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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纸包不住火了


锦衣卫闻言,只当听了一阵野狗吠月。

朝中重臣?皇亲贵戚?他们抄过的宅子、掀过的龙袍,还少么?

两名校尉上前,二话不说,撕下一块脏布塞进李涯嘴里,麻绳三绕两捆,勒得他手腕泛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捆的不是市舶司主官,而是一只聒噪的活鸡。

另一边,韩笑策马直抵广州府大牢,一声令下,差役们火速腾空了三十几间牢室。他不紧不慢地踱进院中,在檐下摆开一张紫檀太师椅,斜倚着晒那春日里温润的阳光,静候市舶司一干官吏被押来。

可人还没等来,倒先迎上了广东巡抚泰恩。

泰恩一掀袍角跨进牢门,面色铁青,嗓音绷得又硬又沉:“韩笑!你这是什么意思?带刀兵围死市舶司,把上下人等全锁进大牢——谁给你的胆子?”

“锦衣卫奉旨行事,怕是轮不到巡抚大人过问。”韩笑眼皮都没抬,语调平平,却字字带刺。他对这位泰恩大人,向来谈不上半分敬重。

市舶司出了天大的篓子,泰恩这个封疆大吏竟还蒙在鼓里,连风声都没听见——这巡抚当得,未免太聋太瞎。

韩笑心头倏地掠过一个念头:莫非泰恩自己也搅进了浑水?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掐灭了。

在他眼里,泰恩或许昏聩,或许颟顸,但绝没胆量把手伸进这摊要命的烂泥里。锦衣卫安插在广东的暗桩早已反复查证:泰恩既无贪墨实据,也无勾结商贾、通同舞弊的蛛丝马迹。

真正惹恼泰恩的,恐怕是今日这场雷霆手段——既没递文书报备,也没登门知会一声,甚至连个照面都未曾打过。堂堂巡抚,活生生被晾成了局外人。

泰恩胸膛起伏,喘息粗重:“就算你们是锦衣卫,无凭无据,岂能擅捕朝廷命官?”

“谁说没凭据?”韩笑唇角微扬,语气轻飘飘的。

“有凭据?那就亮出来!本官主政岭南,这点查阅权总还有吧!”

“巡抚大人若想验看,不如先瞧瞧陛下亲颁的敕谕?”韩笑眸光一冷,笑意尽收。

泰恩脸色骤然发黑:“好啊,锦衣卫这是铁了心不卖本官这个面子了?”

韩笑霍然抬眼,目光如刃,直刺泰恩瞳底:“大人,面子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赏的,是自己挣来的。”

“无证无由,便敢围衙锁港、封禁码头!韩笑,你真有魄力!”泰恩咬牙切齿,“本官明日就上本参你,等着瞧吧!”话音未落,袍袖一甩,转身大步离去。

韩笑只微微颔首,仿佛听的不是弹劾,而是耳旁一阵穿堂风。

这些年锦衣卫扳倒的二品大员还少了?若因一位巡抚撂下的狠话便束手束脚,他这指挥使的乌纱帽,早该摘下来垫脚了。

转眼工夫,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趋前,抱拳禀道:“大人,人犯已尽数押至!”

“走,升堂。”韩笑起身,径直步入牢房旁临时搭起的审讯棚内,端坐于案后,静待提人。

千户双手呈上名册,躬身请示:“大人,头一个审谁?”

韩笑连册子边角都没扫一眼,只淡淡吐出一句:“李涯。”

校尉们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李涯押进棚中。他衣袍皱乱,鬓发微散,神情却已稳住,不再嘶喊挣扎。

可一见韩笑,李涯眉心仍是一拧,声音发紧:“韩指挥使,市舶司上下何罪之有?为何平白拿人?”

韩笑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证据?稍后自然浮出水面——等你们一个个开口,不就全齐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韩笑神色陡然一肃,声如寒铁,“李大人,圣上脾性,您比谁都清楚。现在坦白,才是活路。”

“本官清清白白,坦白什么?”李涯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嘴上却依旧硬挺,像块浸透水的硬木。

韩笑深深盯他一眼,缓缓道:“李大人,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肯主动交代,看在李妃娘娘与六皇子面上,我可保你不掉脑袋,还能替你在御前周旋一二。

可若再装糊涂……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按律严办。

须知,你们市舶司与广州十三行暗通款曲、私放海舶、吞没税银的账本,咱们锦衣卫,已经抄出三本了。”

说到“锦衣卫”三个字时,韩笑嗓音陡然压沉,字字如铁钉砸进青砖。这哪里是报出名号,分明是往李涯心口上抵了把寒刃——提醒他,眼前站着的,是连老鼠打洞都逃不过耳目的锦衣卫。

没错,锦衣卫是何等存在?大周上下,三岁稚童听见这三个字都要噤声缩脖子,街坊茶肆里说书人讲起他们,连惊堂木都不敢拍得太响。

李涯怎会不懂?

这天下事,没有锦衣卫查不透的,只有他们懒得碰的。

话已至此,李涯心头雪亮: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真动了杀心。

“纸包不住火了!”他暗叹一声,干脆掀开底牌:“好,我全招!”

见他松口,韩笑立朝侧旁文书使了个眼色——笔尖已悬在纸上,墨未干,只等落字。

李涯垂眼,缓缓道来:“三年前,托叔叔李药师照拂,我调任广州,执掌市舶司……”

“哪些商贾塞过银子?”

“头一个便是十三行的东家们。其余地方的客商也常上门送礼,可我一概推了。”

“行贿账册、走私密档,藏在哪儿?”

“市舶司衙门正门左边第一级石阶底下。”

韩笑闻言一怔,旋即摇头失笑:“你们藏得倒刁钻!”

他万没料到,如此要紧的物证,竟就埋在衙门口眼皮底下。这般巧思,寻常番子搜上三天三夜,怕也想不到撬那块青砖。

他当即点了一名千户带人去挖,转身又问:“这些年,市舶司上下捞了多少油水?”

“数目记不全了,粗略算,每年少说一百万两雪花银。”

“偷逃的税银呢?”

“记不清了——韩指挥使不如亲自翻账本。”

韩笑只颔首未语,起身抛出最后一问:“整个市舶司,可还有没沾手的干净人?”

李涯嘴角一扯,冷笑道:“连扫地沏茶的小吏,年分红都上百两。韩指挥使您说,这衙门里,还有谁算得上清白?”

韩笑不再作声,只接过文书递来的供词细看一遍,命李涯按了指印,随即整队出发——抄家、锁拿十三行众商,一个不漏。

目送韩笑背影远去,李涯喉头发紧。对方临走未吐半句宽宥之言,他心里便如揣了只扑棱乱撞的雀儿,七上八下,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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