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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四杰的忽悠,德发就是个草包


紫阳书院。

三日的大考才刚刚过了第一关,后日清晨便要紧接着踏入第二场的龙门,任谁都知道,此刻绝非弹冠相庆的时候。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身披一袭墨蓝色的织锦鹤氅,端坐于正中央那张紫檀太师椅上。

堂下两侧,肖景明、魏云深、柳承翰,以及谢灵均等正心四杰,正各自捧着温热的茶盏,低头小口啜饮着。

“第一场四书经义,收卷落锁了。”

“外头的风雪再大,那也是外头的事。

老夫在这秘阁里坐了三天两夜,只想知道两件事。”

“第一,卷子答得如何?

第二,贡院门外,致知书院那帮人,是个什么光景?”

听到这话,肖景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盏。

他整了整领口,躬身抱拳道:

“回山长的话。

今科这道《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出的简直是妙极,神极!”

“学生自幼在礼部尚书府长大,太清楚内阁推行新政的痛处了。

晏子衡阁老当了十五年的大夏裱糊匠,他最恨的,就是底下那些阳奉阴违的庸官冗吏!”

肖景明侃侃而谈:

“因此,学生在卷面上,完全摒弃了那些老生常谈的圣人教化空话。

学生直接向朝廷献上了重典治乱,严苛考核之八股大策!”

沈渊抚掌微阖。

“不拘泥于章句,敢于在卷面上代天子言杀伐,景明,你这篇答卷,确有几分你叔父的宰辅之风了。”

“云深,你呢?”

魏云深傲然挺直了腰杆:

“当今国库早已见底。

晏子衡就是有通天的手段,手里没有银子,也是寸步难行。”

“所以,学生在卷面上,借着绳墨二字,直接写了一篇《官山海统财策》!

学生痛批天下财政之所以衰败,就是因为任用了太多不懂生财之道的寒门拙工!

学生提议把一切平庸贱民排除在中枢权力之外。”

魏云深嗤笑一声,笃定道:

“晏阁老缺钱,皇上缺钱!

学生这篇卷子,就是送给内阁一把能从天下商贾嘴里掏出白银的精金钥匙!”

沈渊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肖景明重威权,魏云深抓财赋,这正是紫阳书院为相府培养出的两柄最锋利的快刀。

“承翰。”

沈渊皱了皱眉:“你向来以诗赋才情冠绝京华,这第一场四书经义,你写了些什么?”

柳承翰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学生不过是顺着先贤教化,写了些化繁为简,诲育拙工的浅见罢了。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尽力而为便是了。”

“化繁为简?”

肖景明闻言,忍不住斜睨了柳承翰一眼,嗤笑道:

“承翰兄,都到了这等性命攸关的考场上了,你怎么还抱着你那套温吞如水的文人理想不放?

如今朝廷大厦将倾,你不写重典,不写强权,写什么教化育人?

晏阁老若是想看和风细雨的圣贤语录,何必出这道死题?

你这篇卷子,怕是要落入平庸了!”

柳承翰眼皮微垂,淡淡回了一句:

“平庸与否,自有阅卷房诸位大人评判,不劳肖兄费心。”

“你!”

肖景明面色微滞。

“好了!

同门之间,休得争执!”

沈渊一挥衣袖,打断了二人的言语交锋。

他深知柳承翰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痴性子,当下也不多做苛责,只当他是文人体面过剩,心想有潜质即可。

随后,沈渊继续道。

“景明,方才你还没回答老夫。

出场之时,龙门门外,致知书院那帮狂徒,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提到致知书院四个字,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肖景明和魏云深相视一眼。

“山长!

您不问,学生正要向您禀报呢!”

肖景明放下茶盏,整个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您老人家是没瞧见方才龙门门外那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话!”

沈渊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肖景明站起身来,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他们队伍里那个写市井小说的胖子王德发,突然当着上千名举子的面,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了!”

“嚎啕大哭?”

“正是!”

魏云深在旁连连点头,添油加醋地大笑道:

“山长,那死胖子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拍着大腿招供!”

“堂堂大夏新科举人,在贡院门外自轻自贱到了这般地步!”

肖景明眼神鄙夷到了极点。

“致知书院那帮人,个个面如死灰,顾辞用折扇挡着脸,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山长,致知书院的牛皮,这第一场,就已经被吹破了!”

闻言,沈渊的脸色却没有半点笑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向脸色铁青的沈渊。

“山长……

您这是怎么了?”

肖景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低声发问。

“愚蠢!”

肖景明和魏云深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收敛了笑容,垂手肃立。

沈渊厉声呵斥道:

“肖景明,你自幼跟着你叔父耳濡目染,老夫夸你沉稳有大将之风,可你今日……

怎会如此轻敌!”

肖景明脸色一白,有些委屈地辩解道:

“山长,学生……

学生何曾轻敌?

那是满街士子亲眼所见,那王德发确实是当街痛哭,丑态毕露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渊冷冷打断了他。

“陈文是什么人?

那是从江宁一路杀出来的狠角色!”

“王德发是陈文的核心门生,是致知书院的外务大总管。

他若是当真如此草包,当日在江宁道乡试,他是如何力压正心书院,硬生生夺下第六名的?”

“当街嚎啕大哭?

把绳墨写成弹棉花?”

“读书人最重颜面!

哪怕是落魄潦倒的穷酸秀才,临场考砸了,出了门也要强撑着脊梁骨道一声文运不济!

他王德发好歹是个举人,若非受了高人指点,若非早有预谋,他岂能当着天下万千士子的面,自轻自贱到这般毫无廉耻的境地?”

沈渊一挥袍袖,声色俱厉:

“老夫怀疑,这根本就是陈文那条老狐狸,故意授意王德发演出来的一出苦肉计!

是一出示弱骄兵之计!”

“他们故意在贡院门外自暴自弃,故意让门生扮成跳梁小丑,就是为了麻痹老夫,麻痹相府,更为了让你们在接下来的大考中,生出盲目自大的骄怠之心。”

“一旦你们以为胜券在握,在第二场第三场中稍有疏忽,他们便会从阴暗处暴起发难,给咱们紫阳书院致命一击。”

肖景明和魏云深二人面面相觑,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骄兵之计?

难道那个死胖子,刚才真是在演戏?

此时,

坐在后排的正心四杰之首谢灵均眼神动了。

他太清楚沈渊的多疑了。

“山长明鉴!”

谢灵均站出来道:

“依学生之见,山长深谋远虑,见微知著,固然令人敬佩。

但对于王德发此人……

山长,您这一回,当真是高看他了!”

沈渊眉头微皱。

“灵均,你这话是何意?”

谢灵均抬起头,神色坦然。

“山长!

学生四人,在江南与致知书院明争暗斗了大半年。

天下间若说谁最了解致知书院的虚实,除了陈文,便是我等四人!”

谢灵均言之凿凿。

“陈文心机深沉,顾辞阴险狡诈,李浩算计精明,这都不假!

但唯独那个王德发……

山长,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市井暴发户,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无赖啊!”

谢灵均冷笑一声。

“此人乃是江宁府开当铺的市侩出身,自幼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生性最是贪功虚荣,极度好大喜功!”

“当初在江南乡试,他侥幸靠着几句歪门邪道压线中了第六名。

放榜那日,他恨不得把大红绸子挂满整座秦淮河。

在醉仙楼大摆三日流水席,逢人便拍着肚皮吹嘘自己是文曲星转世,狂妄到了极点!”

谢灵均向前迈了半步,字字诛心:

“山长,您想一想!

似这等虚荣到了骨子里的狂徒市井,他的卷子上若当真有哪怕一丁点考好的底气,以他的劣根性,他会当街哭丧吗?”

“便是拿刀架在他王德发的脖子上,他也绝对干不出这种把祖宗十八代脸面全丢尽的奇耻大辱!”

“他今日之所以当街嚎啕痛哭,甚至连空了半页纸的家丑都捂不住,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他是真被晏阁老那道死题给活活逼疯了!”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

靠着一些市井杂耍在外面招摇撞骗,真到了这拼百年经义底蕴的春闱大考上,在晏阁老的绝对绳墨面前,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

话音刚落。

坐在后头的孟伯言、方弘、叶恒三人亦是心领神会。

“谢兄所言极是!”

孟伯言面色刚毅:“学生在江南亲眼见过王德发写字,字如蛛爬,经义不通!

他能中举纯属侥幸,今日在号舍中崩溃,完全合情合理。”

方弘更是冷哼道:“那厮若能答出晏阁老的深意,天下读书人皆可为宰相矣!

山长万不可被那等市井丑态扰了心神!”

四位江南顶尖案首,异口同声,言之凿凿。

沈渊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个狂妄的人,只有在信仰和前途崩塌的时候,才会做出这等不要脸面的荒唐事来!

“呼……”

良久。

“好,好啊!”

沈渊抚须大笑,赞许地看着谢灵均:

“到底是灵均,在江南同他们交过手,看得通透,摸得入微。”

沈渊转过身,瞪了肖景明一眼:

“景明,瞧见没有?

这才是做大事者的眼力。

遇事当深思,辨人当辨骨。

往后多向你这几位江南师弟学着点。”

肖景明连忙躬身,满面通红地应诺:

“山长训诫得是,学生受教了!”

“既然致知书院在第一场已经自断一臂……”

“那咱们紫阳书院,就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我们要继续保持我们的优势!”

“都给老夫听清楚了!”

“第一场四书经义,不过是小试牛刀,拉不开天大的差距。

真正能定乾坤,是第二场大考。”

“第二场考的是什么?

考的是诏、诰、表、判!”

“那是朝廷体制!

那是皇家公文!

那是庙堂典章!”

“四书经义,或许还能靠着一些机巧文思胡诌几句,糊弄一下考官。

可这第二场,考的是实打实的大夏官场规矩!”

“一道天子明诏,该用何等品级的典故,起首如何彰显皇恩浩荡,落款如何统摄四海九州。

一道按察使判词,该引《大夏律》哪一卷哪一条,如何兼顾天理国法与台阁体制。

一字之差,便是僭越。

一句不合,便是犯上。”

“景明长于礼部尚书府,自幼翻阅的全是中枢诏册。

云深打理皇商,内阁公文烂熟于胸。

承翰诗才无双,台阁骈文信手拈来。

这是我们紫阳书院百年底蕴的大本营。

是相府把持了整整两百年的绝对主场。”

“到了第二场,老夫要尔等在公文规格之上,用庙堂台阁体,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下至正!

什么叫公卿门楣!”

“饮了参茶,各自回房!”

“等龙门再开,老夫要在这天里,等着看你一战定乾坤!”

“学生遵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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