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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断粮:斯文败给五斗米


新元三年,九月十九,清晨。

北京,孔庙广场。

昨夜的一场寒流,把北京城变成了冰窖。

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孔庙前的三千多名“圣徒”,此刻已经倒下了一片。

几十个身子骨弱的老举子,因为绝食加受冻,已经被连夜抬去了医馆(陈源虽然断供,但没打算真弄死人,太医院的人就在旁边候着)。

剩下的两千多人,依然在死撑。

他们缩成一团,彼此挤在一起取暖。

那身曾经代表着文人风骨的白色麻衣,现在却像是裹尸布一样,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我……我不行了……”

一个年轻的监生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白霜。

“夫子……咱们还要跪多久?”

“圣人怎么还不显灵啊?”

孟夫子盘腿坐在最前面,虽然他也冻得够呛,但他毕竟精神力量支撑,依然腰杆笔直。

“坚持住!”

“这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只要挺过这一关,我们就是新朝的脊梁!”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呲啦——”

一阵热油炸裂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的豪言壮语。

隔壁,新朝理工学院的工地上。

早餐开始了。

几十口大油锅一字排开。

白面揉成的长条,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瞬间膨胀,变得金黄酥脆。

那是油条。

旁边的大桶里,是熬得浓稠的豆浆,上面还撒了一层白糖。

还有刚出笼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油。

几百个正在施工的工人,穿着厚厚的新式军大衣(棉花填得足足的),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地喝着豆浆,大口嚼着油条。

“真香啊!”

“这摄政王给的待遇就是好!”

“听说今天中午还有炖羊肉?”

这声音,这味道,顺着风飘进了孔庙。

对于这群已经饿了两天两夜、冻得手脚失去知觉的读书人来说,这哪里是早餐,这简直就是极刑。

“咕噜……”

无数个肚子同时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

所谓的“浩然正气”,在热豆浆面前,正在迅速瓦解。

就在士子们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候。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了孔庙和工地的分界线上。

王胖子穿着一身貂皮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刚炸好的油条。

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抬着几箱白花花的银子,和一摞崭新的棉大衣。

“咳咳!”

王胖子清了清嗓子,大喇叭发出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各位秀才公,举人老爷们!”

“早啊!”

“吃了吗?”

这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下面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骂声:

“商贾贱类!安敢辱我!”

“有辱斯文!滚!”

王胖子也不生气,他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嘎吱响。

“辱你们?”

“我王胖子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是孝道。”

他指着下面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书生。

“那位小哥,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你不是通州李寡妇家的儿子吗?”

“你娘为了供你读书,把眼睛都熬瞎了,大冬天的还在给人洗衣服。”

“她指望你考个功名,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你呢?”

王胖子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变得严厉。

“你在这儿装圣人!绝食!受冻!”

“你要是饿死了,你那个瞎眼的老娘谁养?”

“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们的孝道?”

那个书生浑身一震,低下了头,眼泪夺眶而出。

王胖子继续开炮:

“还有你!那个穿补丁衣服的!”

“你家里还有三个妹妹吧?”

“你在这儿跪着,她们在家饿着。”

“你只要过来,领了这份差事,每个月五两银子!”

“五两啊!够你全家吃一年的白面!”

“你是要这身破衣服的面子,还是要你妹妹们的命?”

“还有你们所有人!”

王胖子把油条一扔,指着那一箱箱银子。

“朝廷不是不养读书人。”

“朝廷是要养有用的读书人!”

“你们会写诗,会背书,那能当饭吃吗?能退敌吗?能修路吗?”

“不能!”

“既然不能,凭什么让老百姓养着你们这群废物?”

“现在,路就在脚下。”

“左边,继续跪着,饿死,冻死,当个所谓的‘忠臣’。”

“右边,过来吃肉,穿暖,学本事,以后当个能造福一方的技术官僚。”

“自己选!”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在呼啸。

王胖子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那层名为“斯文”的窗户纸,露出了里面最赤裸裸的生存逻辑。

终于。

那个通州的李姓书生动了。

他颤抖着站起来,对着孟夫子的背影磕了个头。

“夫子……对不起。”

“我……我想让我娘吃顿肉。”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冲向了对面。

“给我……给我吃的……”

“好样儿的!”

王胖子一把扶住他,亲自给他披上一件厚厚的棉大衣,又塞给他一碗热豆浆。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理工学院的学生了!”

“喝!管够!”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个家里有三个妹妹的书生也站了起来。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哗啦啦——”

仿佛是大坝决堤。

原本坚固的方阵开始瓦解。

成百上千的士子脱下了身上的孝服,扔掉了手里的白幡,像逃难一样涌向了对面。

他们不想死。

他们想活。

他们想穿暖和的衣服,想吃香喷喷的油条,想拿那五两银子回家孝敬父母。

“回来!都回来!”

孟夫子转过身,看着那奔涌而去的人群,伸出手想要阻拦。

但没有人理他。

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学生,此刻眼中只有那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孔庙广场上,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全是些家境殷实、或者真正顽固不化的老儒生。

剩下的两千九百人,都已经换上了棉大衣,蹲在理工学院的墙根下,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完了……”

孟夫子看着这空荡荡的广场,看着满地的白色孝服。

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闷。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那块“斯文扫地”的白幡上。

染红了“斯文”二字。

“夫子!夫子!”

身边的几个老儒生吓坏了,赶紧扶住他。

孟夫子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眼神变得灰暗,但随即又燃起了一股更加疯狂的火焰。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给了人性,输给了五斗米。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把戏,在绝对的物质诱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扶我起来。”

孟夫子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看向那个从未谋面的对手。

既然“身体”上的抗争失败了,那就只能在“精神”上决一死战了。

“笔墨伺候。”

孟夫子声音嘶哑。

他在一张白布上,用血写下了一封战书。

致摄政王陈源:

肉食可夺其志,不可夺其心。

既然王爷认为儒学无用,那是王爷不懂圣人之道。

老夫愿以残躯,在午门外设坛。

与王爷的新学一辩高下!

三日后,午门论道。

若老夫输了,从此闭口不言,儒学退出朝堂。

若王爷输了,请收回成命,复兴科举!

“送去。”

孟夫子将血书交给一个弟子。

“这是……最后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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