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村民们别送了,我不是致知书院的
离开屯田区时,已是黄昏。
马车缓缓驶入了宁阳县赵家村。
“这里就是那个为了沉塘女工,差点引发械斗的赵家村?”
叶恒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村口那棵曾经挂着浸猪笼警示牌的老槐树下,此刻围着一群人,但他们不是在械斗,而是在对着一张巨大的红榜,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村子里,再也看不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族人。
眼前,是穿梭在村道上的运货马车,是从各个院落里传出的织布机的咔嚓声。
整个村子都充满了活力。
“这是致知书院的各位小相公来啦!”
“周相公!”
一个穿着管事服的中年人看到周通下车,立刻惊喜地跑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您怎么来了?
快请进!
公议会那几位老爷正念叨您呢!”
周通点了点头,“我们只是路过,顺便带几位朋友来看看。”
“朋友?”那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杰,随即热情地招呼道,“那感情好!
快!里面请!
正好尝尝咱们村今年新酿的桑葚酒!”
四杰跟着周通等人走进村子,刚迈过村口的牌坊,就被一群热情的村民给围住了。
“哎呀!这不是那个黄扒皮吗?”
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娘眼尖,指着王德发就喊了一嗓子。
“哈哈哈!
还真是!”几个顽皮的孩童立刻围了上来,一边扔草根一边唱:“黄扒皮,心太黑,算盘珠子响惊雷!”
王德发也不恼,反而做了个鬼脸:“去去去!
谁是黄扒皮?
黄扒皮是演的,演的!
我现在可是王秀才!
再闹,小心我把你们抓去抵债!”
孩子们尖叫着跑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笑。
这种打成一片的亲昵,让一旁的谢灵均看得目瞪口呆。
他和村民们的关系怎么也这么好啊。
顾辞在一旁看得想笑,他当时没参与赵家村的事儿,现在看着大家这么受欢迎,有点遗憾。
“德发,看来当时你演的黄扒皮真是深入人心呐。”
王德发叹了口气,“早知道我演个好角色了,要不也不会一来就被大家骂了。”
顾辞一边笑着,一边又在想。
也就是时间有限,不然带他们去蜀地转一圈,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在蜀地商帮的呼风唤雨。
另一边,李浩也被几个老汉给拦住了。
“李相公!您来得正好!”老汉掏出一张分红单子,“您帮俺算算,今年能分多少银子?
俺不信别人,就信您的算盘!”
李浩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笑道:“放心吧大爷,我都核对过了,一分不少。您就等着数钱吧!”
而周通,此刻也被几个壮汉围着,却不是为了打架。
“周相公!
我想问问,上次您讲的那个打架斗殴的律法,要是别人先动的手,我还手了,算不算犯法?”
周通耐心地解释:“那叫正当防卫,只要不过度,无罪。”
张承宗也被一群人围住,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拉着他的衣角不放。
“张相公!张相公!
我学会写人字了!
你啥时候再来教咱们认字啊?”
“是啊张相公,咱们虽然笨,但也想明白点道理。”
张承宗憨厚地笑道:“等忙完这阵子,一定来,一定来。”
外面人越来越多,赵二爷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一把拉住周通的手。
“周相公,陈夫子咋没来啊?
要是没有陈夫子,咱们赵家村早还被那赵太爷压着呢。”
“陈先生忙于学问,改日定会来看望大家。”周通温言安慰。
看着这一个个热切的场景,正心四杰站在路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们看到,村里的妇女们不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样子。
她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作坊里,一边织布一边谈笑风生,手脚麻利,神采飞扬。
“她们不怕被说伤风败俗吗?”方弘忍不住低声问道。
“怕什么?”赵二爷听见了,哈哈大笑,“现在她们可都是咱们赵家村的功臣!
她们织出来的布,卖到商会,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谁要是敢再说三道四,不用公议会开口,她自家男人第一个就得跟他急!”
“就是你在课上说的那个公议会吗?”谢灵均问向周通。
“是的。”
周通领着他们,来到了村子的祠堂前。
曾经象征着族长无上权威的祠堂,如今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赵家村公议会。
祠堂内,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太师椅依然在,但上面却空无一人。
十几张围成一圈的普通椅子,几个村里的老人正坐在那里,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激烈地争论着。
“不行!
今年的分红,作坊那边的女工必须多拿半成!
她们最辛苦!”
“那开荒的兄弟们呢?
他们不算辛苦?
我看还按老规矩,按户头平分最公道!”
看到这一幕,四杰彻底懵了。
这还是那个族长一人说了算的宗族吗?
周通没有打扰他们的争论,而是带着四杰来到了祠堂外的告示牌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账目和条例。
“这是……”
周通指着一张《赵家村族产分红条例》。
“这就是先生说的契约。”
“我之前在课堂上说过以前,赵家村的族产,名义上是全村的,实际上是族长一个人的。
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不敢问。
现在,我们把族产分给村里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股东。
年底作坊赚了钱,族田收了粮,扣除成本,剩下的利润就按股份分给大家。
谁干活多,谁拿的分红就多。”
周通继续道。
“以前,村里是族长说了算,他就是天。
现在,是这个公议会说了算。
族长虽然还是族长,但他也只是公议会的一员。
他想动用公款,必须经过公议会超过半数的人同意。”
“这……”叶恒听得目瞪口呆,“这岂不是把族长的权给架空了?
那帮族老能同意?”
“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周通反问。
“以前赵太爷在的时候,他们能分到几个子儿?
现在他们进了公议会,不仅有面子,年底还能多分几百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
“以前他们是赵太爷的狗,现在他们是自己的主人。
你们说,他们会选哪个?”
四杰无言以对。
他们看着那张贴满了数字的红榜,看着那些为了半成红利争得面红耳赤的村民,终于明白了陈文那套析产兴业令的可怕之处。
它没有讲一句仁义道德,却用最赤裸裸的利益,把所有人都捆在了一艘船上。
它没有废除族长,却用一张契约,轻轻松松地把族长的权力关进了笼子里。
既给大家足够的增量,又用这契约保证大家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众人走出祠堂,准备离去。
原本空荡荡的村口,此刻却已经挤满了人。
全村老小,无论是刚下工的织女,还是地里回来的汉子,甚至连拄着拐杖的老人,都默默地守在那里。
他们手里提着篮子,挎着包袱。
篮子里是刚煮熟的红鸡蛋,包袱里是自家织的新布,还有一些瓜果梨桃。
“周相公!张相公!还有这几位客官!”
一位族老带头,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酒碗。
“家里没啥好东西,这些都是地里长的,家里做的,不值钱。
但这是咱们赵家村的一片心意!
你们一定要收下!
路上带着吃!”
“我们现在的这一切,全是你们的功劳。
收下吧!”
几百号村民齐声喊道。
“这……”
谢灵均看着手里被强行塞进来的两个热鸡蛋,手足无措。
他长这么大,收过无数贵重的礼物,有古玩字画,有金银玉器。
但他从未觉得哪一件礼物,有手里这两个鸡蛋这么沉,这么烫手。
他想说他其实不是致知书院的,但村民的热情让他都不好张口。
“常回来看看啊!”
“致知书院是咱们的大恩人!”
直到马车驶出很远,还能看到村口的那些人影,还在不停地挥手。
回程的马车上。
正心四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摸着手中那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一言不发。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对他们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商会的财富,屯田的安民,赵家村的重生……
致知书院讲的那些知识,真的变成了这一件件实事。
经济基础,增量,契约……
“我们学的都是些什么啊?”
谢灵均苦涩地笑了笑。
“到底谁错了?”
这个问题,在四人的心中反复回响,却找不到答案。
孟伯言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圣人的微言大义,而是那个老妇人递给张承宗的鸡蛋茶,是那个钱老板对李浩举起的酒杯,是那个赵二爷对周通恭敬的眼神。
那些才是真正的道吗?
方弘更是痛苦地抱住了头。
当马车回到致知书院时,四杰下车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们没有回客房,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陈文的书房。
“咚咚咚。”
谢灵均敲响了房门。
“进来。”
四人推门而入,看到陈文正坐在灯下看书。
“先生。”
谢灵均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学生有惑,恳请先生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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