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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拉拢


当诺维尔一行人穿过乌鲁克北门,踏上那条被战火和风沙磨得光滑的石板路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轮被乌图强行挂在天空的太阳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白金色光芒。

但诺维尔知道,那光芒已经不是纯粹的“太阳”了——其中至少有三成,是审判之神用来监视地面的眼线。

他抬起头,对着天空,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然后他伸出右手,对着那轮太阳,比了一个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见过的手势。

中指。

天空没有任何反应。

但诺维尔知道,那个坐在天界残骸上的神,看得到。

“诺维尔先生,您在做什么?”玛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困惑和七分疲惫。

“祈祷。”诺维尔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玛修眨了眨眼。一旁的梅林已经捂住嘴笑出了声。

藤丸立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脸色是所有人里最差的。

从库撒遗迹到乌鲁克的这段路,他一直在用令咒维持诺维尔的现界——作为迦勒底的御主,他的魔力回路承受着远超正常限界的负荷。

诺维尔注意到他微颤的手指,也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王之神塔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吉尔伽美什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那堆积如山的泥板后面。

他坐在正中央那把黑曜石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猩红的眼眸半眯着,像一头正在打盹的、但随时可能咬断你喉咙的狮子。

恩奇都站在他的身边。西杜丽捧着刚整理好的战报候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她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

列奥尼达和牛若丸刚从北壁前线换防下来。牛若丸的太刀靠在墙边,刀刃上还残留着魔兽体液的暗绿色痕迹。

列奥尼达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姿态,但他手臂上多了三道新的抓痕——那是奇美拉的利爪,再偏两寸就能把他的肌腱都勾出来。

“人到齐了。”

吉尔伽美什睁开眼,目光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

“汇报。一个一个来。”

西杜丽第一个上前,展开了手中的泥板。

“北壁防线,过去三天内,魔兽的进攻频次增加了七成。新增的魔兽种类包括‘毒瘴飞蝗’和‘熔岩巨蝎’——这两种魔兽之前只在戈耳工的领地核心区域活跃,如今已推进至战线前沿。”

“城墙损毁度已超过三成。补给的箭矢和石弹仅剩——”

“说重点。”吉尔伽美什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死了多少人。”

西杜丽沉默了片刻。

“……三百七十二人。”

整个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三百七十二。在这个每天都有数万人死去的时代,这个数字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北壁的守军总共也不过三千人。

三百七十二人意味着将近八分之一的减员——而这仅仅只是过去三天的损失。

“都是好样的。”列奥尼达开口了,声音沙哑得惊人,但脊梁依旧笔直,“没有一个逃兵。”

站在他身后的牛若丸微微低下了头。她今天在城墙上砍了至少六十头乌力迪穆,砍到最后太刀都卷了刃。

但在清理伤亡名单的时候,她还是不敢去看那些被酸液腐蚀得只剩下半张脸的年轻士兵最后的遗容。

吉尔伽美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王座的扶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里那个白色的身影,“你们的‘库撒之行’,带回了什么?”

诺维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一卷古朴的泥板在他掌心缓缓浮现——那上面刻着的,不是苏美尔的楔形文字,而是一个十字形的标记和一个鸢尾花的简笔图案。

那是赛雷斯的“虚假圣骸布”——他在法兰西用二十年时间一笔一划刻下的、关于“圣女让娜”的全部剧本。

“两件事。”诺维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一,乌图是三女神同盟的幕后推手。戈耳工的魔兽、库库尔坎的‘仪式’、以及艾蕾被强制绑定进伊什塔尔的身体——全都是他的布局。他的目的是将三女神当做祭品,她们的死亡会产生巨大的神性震荡,足以把提亚马特从虚数空间彻底唤醒。到时候他会以提亚马特为锚点,将整个神代的法则重新钉在世界表皮上。”

“用整个时代的命,换一个他认定的‘正义’。”

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列奥尼达握紧了拳头,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吱。

“‘神罚瘟疫’,”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和恩利尔一样的把戏。”

“第二。”诺维尔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在库撒召唤出来的时候,用的是这具‘赛雷斯’的侧面。而多罗斯——那个手持伊尔卡拉之柱、在数百年前弑杀了神王的侧面——还留在冥界。”

他伸出右手。幽蓝色的光丝在他的指尖浮现,微弱得像暴风雨中的残烛。

“他在帮艾蕾扛着提亚马特的侵蚀。现在冥界之锚已经出现了能让黑泥渗透过来的裂痕,而他能撑多久取决于他的灵核还能烧多久。一旦他撑不住了,艾蕾就是第一个直面提亚马特的挡箭牌。”

“现在的他,处于‘待机’状态。”

“我已经没有办法操控那侧面了。”

伊什塔尔沉默地站在一旁,她的金发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总是充满了骄傲的眼眸里,突然出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金发。

“他现在——”

诺维尔的声音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幽蓝色的光丝——其中有一根突然开始颤抖,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极其尖锐的悲鸣。

然后,那根丝,断了。

诺维尔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梅林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立香也站了起来,就看到了诺维尔那张脸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疼痛,不是虚弱,是一种被死死压住、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恐惧。

“……撑不了多久了。”诺维尔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已经开始用灵基碎片当燃料。”

“不能再等了。”

吉尔伽美什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沙盘的三块区域上各点了一下。

北:魔兽女神戈耳工。南:羽蛇神库库尔坎。天:太阳神乌图。

“三女神同盟。乌图是操控者。另外两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

“如果要打天界,必须先拆掉地面上这两个。否则当我们和乌图开战的时候,戈耳工的兽潮会从北面压垮乌鲁克,库库尔坎的‘仪式’会从南面把我们的人吞掉。”

他看着众人,那双猩红的眼眸在烛光下微微眯起。

“所以,本王要做的不是打——而是拉。”

牛若丸第一个皱起了眉。

“拉?拉拢她们?可她们是三女神同盟的——”

“正因为她们是三女神同盟的,所以才有可能被拉过来。”诺维尔走到了沙盘的另一侧,伸出左手,点在北区戈耳工的位置。

“戈耳工。她加入三女神同盟的理由最简单:她恨人类。她的神话里,她本是一个美丽的大地女神,因为被波塞冬在雅典娜的神庙里玷污,被雅典娜降下诅咒变成了蛇发女妖。后来被珀尔修斯砍了头——死的时候,连一个公正的审判都没得到。”

“她恨的是那些背叛了她、遗弃了她的人类和神明。而乌图给她的承诺,是让她在新世界里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重塑人类’。”

他收回手,看向站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黑斗篷少女。

“安娜。”

安娜抬起头,露出了兜帽下那双石灰色的眼眸。

“你是‘年幼时期’的美杜莎。在你还没有被诅咒扭曲成戈耳工之前,在你还是三姐妹中最小的、唯一会成长、会衰老、会死的那个‘不完美’的女神的时候。”

“如果让你去面对戈耳工——面对你自己未来的样子,你有把握说服她吗?”

安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腰间那柄血色镰刀的刀柄。

“……没有把握。”

“但她和我——”

“是同一个人的两端。”

诺维尔点了点头,转向南区的库库尔坎。

“库库尔坎,中南美的羽蛇神。她在中南美神系中身兼多职——太阳神、风神、金星之神,更是文明之神,她守护人类,教导人类耕作与历法。她的神性核心是‘善’。”

“那为什么她会加入三女神同盟?”玛修忍不住问道。

“因为乌图骗了她。”梅林接过了话头。花之魔术师的脸上少有的严肃,“乌图告诉库库尔坎,这个时代的人类早已腐朽不堪,不值得被拯救。与其让人类在魔兽和瘟疫中痛苦地死去,不如由她亲手‘筛选’出最强的一批战士进行‘升华’——这样至少有一部分人能活下来。”

“所以她设立了那个残酷的‘仪式’。”立香回想起了他们在密林中遇到豹人时听到的信息,“最强的人可以活,弱者当场被献祭。”

“对。她把残酷当成仁慈,把杀戮当成拯救。这就是乌图最高明的欺骗——他从来不劝说任何一个女神背叛自己的理念。他只是扭曲她们看到的‘事实’,让她们自己去做决定。”诺维尔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三女神同盟最核心的秘密。

他走到沙盘正中央,将一卷泥板展开,铺在沙面上。

“所以要拉拢她们,不能靠武力。靠的是——”他伸出手,扳着指头数,“第一,让她们看到乌图欺骗她们的证据。第二,给出一个比乌图承诺的‘新世界’更值得她们选择的东西。”

“对戈耳工,那东西就是安娜——活生生的、没有被诅咒扭曲的、曾经的自己。”

“对库库尔坎,那东西是人类真正的样子——乌鲁克。这座正在被英雄王和斯巴达人、武士一起守护的城市,就是我们最好的证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北壁到南方的密林。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一路去北壁找戈耳工,一路去密林找库库尔坎。同时进行,不给乌图反应的时间。”

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本王坐镇乌鲁克。恩奇都留在这里——北壁需要天之锁的防线。”

他看向列奥尼达和牛若丸。

“列奥尼达,牛若丸,你们负责北壁的正面防御。在本王派人去和戈耳工‘谈判’的时候,你们要确保兽潮不会趁虚而入。哪怕拼到只剩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把城墙给本王守住。”

“是!”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吉尔伽美什的目光落在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发身影上。“伊什塔尔,库库尔坎那边,需要你去背书。毕竟名义上你们都是三女神同盟的成员,你去说话至少有三分可信度。何况库库尔坎还是你亲手打过交道的——她的豹人眷属被你轰过。这种交情得算上。”

“等等——”伊什塔尔刚想反驳,话还没说完,就被诺维尔打断了。

“伊什塔尔,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库库尔坎能在密林里操纵那么多豹人眷属?”

他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一步,整个身体极其自然地挡在了伊什塔尔和沙盘上那盏油灯之间。影子落在伊什塔尔的脸上,恰好遮住了那几缕不易察觉的金发。

伊什塔尔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你——”

“回头给你解释。”诺维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到,“现在别说话。我挡住光,你趁现在把头发颜色压回去。再亮几根,在座的人不瞎。”

伊什塔尔咬紧了嘴唇。她低下头,双拳攥在裙摆两侧,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白。几秒后,那几缕金发缓缓褪回了黑色。

“……哼。”

她抬起头,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姿态。

“既然你这么诚恳地求本女神了,那本女神就勉为其难地替你们跑一趟好了。不过!库库尔坎那家伙第一次见到本女神的时候可是二话不说就直接砸过来的!万一这次她又砸过来,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十倍!不,二十倍!”

看着伊什塔尔这幅熟悉的任性模样,诺维尔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但叹气之余,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人群中扫视着那个金发的身影,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只有吉尔伽美什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过他没有戳穿。毕竟这种时候就算是他也不会对一个快要破碎的男人说什么狠话。

最后。诺维尔转过身,看向藤丸立香。

“立香,你是御主。你的任务最关键——和安娜一起去北壁,见戈耳工。”

立香的表情瞬间凝重了起来。

“戈耳工,安娜是她唯一的软肋。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说服的。更何况现在你们的从者也多,安娜,梅林,列奥尼达——”

“去了北壁,见机行事。但记住——不管谈判的结果如何,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回到乌鲁克。”

立香看着诺维尔那双布满裂纹的蔚蓝色眼眸,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

不是因为立香是御主——而是因为他是所有人中最擅长“用对话代替战斗”的那个人。从冬木到巴比伦,他早就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

“……我明白了。”立香点了点头。

“那库库尔坎那边呢?”玛修问道。

诺维尔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当然是我亲自去了。毕竟我是‘赛雷斯’——论忽悠人,这个时代没人比我更专业。”

“是‘欺诈’吧。”梅林纠正道。

“优雅一点的说法是‘认知重塑’。”

诺维尔面向在场的所有人。

“明天天亮,分头出发。安娜,梅林,立香,玛修——你们去北壁。我和伊什塔尔去南边密林。恩奇都、牛若丸前辈、列奥尼达王——乌鲁克和北壁的正面防线就交给你们了。”

他收敛了笑意,用一句话做了最后的收官。

“乌图以为他操控的棋子永远不会反噬——但他忘了,棋子也是活着的。戈耳工会恨,库库尔坎会爱——只要她们还是‘神’,她们的‘理’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夜深了。神塔的露台上,诺维尔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眺望着西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野。

他的右手还缠绕着那根若隐若现的幽蓝色光丝,比下午的时候更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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