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苏时:我就疯狂上价值
苏时号舍。
苏时正双手捧着陈文先生出发前塞给她的小铜壶,指尖被铜壁上温热的温度捂得一片暖融。
她低垂着眼帘,小口抿了一下参茶,清苦甘甜的香气在唇齿之间化开。
案头之上,那张薄薄的黄麻公文纸上,《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这几个字在透窗而入的微光下静静躺着。
天下所有的举子,所有的官僚,乃至那些饱读经史的宿儒,都在试图在这张纸上证明自己的忠诚,或者证明对方的罪过。
甚至连这道考题本身,都在逼着写表文的人去选边站队。
你豫州到底是认罪还是甩锅?
你到底是要杀人还是要借粮?
可苏时的思维,却早已经脱离了豫州刺史那张小小的公案。
在《江宁风教录》的案头前,她写过底层女工的血泪,写过大运河纤夫的号子,她太清楚天底下那些看似无解的民变与冲突,究竟是如何在笔墨之间被煽动,又是如何被抚平的。
更重要的是,在明月楼上,在与太子的推演之中,她看清了大夏朝堂最高处那个身居九重的孤独帝王。
“皇帝坐在紫禁城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看到这样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血书,他最怕什么?”
皇帝不怕死人,天下哪一年不饿死几千几万人?
皇帝最怕的,是失控。
是地方官僚各自为政、割据推诿,最后逼得十万流民揭竿而起,在青史竹帛上,给他这个当今天子,扣上一顶社稷倾覆的亡国昏君帽子。
而皇帝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皇帝最想要的,是在不花内帑一两银子,不伤及朝廷体面的前提下,既能把这场迫在眉睫的民变按下去,又能顺水推舟,彰显出天子德配天地的千古盛名。
公文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下级向上级的乞怜,更不是官僚之间的攻讦。
公文,是替天子递台阶。
是替最高统治者,把一场即将引爆天下的滔天祸事,重构成一场彰显盛世仁政的天赐大考。
“破局的第一步,绝不能顺着考题的思路去定罪。”
苏时提起小笔,在草稿纸的一角,写下了叙事两个字。
大夏两百年的朝廷公文,最恶劣的习惯就是非黑即白。
只要出了乱子,就必须抓出一个替罪羊来顶罪。
若是把流民定为谋逆暴民,那皇帝就必须下旨发兵镇压,可朝廷根本拿不出几十万两军饷去打内战,皇帝只会被逼进死角。
若是把冀州定为见死不救的罪魁祸首,那冀州刺史背后盘根错节的北方世家立刻就会掀起狂澜,朝堂立刻四分五裂。
“两边都不能定罪。”
苏时的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划。
她要为这场惨烈的冲突,重新建立一套让全天下所有人都能体面解套的全新叙事。
流民冲关,错在谁?
错在苍天降灾,错在旱魃肆虐!
豫州的十万流民为什么冲关?
不是谋逆,不是作乱,而是一个个快要饿死的儿子想给母亲讨一口麦糊,一个个绝望的父亲想给怀里的婴儿挣一口活命水。。
这是人伦至情,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求生本能。
而冀州的边防官兵为什么闭关?
是因为冀州守将恪尽职守,守护身后数百万冀州父老免受流寇之扰。
这是忠臣之责,这是封疆大吏守土安民的恪尽职守。
“双方皆无罪。”
“双方皆是陛下治下至孝至忠的赤子。”
苏时的唇角泛起了一抹笑意。
这一笔落下去,整个事件的性质变了。
这场官逼民反的丑闻,变成了一场“赤子求生之人伦,与边臣护土之忠责,在无情天灾之下激荡碰撞出来的惨痛悲歌”。
皇帝看到这里,心头那一根紧绷的神经瞬间就会松下来。
朝廷不需要背负逼反万民的骂名,更不需要在两个封疆大吏之间去艰难割肉。
既然双方皆是赤子忠臣,那朝廷该怎么做?
朝廷要做的,是“以天地之大仁,化解天灾之严酷”。
这就引出了苏时为大夏体制设计的最核心的一张底牌。
打破行省壁垒,设立大夏跨省赈灾统筹总署。
苏时深知,大夏朝廷每一次面对流民大灾,之所以总会演变成邻省拔刀相向,根本原因就在于大夏立国二百年来,各行省之间各自为政、以邻为壑的僵化体制。
行省之间有边界,可天灾没有边界。
流民没有边界。
豫州刺史在表文中向天子请旨:
借此次豫冀两省之大危局,顺水推舟,由中枢直接打破行省藩篱。
设立直属内阁与天子的常设中枢机构,大夏跨省赈灾统筹总署。
建立邻省对口结对互保机制。
凡遇大灾,受灾行省与邻近未受灾行省,依法结为“荒政同袍”,冀州开仓协济,其损耗直接挂钩中枢年底对冀州长官的最高优等考核。
把冀州的被迫吃亏,变成冀州官员经国济民,直通内阁的登天之梯!
至于仓粮,建立全国常平仓联调体系,由统筹总署统一开具天子调粮券,三年之内由中枢优先向冀州补充漕粮配额。
这一步,直接把一场局部的流民骚乱,升华为了大夏帝国打破地方割据的万世制度革新。
最后,关于那个所谓的正法倡乱首恶……
既然前面已经将全盘事件定性为“求生人伦与守土忠责的悲壮碰撞”,那么在整场大乱之中,何来蓄意谋逆的恶徒?
唯有极少数混迹在灾民之中的游手好闲之徒。
豫州刺史在表中奏请天子:
将这批借天灾之名行盗贼之实的市井流氓,定为首恶,依律明正典刑。
而对于带头冲关给乡亲们讨生路的饥民头目,朝廷不施杀戮,反而将其封为统筹总署之下的“招安抚民使”,令其戴罪立功,安抚乡邻。
整篇表文,在大结之处,完成了一场震撼朝野的国家级舆论升华。
苏时提起小笔,蘸饱了纯正的松烟墨。
她的字迹清绝隽秀。
“臣某谨奏为大祲逾疆,赤子求生,请建统筹大规、化大厄为盛化本事。
臣闻之,天不私覆,地不私载,圣主不以四海为外,视万方如一体。
豫地烈旱,禾黍焦枯。
数十万饥民溃关就食于冀疆,守臣闭关以待,遂生冲关之警。
朝廷或谓此为民变,臣伏地泣血,敢以死向阙力陈其妄。
此非民变,实大祲之下,求生之天伦本能,与守土之边臣忠责,交相激荡之至惨悲局也。
豫民冲关,非欲犯上作乱,实饥馁逼身,欲全父母妻儿之残喘。
冀臣闭关,非怀残暴不仁,实恪尽职守,欲全境内百万编户之生计。
豫民无罪,冀臣无过。
罪在微臣抚字无术,过在皇天降灾无常。
陛下以九重之渊默,俯察元元,岂忍视两省赤子同室操戈,血溅关隘乎?”
紧接着,笔锋飞扬,层层递进,落下了跨省治理的制度长策:
“臣伏请陛下圣裁,不以一朝之兵戈弭此大痛,当借此厄难,开大夏万世未有之新制。
行省有界,皇恩无疆。
臣请敕建大夏跨省赈灾统筹总署,直隶九卿,设跨省协同之明宪。
破两省以邻为壑之宿弊,定邻疆荒政互保之良规。
冀省所出仓粟,非施舍于豫,实大夏同袍之预支。
敕户部挂优异之格于冀疆守臣,赐来年漕粟优先充实冀仓。
变推诿之私怨,为同德之公忠。
仓粟流转于两界,生民受抚于衽席。”
而在末尾处置首恶之处,苏时更是落下了神来之笔:
“至于冲关之倡首,臣请行圣王因势利导之至仁。
但惩借乱行暴,杀伤行劫之市井顽凶,以肃王宪;
而其为乡党求生,冒死叩关之壮夫,请除其刑辟,授以统筹营差役之名,使其抚绥流亡,分班就食。
恩信既布,疑惧立消。
数十万流民望阙叩首,山呼万岁,皆感陛下再生之圣德。
化亡国之巨澜,为同舟之盛德。
变边陲之危局,成天下一家之伟业。
臣某伏地待命,谨奏以闻。”
案板上的宣纸泛着淡淡的墨香。
苏时伸出手,将那一柄温热的小铜壶捧在掌心。
窗外的微雪渐渐消融,一缕金黄色的初春暖阳,穿透雕花窗棂,静静落在宣纸那一行行清绝的文字之上。
文字能杀人,但文字……
亦能救人。
这一篇表文,送去的是制度,递去的是阶梯,而保全的,是十万活生生的大夏百姓。
她重新理好袖口,安然端坐。
神台清明,风平浪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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