱放鬼鬼……”
“但是……但是……”
他绞着手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两百遍《清心咒》,真的好多哦。安安的手会抄断掉的。”
祝九歌挑眉,不为所动:
“手断了,为师给你接上。”
“可是手断了,就不能给师父捏肩膀了!”夜安急了,理由张口就来,“也不能帮师父端茶倒水了!最重要的是……安安就不能拿筷子吃饭了!会饿死的!”
祝九歌:“……”
好家伙,绕了半天,重点在这儿呢。
“师芙芙~”夜安开始耍赖,整个人都快挂到她身上了,“就少一点点,好不好嘛?安安以后再也不敢了!”
见状,姜谣和风灵汐开团秒跟,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师父~~~”
旁边两个小萝卜头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祝九歌被三个撒娇怪晃得头晕,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她瞪了眼这几个小崽子。
“五十遍!一个字都不许少!”
话音刚落,五个小崽子如蒙大赦。
“谢谢师父!”
“师父我们现在就去抄!”
“师父真好!”
一阵风似的,大殿里又只剩下祝九歌一个人。
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夕阳的余晖从殿外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祝九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东洲的风依旧喧嚣,未来的日子,想必依旧会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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