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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窗台上的药片与藤椅下的梦


日子就像护城河里的水,不声不响地往前淌,带走了夏天的燥热,也带走了老李咳嗽声里偶尔还能听出的那点中气。

霜降过后,风里就有了刀子。阿黄趴在堂屋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得满院子都是。它的鼻子微微耸动着,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泥土味和枯叶腐败的气息,还多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苦味——那是老李每天都要吃的药片的味道。

这种苦味,从夏天那次住院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起初,老李只是偶尔吃几粒白色的小药片,后来,药片变成了胶囊,胶囊又变成了需要用水冲服的棕色药水。阿黄不喜欢那个味道,每次老李喝完药,它都会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嗅一嗅,然后伸出舌头,试图把那股苦味舔掉。老李总是笑着拍拍它的头,声音沙哑地说:“阿黄啊,这苦水喝下去,才能多陪你几年。”

阿黄不懂什么是“几年”,但它能听懂“陪”这个字。这是老李对它说过最多的一个字。陪它散步,陪它晒太阳,陪它……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老李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以前,他能在护城河边走上一整个下午,走得慢,但步子稳。现在,他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树干或是石凳,咳上好一阵子,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阿黄就蹲在他旁边,焦躁地转着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牙齿轻轻叼住他的裤脚,想把他往回家的方向拽。老李缓过劲儿来,就会直起腰,喘着气摸摸它的耳朵,说:“走,咱回家。”

家,是这个世界上让阿黄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哪怕这个家里只有两张藤椅、一张木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还有满屋子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老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这天午后,太阳难得露了脸,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老李搬了那把破旧的藤椅,坐在了屋檐下。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老屋的叹息。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消瘦的脸。

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慢悠悠地走到老李脚边,卧下来。它把脑袋枕在老李的布鞋上,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老李脚掌的温度。这种温度让它安心。

老李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黄。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穿过阿黄耳后的绒毛,轻轻地挠着。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抬起来,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耳朵微微向后抿着,那是它表达顺从和爱意的方式。

老李也不指望它回答。他望着院墙上那一小块四方的天空,眼神飘得很远。“我年轻那会儿,图个吃饱饭,图个闹革命。后来,图个能跟你麻花辫婶子有个窝,图个平平安安过日子。”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但很快压了下去,“现在呢,我就图个能多看你几眼。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也走不动了,咱爷俩就在这院子里,晒一辈子的太阳。”

阿黄听懂了“太阳”这个词。它记得每一个和老李一起晒太阳的下午。春天的太阳是懒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夏天的太阳太毒,老李会撑起一把破伞,给它也挡一挡;秋天的太阳最舒服,暖而不烈,像老李的手掌。它把脑袋往老李的鞋面上蹭了蹭,表示它也喜欢晒太阳。

老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扔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药片的苦味在空气里散开,阿黄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吃完药,老李似乎更困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手也慢慢垂了下来,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黄知道,老李要睡午觉了。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枕着他的脚,然后也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它土黄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老李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在这片宁静中,阿黄渐渐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瘦骨嶙峋、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小流浪狗。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垃圾堆的气味令人作呕,它的肚子饿得贴到了脊梁骨。它害怕闪电,每一次炸雷都让它瑟瑟发抖,缩在肮脏的纸箱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然后,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光柱里,出现了一双沾满泥水的旧胶鞋。阿黄惊恐地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那双鞋并没有离开。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一股好闻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它脏兮兮的头顶。

它没有咬下去。因为那只手太温暖了,温暖得让它忘记了饥饿和寒冷。

“这小东西,怪可怜的。”梦里,传来了老李的声音,年轻而洪亮。

大手把它抱了起来,裹进了一个同样带着烟草味的怀里。它闻到了热粥的香气,那是它从未闻过的、属于“家”的味道。它不再发抖,把冰凉的鼻子埋进那个人的臂弯,发出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声呜咽,不是恐惧,而是……归属感。

梦境在这里转了个弯。它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老李第一次带它去护城河边。柳树的新芽绿得发亮,柳絮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老李牵着它,走在长长的河堤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它兴奋地跑前跑后,追逐着飞舞的蝴蝶,时不时回头看看老李,确保他没有消失。老李就站在阳光下,笑着朝它招手,嘴里喊着:“阿黄,慢点跑!”

“阿黄……”

一声呼唤,不是来自梦中,而是来自现实。阿黄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个院子,藤椅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件旧军大衣搭在扶手上。老李不见了。

阿黄腾地一下站起来,警觉地竖起耳朵。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咳嗽声,没有走动声,也没有电视机的杂音。它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探头往里看。老李正背对着它,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阿黄悄悄地走进去。它看到老李正站在那个它平时够不到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正往窗台的缝隙里塞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藏什么宝贝。

阿黄凑过去,鼻子用力嗅了嗅。它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那是……药片的味道,但不是老李平时吃的那种白色小药片。这个味道更苦,更刺鼻,带着一种化学药品特有的、让人不安的气息。

老李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他飞快地把那个小纸包塞进了窗台最里面的缝隙里,然后用手指把周围的灰尘抹了抹,试图掩盖痕迹。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到了蹲在他脚边的阿黄。

“阿黄?”老李的眼神有些闪躲,避开阿黄探究的目光,“你醒了?我……我去看看窗台漏不漏风。”

阿黄没有动,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老李刚才藏东西的那个窗台缝隙。它的鼻子不停地耸动着,努力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异常的药味。这味道让它感到不安,比老李平时吃的药片更让它心慌。

老李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想把它引开:“走,咱们去弄点吃的。今晚给你加个餐,吃个鸡蛋。”

阿黄顺从地跟着他走向厨房,但它的心思全在那个窗台上。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要偷偷藏起一包药,但它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老李的手在它头顶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也更无力。阿黄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心很凉,不像往常那样温暖干燥。

晚饭很简单,老李喝了一碗稀粥,把碗底沉淀的米粒都拨给了阿黄。他自己只吃了一小碟咸菜,胃口明显不如从前。吃饭的时候,他咳嗽了两回,一次比一次厉害,最后不得不放下筷子,捂着嘴咳了半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黄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看到老李咳完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刻,阿黄觉得老李就像一片枯黄的叶子,随时可能被风刮走。

夜里,老李睡得很不安稳。阿黄趴在床边的地铺上,能清晰地听到老李在睡梦中不时发出的**和低咳。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老李苍白的脸。阿黄悄悄爬起来,跳上床,蜷缩在老李的脚边。它能感觉到老李的脚冰得像块石头。它用自己的体温去焐,一遍又一遍地舔着他的脚踝,直到他似乎安稳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缓。

后半夜,老李似乎彻底睡沉了。阿黄轻手轻脚地跳下床,走出卧室,来到了堂屋。

它径直走到了窗台下。月光正好照在那个缝隙上,里面塞着那个小纸包的一角。阿黄用后腿蹲坐起来,前爪搭在窗台上,努力伸长脖子去够那个缝隙。它的鼻子几乎贴到了纸包上,那股苦涩的、令人不安的药味更加清晰了。

它用爪子小心地抠了抠,纸包纹丝不动。它又试着用牙齿去咬,但缝隙太窄,它只能咬到一点点纸皮。它不甘心,围着窗台转了两圈,最后放弃了。它知道,有些地方,是它永远无法触及的,就像老李内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和痛苦。

阿黄叹了口气——如果狗也会叹气的话。它转身走到老李的藤椅旁,那是老李白天坐过的地方。藤椅上残留着老李的体温和气味,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阿黄在藤椅下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窗台缝隙。

它决定守在这里。它不知道那包药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只要它守着,也许就能阻止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夜很静,阿黄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成了这间老屋里唯一的声响。它就这样守着,守着那个秘密,守着它的老李,守着这个它用生命爱着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老李的咳嗽声从卧室里传了出来,伴随着起床的动静。阿黄立刻从藤椅下站起来,跑到卧室门口,摇着尾巴迎接新的一天。它看到老李推开门,脸色比昨天更加憔悴,但看到它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早啊,阿黄。”老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窗台。阳光正慢慢爬上窗棂,那个缝隙里的秘密,又被隐藏在了白昼的光明之中。但阿黄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老李的病,就像他们之间这份深沉而沉默的爱,无论白天黑夜,都真实地存在着,无法抹去。

它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老李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蹲下身,把脸埋进阿黄的颈毛里,声音哽咽:“阿黄啊……好阿黄……”

阿黄静静地站着,任由老李的气息喷在自己的皮肤上。它不懂老李为什么难过,但它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分担他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洒满了小院,可阿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窗台上的药片,藤椅下的守护,还有老李眼中那越来越深的疲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时间在流逝,而离别,或许正在悄悄临近。

但它不怕。因为它是一条狗,一条被老李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土狗。它的生命,从被老李抱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这个老人紧紧绑在了一起。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它都会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味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就像它梦里那样,无论多少次醒来,它都会找到那个手电筒的光柱,找到那双沾满泥水的旧胶鞋,然后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一生去回应那个最初的、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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