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第二场开考!
二月十一日,寅时三刻。
天光未破。
致知书院内堂。
经过整整一晚上的酣睡,致知六子已然全员齐聚在前厅之内。
每个人的脸上,先前初入考场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与疲惫早已荡然无存。
陈文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长袍,立在长案之后。
他踱步走上前去。
行至张承宗身前,陈文伸出双手,极自然地替这个农家出身的关东大汉整理了一下翻折的领口。
行至苏时身侧,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只用软棉布细细包好的双耳小铜壶,递到了苏时的手里。
“天寒地冻,号舍坐久了易伤肺腑。
壶里是温热的参茶,冷了就抿上一口暖暖身子。”
苏时双手接过温热的铜壶,指尖微颤,轻声应道:
“学生谢过先生。”
最后,陈文走到王德发面前,嘴角微微一扬:
“这回没装大葱酱肉包了?”
王德发嘿嘿干笑两声,拍了拍考篮,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道:
“回先生的话,这回装的是西街刚出炉的羊肉馅酥皮烧饼,酥脆得很,冷了也不泛油腥,里头还压着两斤上好的酱牛肉呢!
绝对耽误不了差事!”
众人闻言,皆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陈文亦是莞尔。
他退后半步,挥了挥衣袖:
“去吧。”
“尽兴便好。”
六人相视一眼,敛起脸上的笑意,整整齐齐地撩起袍袖,向着主位上的青衫先生,躬身长揖到底: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帘幕撩开,寒风倒卷。
门外,叶敬辉早已将那辆宽大扎实的青帷马车套好了辕,车厢四角挂上了厚重的防风棉帘。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梢破空声,车轮碾碎长街上的坚冰,辚辚驶入黎明前幽暗的狂风之中。
……
马车之内,空间并不算宽敞。
六人围坐在一只小小的炭火暖炉旁。
王德发两只肥手抱住怀里的大考篮,两只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哎,我说诸位。”
王德发揉了揉脸颊,自嘲般地咧嘴笑道:
“上回在龙门门外,我那出戏是不是演得稍微过火了点?
我这几天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恶心。
要是让老家我爹知道我当街哭着跟个傻子一样,非得抄起扁担把我腿给打折不可。”
顾辞靠在车厢壁上,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过火?
王大总管,你未免太低估你自个儿的天赋了。
你当时那副鼻涕眼泪一把抓的德行,若是放在秦淮河上的梨园里,少说也得值个百两花红。”
顾辞收敛起折扇,调侃道:
“不过今儿个进了场,你可得收敛着点。
这第二场考的可是诏、诰、表、判,实打实的大夏庙堂应用文。
你若是在天子明诏里,再写出什么泥瓦匠李瘸子砌墙的混账话,回了头,晏阁老怕是真要亲自提着戒尺,满大街撵着抽你的肥屁股了。”
“我呸!
顾老大你少门缝里瞧人!”
王德发把脖子一梗,不满地嚷嚷起来:
“胖爷好歹也是在书院受过先生毒打的人。
公文这玩意儿,胖爷虽然写不来你们那些华丽的辞藻,但规矩我还能不懂?”
周通冷冷抬起眼皮。
“第二场考公文体制,比第一场四书经义凶险十倍。
经义考的是道,尚有立论辩驳的余地。
而公文,考的是国家权柄运转的真凭实据。”
“大夏体制,天子明诏讲究名分纲纪,统摄四海。
刺史陈情表讲究言辞恳切,权责清晰。
按察使判词更是要引《大夏律》具体卷帙,罪刑相称。”
“公文之中,一字不合品级,按律视为僭越犯上,直接黜落。
一句行文含混不清,落到地方胥吏手里,便是留下了贪污受贿的暗箱缺口。”
周通冷酷告诫:
“德发,若要写判词,切记把你那些市井黑话收干净。
法不由人,法全由制。
若是判词里敢漏掉一个查证的流程,考官的第一笔朱批,就能叫你当场除籍。”
王德发被周通这番训诫说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没敢再嘴硬。
而坐在一旁的李浩,却在这时笑了一声。
“周师兄说得固然在理,法度程序是骨架。”
“但在我看来,这所谓的朝廷大公文,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文字游戏,更不是什么官僚规矩。”
李浩环视众人,言辞如刀:
“公文,是大夏帝国最大的一本账。”
“天子下一道赈灾之诏,地方上一份要粮之表,按察使下一道抄家之判,撕开那些皇恩浩荡、俯顺舆情的漂亮画皮,底下写的是什么?”
“底下写的,全是他娘的人性和利益的切割。”
李浩一针见血地冷笑起来:
“一道公文落到实处,核心无非三件事:
第一,这桩差事要花多少银子,银子由谁出?
第二,这道差事要动用多少民夫,粮食从哪调?
第三,若是差事办砸了,亏空由哪个倒霉蛋来顶罪?”
“公文里若是只谈大义,而不把利益账目算清楚,不把权责风险切明白,那这道公文出了六部大门,到了地方州县,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张承宗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李浩说得极对。
公文立得再漂亮,最终是要落在那一亩三分地上的。”
车厢之内,渐渐陷入了一片深沉的肃穆。
窗外的马蹄声杂乱而急促。
就在这时,一直捧着温水铜壶安坐一侧的苏时,忽然轻轻抬起了头。
她那双清澈如深潭的眸子里,映着炭火摇曳的微光。
“诸位师兄所言,皆是经世之利刃。”
苏时声音轻柔。
“但依苏时之见,紫阳书院浸淫中枢两百年,肖景明与魏云深等人,对公文的格式规制、典故避讳,早已熟稔到了骨髓里。
单凭辞藻格式,咱们占不到便宜,甚至在某些老考官眼里,咱们的实务反倒显得离经叛道。”
顾辞眉毛一扬,收起折扇,认真看向她:
“那依你之见,咱们这一场的胜负手,究竟在何处?”
苏时唇角微微牵动。
“替谁说话。”
车厢内一静。
王德发愣住了。
“替谁说话?”
顾辞喃喃自语。
“正是。”
苏时眼眸微敛。
“公文是工具,文章是皮相。
同样一道天子诏书,紫阳书院写的是天威不可犯,写的是皇恩浩荡,他们是在替高高在上的帝王虚名说话。
而咱们若要拟诏,便要替这天下亿兆生灵去争一条活路,写出破开行省割据、容纳四海生机的万世仁政。”
“同样一道刺史陈情表,紫阳书院写的是如何推诿责任,他们是在替同僚官僚的私利说话。”
“公文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文过饰非的官样文章,而是借朝廷的大印,行世间最刚正不阿之大道。”
“心在泥土,笔下才会有神兵。”
“好。”
顾辞展开折扇,意气风发地环顾同门:
“听见没有?
紫阳书院以为第二场是他们的绝对主场,以为他们垄断了内阁的笔杆子。”
“今儿个进了场,咱们便让他们瞧瞧,什么才叫真正能定四海乾坤的大夏王道。”
王德发亦是被激得热血沸腾。
“干他娘的!
胖爷今天非得在卷子上,把那帮自命不凡的官老爷给扎个透心凉!”
颠簸的车厢之内,六人相视大笑。
……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贡院广场外围缓缓停靠。
“吁。”
叶敬辉勒住缰绳,撩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刀子般的刺骨寒风瞬间灌入了车厢。
“到了,下车吧。”
六人整理衣冠,提着各自的考篮,依次跃下马车。
当双脚踏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短短一日的休整,整座贡院广场,却宛如刚刚经历了一场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役。
官道两侧,停满了各式各样挂着白布,熄灭了风灯的空马车。
呼啸的朔风卷起漫天白雪,狂暴地拍打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子身上。
一眼望去,原本在第一场开考时足有近万人的庞大赶考大军,此刻在广场上聚集的,竟然硬生生空出了将近两成。
两千余人。
仅仅第一场四书经义,那地狱般阴湿冰冷的号舍,那道将无数人逼入绝境的《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便将两千多名饱读诗书的举子击垮。
街道两侧的茶棚檐下,到处可见裹着破旧棉被,倚着墙根剧烈咳嗽的士子。
更有不少举子因伤寒入体,烧得神志不清,被老仆用板车拉着,在风雪中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哀嚎。
而那些侥幸撑过第一场的举子们,亦是一个个面如枯槁,嘴唇发紫。
唯独在西侧的避风角落里。
赵文举依然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袄。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最宽阔的官道入口处。
一阵清脆的銮铃声破空而来。
一顶由暖轿稳稳停在石阶之下。
轿帘轻轻掀开了一角。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身披墨蓝色的织锦鹤氅,端坐于轿内。
他甚至未曾踏出暖轿半步。
“去取榜首。”
“学生遵命!”
肖景明挺直了腰杆。
两支队伍,在广场中央再度隔空相望。
肖景明轻蔑地瞥了致知六子一眼,随即冷笑着收回了目光。
……
“咚!咚!咚!”
辰时正。
三通威严的点卯大鼓,再度自贡院最高处的明远楼轰然擂响!
“号炮起。”
“开龙门。”
“二月恩科第二场,开场搜检。”
尖锐高亢的唱喏声撕碎了满天风雪。
两扇生铁龙门,嘎吱大开。
两队按刀而立的黑甲锐卒迅速分列两侧,搜检木栅栏前,兵刃如林,寒芒刺目。
苏时提着考篮,缓步上前。
搜检台前的那位老主事一见是她,根本连身引文书都没敢接,堆起满脸谄媚的褶子,连连躬身引路,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入了甲字号舍的方向。
而在旁边,王德发大马金刀地把那只散发着浓郁羊肉烧饼香气的考篮往案板上一砸,冲着脸色发黑的差役咧嘴一笑:
“差爷,今儿个没带大葱肉包,全是酥皮烧饼!
查验着省事儿吧?”
差役嘴角抽搐了两下,黑着脸挥手放行。
六道年轻的身影,再度踏上了那条通往各自号舍的漫长青砖神道。
片刻之后。
八十一座狭窄逼仄的号巷之内,草帘垂落,木板合拢。
神道正中央,巡考官差按刀而行,甲胄摩擦之声森严如铁。
“当。”
明远楼最高台处,主考官晏子衡自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风雪拂动着老臣斑白的长髯,一双眸子冷冷俯瞰着脚下那片人间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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