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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苏时现场采访


内堂的大门紧闭。

那张宽足六尺的特大号生宣白纸,平整地铺在大堂中央的长案上。

苏时站在长案的正前方,手中握着一柄纤细的紫毫小笔,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蘸着浓墨。

她那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围坐在长桌旁的五位同门。

李浩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几天因为要算各种账,算盘打的他的大拇指都发胀,

他正用左手反复揉捏着。

“别揉了,李大掌柜。”

顾辞施施然走到李浩身侧,“之前在天香阁,你一手压着算盘,一手把契约拍在钱万里和沈老板面前的时候,那副气派哪儿去了?

这会儿倒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账房。”

李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

“顾哥,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在前头摇着扇子,满嘴天道大义,吹得那帮老狐狸一愣一愣的。

可底下的细账呢?

祈福香积铺的地皮溢价能撑起多少成收益?

那是几百万两银子的大盘口!

但凡我脑子里少算错一厘,钱胖子那双绿豆眼里冒出来的贼光,就能当场把咱们给活吞了!”

李浩痛苦地揉着太阳穴:“我现在闭上眼睛,耳朵里全二一添作五、逢三进一……”

众人闻言,皆是忍不住失笑。

苏时看着李浩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她提着紫毫笔,问道:

“李浩,咱们今夜这场圆桌会就正式开始了,你是第一个被我咨询的。

作为《阅微录》的总编,我想听你谈谈人。”

李浩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苏时:“谈人?

谈那帮满身铜臭的老财主?”

“对,就是他们。”

“钱老板是四海商会的龙头,沈老板掌控着江南半数的丝绢绸缎。

他们在大夏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家里的金山银海几辈子都花不完。

可是,你在酒桌上逼着他们掏出十万两去赌一个尚未落地的朝廷凭证时……

你在他们眼里,除了看到贪婪,还看到了什么?”

苏时问道。

“他们在极度狂热的背后,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们深夜躺在金丝楠木的大床上时,最怕听到什么样的风声?

最怕世人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们?”

这一连串直击灵魂的发问,让原本还在揉手指的李浩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玩笑之色。

内堂里安静了下来,连一旁的王德发和张承宗也止住了动作,看着李浩。

李浩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天香阁顶层那一幕幕荒诞却又真实的场景。

那些平日里在市井中呼风唤雨的大商人,在被逼到悬崖边缘时,露出的那副既狰狞又脆弱的面孔。

“他们最怕被当成猪宰。”

李浩开口道:

“你不知道这大夏朝的商人活得有多提心吊胆。

在大夏律法里,商贾是贱籍!

哪怕你富可敌国,出门不能穿上等绫罗,子孙三代不能踏入科场半步!

在朝廷的大老爷眼里,商人不是人,是一口口养肥了的猪猡!”

“钱胖子那天喝到后半夜,拉着我的袖子,一边吐着酒气,一边鼻涕一把眼泪地哭。

他说他爹当年就是因为太有钱,被某一任巡抚随便罗织了一个私通海盗的罪名,抄没家产,全家下了大狱,他爹是活活被打死在牢里的!

他靠着给权贵当孙子、四处行贿,好不容易把生意重新做大,可他每天晚上睡觉,枕头底下都藏着一把解手尖刀!”

“他们有花不完的银子,但他们没有半点安全感!

天下太平的时候,他们被官府盘剥。

一旦天下大乱,灾荒四起,他们就是全天下清流言官和饥民嘴里为富不仁的国贼与罪魁祸首!

朝廷为了平息民愤,第一个拉出来砍头抄家的,永远是他们!”

“所以,你问他们最怕什么?

他们最怕这笔泼天的财富,最终成了他们全家老小的断头台。

他们最渴望的,是洗白,渴望的是摆脱发国难财的奸商这顶要命的帽子!

他们做梦都想让全天下的人指着他们的鼻子说,看,这是四海商会的钱大善人!

这是毁家纾难的大义商贾!”

“说得好!”

顾辞忍不住拍案叫绝,“商贾求名,名后求安!

李浩这几日,当真是把这帮大商人的骨髓都给看穿了。”

苏时也点了点头。

她不再迟疑,提起紫毫小笔,手腕悬空,饱蘸浓墨,在那张巨大的生宣白纸左上角,行云流水般写下了第一道高维解构

商贾之相:积财如山,命薄如纸。

惧为国难之替罪羊,渴为皇恩之大义士。

攻心之策:予之以圣德大义,使其资财化为护国功德,令其求名而安身!

落笔如刀,墨透纸背!

写完这一笔,苏时并未停歇,她看着大堂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王德发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热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张承宗那双布满冻疮的双脚。

“哎哟,承宗师兄,你这脚后跟都冻烂了,明儿个可千万别乱跑了,在屋里好生歇着!”

王德发一边包扎,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心疼着,“胖爷我明儿找人去给你寻一副狗皮膏药贴上,保准三天收口!”

张承宗有些局促地想要收回脚,“德发,不用这么金贵,俺从小在庄稼地里刨食,年年冬天都生冻疮,习惯了……

嘶……”

“习惯个屁!

你现在是咱们致知书院的亚元公,是将来要当大官的人,你这双脚要是废了,天下老百姓谁给他们分地去?

老实待着别动!”

王德发瞪着眼珠子,手上却轻柔地替他穿上一双干燥暖和的旧布鞋。

看着这两位,苏时的眼底划过一丝由衷的温软。

她提笔走上前。

“承宗师兄。”

苏时在张承宗身前的矮凳旁微微蹲下身子。

张承宗连忙坐正了身子,“苏师妹,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苏时轻声问道:

“师兄,前几天,带着老秀才,和城外那一百万流民睡在同一间漏风的破窑里,吃着同一锅掺了树皮的馊粥。

你在冻土堆里,把手插进泥土里,给那帮北方逃荒来的汉子描绘工分换永佃的大计。”

苏时轻声探询道:

“师兄,在那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饥民眼里,当他们抬头看着京城内城那座高耸入云的通天阁时……

他们真的懂什么是理学清流口中的圣君明德吗?

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皇上的?

他们恨皇上修仙修楼吗?”

听到这个问题,张承宗一时间有些沉默。

他低下头,沉默了良久,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老百姓,太苦了,也太简单了。”

“在城外那片死人堆里,没有人念叨什么孔孟经义,没有人去管太和殿上的官老爷们在争什么,更没有人去关心皇上是为了长生修仙,还是为了求道拜佛。

在连观音土都吃不上的灾民眼里,圣人的大道理,救不了快要饿死的娃儿。

清流言官的奏折,挡不住刺骨的西北风!”

张承宗叹了口气。

“那天在城隍庙,一个从河南逃荒过来的老娘,怀里抱着已经冻硬了的孙子,跪在雪地里,对着内城的方向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她嘴里念叨的,只是在求老天爷,求皇上,能赏她一口能让孙子咽气的热汤面!”

张承宗大声说道:

“苏师妹!

你问饥民恨不恨皇上修楼?

我告诉你,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在乎皇上修那座楼到底是干啥用的!

只要朝廷颁下明谕,说修这座楼管他们饭吃,说修完了这座楼给他们分地安家。”

“在这百万快要饿死的饥民眼里,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就不是什么挥霍国帑的昏君!

那是救他们全家老小性命的活菩萨!

那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善人!

是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土地的再生父母!!”

“老百姓不在乎虚名!

谁给他们地,谁给他们粮,谁让他们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们就认谁是圣主!

他们就愿意拿命去给谁扛大石筑高台!!”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陆秉谦与孟砚田,在这一瞬间也是连连摇头。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清流,写了无数遍皇上大兴土木乃伤天害理之举,必致万民怨恨。

然而,直到此刻,听着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农家举子发自肺腑的泣血呐喊,他们才意识到,以往那些所谓替民请命的道德义愤,在真正的饥寒交迫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何不食肉糜!

陈文端坐在主位上。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弟子,脚踩泥土,心怀苍生,从不被表象的礼教所蒙蔽,直击天下最根本的运转规律。

苏时站在长案前,一时间有些哽咽。

她被张承宗这番话击中了心神,那幅原本只停留在文字与谋略层面的舆论画卷,在这一刻,被这百万生灵的血泪注入了不朽的灵魂!

“我懂了……

承宗师兄,我懂了。”

苏时手中的紫毫笔在砚台中狠狠一旋,饱蘸滚烫的浓墨,在那张巨大的生宣长卷中央,写下了第二道灵魂注脚。

黎庶之念:非恶土木之劳,唯恶饥馑之死。

得食与田,大兴工役亦是再造之恩。

攻心之策:顺民求生之欲,神圣其劳,使修台筑阁化为万民争赴之活命圣途。

两笔落下,墨香四溢,杀伐与慈悲同在。

大堂之内,李浩的商贾之解,张承宗的黎庶之悟,像两座巍峨的山峦,在白纸上拔地而起。

苏时眸中神采奕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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