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珊瑚谷,黑潮病
珊瑚谷,夜里没有火,只有一层层发冷的幽蓝荧光。
高大的珊瑚柱围成环形议厅,穹顶垂落着一串串发光的海铃藻,水流从四周缓慢穿过,把每个人压低的呼吸都拖得很长。
娜迦站在议厅中央,短枪横在身前,枪尖还残留着裂齿海狼的血。
她已经把外海见到的一切说完了。
会自己走的黑色钢铁山岳。
会飞的金属飞虫。
那艘怪物没有攻击巡逻队,还替她们打散了裂齿群。
她说完之后,议厅里先安静了几息,紧接着就炸了。
“没有恶意?”
说话的是巡防长老塔摩,左鳃有一道从眼角一直裂到脖颈的旧伤。
“娜迦,你亲眼看见它出手救了巡逻队,这一点谁也不否认。可它没动手,不代表它没有恶意。”
另一边,年纪较轻的女长老希露已经抬起了手。
“可它也确实没伤我们。主大陆那些捕奴船,什么时候会先救人再抓人?它们见到海族,先撒的就是网,先开的就是弩炮。”
“那是你太年轻!”塔摩猛地转头,声音陡然拔高,“你没见过他们更脏的手段!”
“我见过!”希露的眼睛一下红了,“我母亲就是被主大陆教会的人骗走的!他们说庇护、说赦免、说给海族一个港口,结果第二个月,我母亲就挂在海市拍卖场的笼子里!”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指甲都掐进掌心。
“可是,那艘巨船可能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样,它太大了,太怪了,根本不是主大陆的制式舰!而且娜迦她们要是已经暴露,对方完全可以当场追杀,没必要放回来!”
“放回来,才是最毒的!”另一个老长老猛地把手里的骨杖磕在地上。
咚!
声音震得几根海铃藻都晃了晃。
说话的是族史守库人乌泽,一头灰白长发飘在身后,脸上的鳞几乎全褪成了惨白色。
他抬手一甩,几卷潮湿发黑的骨册便飘到议厅中央。
“第一卷,血礁纪年,人族商队假意收容,三百七十二名海族妇幼失踪,七日后出现在外海奴船上。”
“第三卷,珊月哀歌,教会许诺保护幼崽,次年春拍卖册上,明码标价写着——深海幼体,活泼,魔性温和,适合作药引。”
每说一句,他就翻一页。
骨页碰撞,发出干冷脆响。
整个议厅里的温度像是一下低了下去。
“还有什么好争的?”
乌泽的眼睛扫过每个人。
“人类全都一样。他们看我们,不是同类,是货物,是祭品,是能拴上锁链卖掉的牲口。”
“我甚至怀疑,那艘黑船故意放走巡逻队,就是为了跟着你们找到珊瑚谷。”
这句话像一柄冰锥,直直钉进娜迦心口。
娜迦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乌泽说的,正是所有人最怕的那件事。
他们藏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类能摸到珊瑚谷的入口。
如果真有一天被找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们把敌人带回来了。
议厅里很快分成了两边。
一边觉得那艘黑船未必是敌。
另一边觉得,只要是人类,就没有一个能信。
声音越吵越高。
“你拿什么赌?”
“拿孩子赌吗!”
“我们现在还有得选吗?”
“够了!”
骨杖撞地,长枪顿地,鳞尾拍打石面的声音搅成一团。
娜迦站在中央,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艘黑色山岳的影子,还有那两架金属飞虫开火时,白线一样切进海水的弹道。
如果那东西真是捕奴船,那主大陆的人类已经走到了她们根本看不懂的地步。
如果不是——
她念头刚起,就被一阵幼崽的哭声硬生生掐断了。
哭声是从议厅外传进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个,细细的,弱得像小鱼吐泡。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也哭了。
哭声里夹着咳嗽,夹着痛到发抖的喘息。
所有争吵,突然都停了。
像浪头一下撞上暗礁,碎得干干净净。
议厅外,一名年轻母亲正抱着孩子跪在廊下。她怀里的幼崽鳞片发乌,肚腹微微鼓起,眼角和鳃边渗着细细黑纹,像有黑水顺着血脉往外爬。
黑潮病。
议厅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希露刚才还涨红着的脸,一下白了下去。塔摩的喉结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乌泽低头看着那孩子,嘴唇抖了两下,手里的骨册慢慢垂了下去。
娜迦看着那幼崽,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干了一拳。
她太熟悉这种样子了。
这病不是病,是诅咒。
主大陆的人类在上一次外海大战里,把这种东西种进了海族血脉。成年战士还能扛,幼崽最扛不住,先是鳞色发乌,再是脏器衰竭,最后整个身体像被黑水泡烂,从里面一点点死掉。
珊瑚谷的药没用。
祈潮术没用。
海巫祝的净咒也只能压一阵。
只有祖灵岛上的最后一眼圣泉,能缓住这种诅咒。
可祖灵岛,是海族最后的根。
也是最后一个不能丢的地方。
议厅里没有人再说黑船了。
塔摩慢慢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先回祖灵岛。”
希露抬起头,看着他。
塔摩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廊下那孩子一抽一抽的胸口。
“不能再拖了。”
“这批幼崽再不入泉,撑不过下一轮暗潮。”
乌泽沉默片刻,也把骨册收了回去。
“祭器、圣泉卷轴、幼崽,今夜一起转移。”
他抬头看向娜迦。
“你带精锐护送。”
娜迦立刻单膝跪地。
“是。”
可她跪下去的那一瞬,心里那股冷意却没有散。
议厅里所有人都把重心转向了幼崽,转向了祖灵岛,可她忘不了那艘黑船。
它太大了。
也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人类该有的东西。
乌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长老会该有的冷硬。
“护送幼崽的时候。”
“所有痕迹必须抹掉。”
“绕暗流,走废海沟,分三路,撒七层假痕。”
“谁也不能把祖灵岛的位置泄出去。”
议厅里,所有海族同时抬起右手,贴在心口。
“以祖灵起誓。”
娜迦起身时,廊下那个幼崽哭得更厉害了。
那哭声很轻,却比刚才所有争吵都刺耳。
她握紧了短枪,转身走出议厅。
水流从她身边穿过去,冷得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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