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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空椅子与渐远的脚步声


老李住院的第三天,阿黄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它不再整日趴在藤椅下了。它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着每一寸老李留下气味的地方。床底下、柜子后面、门口的鞋架——老李的拖鞋还在那里,左脚的鞋尖朝外,右脚的鞋跟微微歪着,就像他每天出门前随手踢掉的样子。

阿黄把鼻子埋进那只左脚的拖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拖鞋上有老李的脚汗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它用舌头舔了舔鞋面,然后把下巴搁在上面,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张婶每天都会来给它喂食。她带来一碗米饭拌肉汤,放在院子里,然后叹着气喊一声:"阿黄,吃饭了。"阿黄会走过去,低头闻一闻,吃几口,但大多数时候,它会剩下大半碗,转身回到屋里。

它不饿。或者说,它觉得吃东西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老李不在,没有人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舀给它了,没有人说"阿黄,多吃点"了。饭还是饭,肉汤还是肉汤,但没有了老李的手递过来,味道就不对了。

第五天傍晚,张婶来的时候发现阿黄不见了。院门开着,狗窝空着,藤椅下也没有它的身影。张婶急了,在院子里喊了好几声,又去巷子口找了一圈,最后在护城河边找到了它。

阿黄蹲在河堤上,面朝着河水,尾巴垂在地上。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枯草地上。它的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但河面上只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张�C走到它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背:"阿黄,回家吧。"

阿黄没有动。它的眼睛盯着河对岸那条小路——那是老李每天带它散步的路线。老李走不快,总是落在后面,阿黄就得时不时回头等等他。现在,那条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滚过路面。

"你李叔他……还在医院里。"张婶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阿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困惑。它不明白"情况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在它的世界里,老李只是出门了,就像他去买菜、去拿药一样。他总会回来的。

张婶叹了口气,伸手去拉它的项圈。阿黄顺从地站了起来,跟着她往回走。但走到巷口的时候,它忽然停住了脚步,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子深处。

"怎么了?"张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阿黄没有理会她。它挣脱了张婶的手,快步跑向巷子深处,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张婶,然后继续往前跑。它的尾巴翘了起来,耳朵向前支棱着——那是它看到老李回来时才会有的姿态。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快步跟上去,心里一阵酸楚。

阿黄跑到了巷子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废纸。它的尾巴慢慢垂了下去,耳朵也耷拉下来。它站在原地,鼻子不停地耸动着,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然后,它听到了。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李那种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高跟鞋声,清脆而急促,从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陌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请问……***老人是住在这里吗?"

阿黄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巷子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到了站在巷子尽头的阿黄,脚步停住了。一人一狗,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阿黄没有叫。它只是歪了歪头,鼻子用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气息,但其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它似曾相识的东西——那种味道,和那封信纸上的香水味一模一样。

女人缓缓走近了。她蹲下身,伸出手,声音颤抖着说:"你好……你是阿黄吗?"

阿黄没有后退。它让那只手摸到了自己的头顶。女人的手很柔软,和老李的粗糙手掌完全不同,但她的指尖在发抖,就像老李每次偷偷吃药时那样。

"他……他跟你提起过我吗?"女人问,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她,像是在说"跟我来"。

女人站起身,跟着阿黄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她想象中一样——破旧、简陋,但收拾得很整齐。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搭着那件旧军大衣。窗台上的缝隙里还塞着那个小纸包。墙角的狗窝里铺着干草,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

她走到藤椅前,伸手摸了摸大衣的袖子。然后,她看到了藤椅下面——厚厚一层落叶,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谁精心收集起来的。

"他……一直坐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阿黄蹲在她脚边,看着她抚摸老李的大衣,看着她蹲下来看藤椅下的落叶,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些枯黄的叶子上。它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它知道,她身上有老李在等的那个人的气息。

"他住院了,你知道吗?"张婶跟了进来,站在院门口说道。

女人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医院打电话给我了,说……说他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我。我昨天晚上才到的。"

她低头看着阿黄:"他等了我多久?"

张婶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他这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住院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那封你写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女人又哭了。她蹲下来,抱住了阿黄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阿黄没有动,任由她抱着。它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闻到了她衣服上的樟脑丸味,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和照片里那个女人相似的味道。

"他跟我说,想等春天。"女人的声音闷在阿黄的毛里,"他说,等春天来了,带我去护城河边看柳絮。"

阿黄听懂了"护城河"和"柳絮"。它想起了那些和老李一起度过的春天,想起了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的样子,想起了老李站在柳树下,咳嗽着对它笑的画面。

它轻轻地呜咽了一声。

女人松开了它,站起身,对张婶说:"婶子,麻烦您告诉我医院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张婶指了方向,又叮嘱了几句。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蹲在藤椅旁的阿黄。

"它……怎么办?"

"它不肯离家。"张婶说,"你李叔住院这几天,它一步都没出过这个院子,除了去找你那次。"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阿黄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阿黄,我去看他。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你在家等我。"

阿黄看着她,耳朵微微动了动。它不懂她说了什么,但它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和老李一样的疲惫和牵挂。它把脑袋低下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鞋尖,就像它每天送老李出门时做的那样。

女人站起身,跟着张婶的儿子走了。阿黄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它转身回到院子里,在藤椅下面趴了下来。

藤椅上没有人了。大衣还在,但老李的温度已经彻底消失了。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

它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它知道一件事——老李在等她,而它,在等老李。

夜幕降临了。院子里越来越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藤椅"吱呀吱呀"地响。阿黄把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和嘴巴,试图留住一点温暖。但它的眼睛始终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它相信,只要它等下去,老李就会回来。就像他每一次出门一样。

月光洒在藤椅下的落叶上,每一片叶子都沉默地躺着,像一个个被遗忘的故事。阿黄不知道,有些等待是有期限的,有些脚步声一旦远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它只知道,它在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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