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合法漂没!百年积弊如何解决?
致知书院议事厅里。
刚刚在宴会上出尽风头的致知六子,此刻全都褪去了那身耀眼的青色新科举人袍,换回了平日里穿的常服。
除了他们,屋里还坐着三位。
李德裕,叶行之以及孟砚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愁的焦头烂额,一时间议事厅内一片安静。
王德发嘴巴嚷嚷起来,打破沉默。
“先生!
我是真没看懂啊!
那卢宗平是个什么鸟人,咱们心里门儿清!
他那哪是给咱们送政绩?
他那是端着一盆烧开的粪水往咱们头上扣啊!”
“十万石秋漕!
那可是大运河啊!这差事谁接谁死!
您当时在宴会上,连个磕巴都没打,就那么痛快地替咱们接了?
要是换了我,我高低得说自己考完试脑疾犯了,死活也得把这差事给推了啊!”
看着王德发这副滚刀肉的市井做派,坐在客座上的孟砚田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亲手点了这胖子做第六名,也欣赏这胖子卷子里的市井奇谋,但此刻看他这副毫无举人老爷体统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些头疼。
陈文倒是不以为意,他负手站在长桌前,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王德发,微微一笑。
“德发,你那套坊间泼皮装疯卖傻的手段,对付街头的帮派管用,但在布政使面前,毫无用处。”
陈文走到王德发面前,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当卢宗平是傻子吗?
他抛出来的是名正言顺的国事阳谋!
他打着北方大旱、边镇吃紧、京城缺粮的皇室大义,又是以全省钱粮总管的身份当众下令。
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陈文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弟子和三位大人。
“在那种场合,赵巡抚不表态,李大人若是当众推脱,明日卢宗平就能以抗旨怠政、罔顾国事的罪名,直接参李大人一本。
至于你们,也会被扣上一个不堪大用的帽子,咱们这刚打出去的名声,他有一百种方法给你们搅黄了。”
李德裕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拿袖子擦着额头:“陈先生说得极是。
卢宗平这一手,是将咱们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啊!”
“既然退无可退,那为何还要扭捏作态?”
陈文走到主位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阳谋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你明知道是个坑,也必须得往下跳。
既然一定要跳,那就不如痛痛快快地跳下去!
在战术上,我们要极度重视这个烂摊子。
但在战略上,我们必须藐视他!”
这番话掷地有声,原本还有些惶恐的众弟子,瞬间觉得主心骨稳了。
王德发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先生说得对!
气势不能输!
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孟砚田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深感钦佩。
之前白龙渠事件,他是旁观,此时亲临现场看他的应对,原来是如此沉着冷静。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静气和战略眼光,绝非寻常书生可比。
“陈山长气魄固然令人钦佩,但这十万石秋漕可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运到京城的啊。”
孟砚田长叹了一声,眉头紧锁。
他虽然不亲自经手钱粮实务,但他太清楚大夏朝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了。
“李知府,你管着江宁的钱粮,你来给他们交个底吧。
这十万石漕粮,到底有多难?”孟砚田看向李德裕。
李德裕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孟大人,陈先生。
诸位只知十万石秋漕是十万石,却不知这粮食一旦上了大运河的漕船,那就成了沿途各路神仙案板上的肥肉啊!”
李德裕走到议事厅中央,痛心疾首地说道:
“从咱们江宁府出发,经扬州、淮安,过黄河,入山东,再一路北上直抵通州。
这大运河上,大大小小的水闸、钞关不下百处!
那些管水闸的官员、查验的巡简,甚至连河道上拉纤的漕帮,全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等着要钱的恶鬼!”
“他们有一万种理由卡你的船。
今天说水浅了容易搁浅,要疏浚费。
明天说船底漏水粮食受潮了,要核销鼠耗。
后天干脆说前方闸门坏了,要你停船等上十天半个月!
你若是不给钱打点,那粮食还没出江南地界,就能在船上烂掉一半!”
李德裕越说越激动。
“历朝历代,这叫做合法漂没!
为了保证这十万石粮食能足额运进京城的太仓,咱们江宁府往年至少得额外准备三万石甚至四万石的粮食或者等价的白银,去填运河上那些王八蛋的胃口!
这就是买路钱啊!”
听到这里,致知书院的弟子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明目张胆的黑暗震惊了。
“三成以上的漂没?!”一向沉稳的张承宗忍不住惊叹,“那可是三万石粮食啊!
够咱们宁阳县的老百姓吃上小半年的了!
这帮人怎么敢如此丧心病狂?”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这规矩上上下下全知道,秦党更是靠着这条运河吸全天下的血!”
闻言,王德发听得一肚子气,“这什么意思,这卢宗平这是想公然想吸咱们江南的血啊!
而且还是让咱们主动送上门!”
李德裕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陈文接着说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漂没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
而且此次是我们负责漕运,秦党方面在漂没上只会变本加厉。”
说着,他看向李浩。
“李浩,你是江宁商会的总账房,你最清楚咱们现在的底子。
你给各位算算吧。”
李浩面色铁青,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
“噼里啪啦……”
寂静的密室里,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显得格外刺耳。
仅仅拨动了十几下,李浩的手便猛地停住了。
“先生,李大人,孟大人。”李浩道。
“没法算,这根本就是一笔必死的绝命账。”
李浩指着算盘上的数字,条理清晰地报出了一笔笔催命的账目:
“今年江宁大旱,为了赈灾和保住白龙渠的活命水,府库的存银早就见底了。
咱们江宁互助商会虽然在生丝战里赚了,但那些钱绝大部分都投进了宁阳的屯田、桑林的复种,以及白龙渠后期的水利建设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三万两!”
“如果我们要强行凑齐这三万多石的买路钱,就只有两条路!”
李浩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冷峻。
“第一条路,李大人动用知府的权力,向江宁府的百姓和商户强行强行加派漕运损耗税!
但如果这么干,咱们好不容易在白龙渠建立起来的官府信用,咱们致知书院为生民立命的招牌,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老百姓会被逼得卖儿卖女,甚至揭竿而起!”
“第二条路,咱们商会砸锅卖铁,去黑市借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来填这个窟窿。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只要资金链一断,咱们名下的所有产业立刻易主,我们全得去要饭!”
李浩摇头道:“这就是卢宗平的局。
从账面上看,无论是动官库还是动商会,只要我们敢走大运河,江宁府的经济必将全面崩盘!”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王德发,此刻也紧紧闭上了嘴巴,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第六名举人老爷的位子还没捂热乎,脑袋就已经被卢宗平架在铡刀上了。
“好狠毒的算计!”
陈文说道:“德发,这还没完,李浩刚算的只是经济账,这政治账还没算呢。
顾辞,你给大家算算这其中的政治账。”
顾辞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他站起身,接过了李浩的话茬,开始进行致命的政治剖析。
“李浩算的是经济死穴,而在政治上,这更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杀阵。”
顾辞摇着折扇,在长桌旁踱步。
“大家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硬骨头到底,就是不交这三成的漂没,会怎么样?”
“那还用问?”王德发脱口而出,“那帮守水闸的孙子肯定不给咱们放行呗!”
“仅仅是不放行那么简单吗?”顾辞冷笑一声。
“如果只是卡着不放,他们还拿不到钱。
卢宗平和运河上的那帮秦党贪官,会有一万种正当理由让我们的运粮船出意外!
比如,夜里突然刮起一阵怪风,船触礁了。
比如,舱底年久失修,进水了。
甚至,可能突然冒出一股不知名的大盗,把粮船给劫了!”
顾辞折扇猛地一合。
“总之,只要我们不喂饱这群吸血鬼,这十万石粮食,就绝无可能按期抵达京城太仓!”
“而按照大夏律例,秋漕乃国之命脉!
逾期未至,或者数量短缺,皆是欺君罔上、贻误军国大事的大罪!”
顾辞看向面无血色的李德裕和叶行之。
“这就是卢宗平的终极绝杀。
他不跟我们辩经,也不跟我们在江宁府斗法。
他用国法这把天下最锋利的刀,逼着我们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交钱,我们身败名裂。
不交钱,逾期之罪。”
“砰!”
一声巨响,孟砚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
这位一生清正的状元郎,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胡须直颤。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孟砚田虽然知道实务艰难,知道运河有贪腐,但他长居京城中枢,接触的都是宏观大政。
如今亲耳听到李德裕和致知学子将这运河上赤裸裸的合法抢劫用数字和血淋淋的事实剖析出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耻辱。
“王法何在?!
天理何在?!”孟砚田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走动,“堂堂大夏朝的皇粮,国库的救命粮!
还没进京就要先被这群水耗子、官蠹虫凭空咬去三成!
他们这不是在贪墨,他们这是在吸大夏朝的国运,是在吃百姓的肉!”
孟砚田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文。
“陈先生!
老夫绝不能坐视这等国之蛀虫横行!
老夫明日便上疏陛下,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狠狠参奏卢宗平及这运河沿线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一本!”
看着怒发冲冠的孟砚田,李德裕和叶行之都低下了头。
弹劾?
若是弹劾有用,这运河上的弊病何至于糜烂百年?
陈文看着孟砚田,也缓缓摇了摇头。
“孟大人,您的清正之心,学生敬佩。
但您这折子,递上去也是泥牛入海,甚至会给您自己招来麻烦。”
孟砚田也叹了口气,他也深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先生,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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