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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3章 它在空屋子里守了七天


第一天。

阿黄趴在床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老李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不再凸起了,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前天修葡萄架子时沾上的。阿黄舔过那只手的每一根手指,从大拇指到小拇指,再到无名指。它记得无名指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是早年在工厂里被车刀划的,愈合之后留下一道凸起的肉棱,舔上去硬硬的,和其他手指都不一样。它舔那道疤的时候特别轻,轻到舌头上的倒刺都收了起来,只用舌尖最柔软的那一小块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滑过去,像是在打磨一块永远磨不平的石头。

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光线从炽白变成金黄,再变成灰蒙蒙的暗蓝。阿黄没有吃东西。饭盆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干巴巴的薄膜,几只蚂蚁沿着盆边爬来爬去。它连闻都没有去闻一下。它不饿。或者说,它身体里那个负责“饿”的部分暂时被关掉了,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住了,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下午,隔壁陈婶来敲门。“老李!老李!你家狗怎么叫了一夜,嗓子都叫哑了,出什么事了?”阿黄听见她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它听见陈婶推了推门,门锁着,她又绕到窗户那边往里张望,然后她发出了一声阿黄听不懂的惊呼,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往巷口跑去。阿黄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它把鼻尖塞进老李微张的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彻底凉透了,凉到阿黄的鼻头贴上去都觉得冰。但它没有挪开。它觉得只要自己一直贴着,那个温度迟早会回来的。因为以前每次都是这样——冬天的时候老李的手冻僵了,它把鼻子拱进他掌心里焐着,焐一会儿就暖了。这次只是时间久一点。它有的是时间。

傍晚的时候门被撬开了,进来很多人。有人穿着白大褂,有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还有几个邻居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屋子里的空气被搅动了,带进来一股陌生的橡胶和消毒水的气味,冲得阿黄打了个喷嚏。它不喜欢这些气味,也不喜欢这些人——他们走得太快了,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还动手去碰老李。有两个人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放在一个带轮子的窄床上,用一块白布盖住了他的脸。

阿黄站了起来。

它第一次离开床边,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那不是威胁,是质问——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蹲下来放在地上,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唤狗声。阿黄没有看那根火腿肠。它绕过那个男人,跟着那辆带轮子的窄床走到门口,用脑袋去拱床腿,像是要把床推回房间里去。床腿是铁的,冰凉梆硬,拱上去纹丝不动,只在它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窄床被抬上了一辆车。阿黄追了出去,穿过院子,穿过葡萄架下那片落满枯叶的地面,冲出院门,跑到巷子里。那辆车的后门关上了,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它看不见里面,但它知道老李就在里面。它跟着车跑。它跑得很快,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四条-腿-交替拍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跑过了巷口的老槐树,跑过了王婶家的院墙,跑过了它每天早晨都会停下来闻一闻的那丛野蔷薇。它的耳朵被风压得贴在脑袋上,舌头从嘴角伸出来,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它没有停。它看见那辆车的尾灯在巷子尽头亮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它追到巷口,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融进了傍晚灰蒙蒙的天色里。它站在原地喘了很久,喘到嗓子眼里发出尖锐的哨音,喘到四条腿开始打颤,然后它慢慢地蹲下来,趴在马路牙子上,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他还在那辆车里,那辆车还会回来。它决定就在这里等他。它等了很久。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洇开,像一个个悬在半空中的、永不落下的月亮。它看着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辆都让它竖起耳朵,每一辆都让它失望。那些车的引擎声都不对——不是那辆白色车的引擎声。它记得那个引擎声,低沉、均匀,排气管有个小洞,加油的时候会发出噗噗噗的杂音。它在无数个下午听过那个声音,每次听到都会从院子里冲出来,摇着尾巴迎接那个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的佝偻身影。那个声音是它世界里最动听的音乐,现在它正在用全部的听觉去搜寻那段音乐,搜寻了整条街,搜寻了整座城,一无所获。

陈婶找到了它,用一根绳子套在它脖子上,把它拽回了家。它挣扎,四条腿撑在地上,脖子上的毛被绳子勒得立起来,但它挣不过一个成年人的力气。被拖回院子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沙哑的哀嚎——它的嗓子已经叫哑了,声音裂成几瓣,像是从一面破锣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陈婶给它倒了一碗水,放在狗窝旁边。它没有喝。

第二天。

阿黄躺在老李的房门口,把鼻尖塞进门槛和门板的缝隙里。那块门板的下半截被老李的手推过无数次,上面留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是经年累月的手汗和烟油渗进木头里养出来的气味,任谁都洗不掉。阿黄用鼻子死死抵着那道缝,每隔几分钟就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从一个即将枯竭的泉眼里汲取最后一点活命的水。陈婶拿来的剩饭摆在院子里,一只橘猫跳上墙头,试探着朝那碗剩饭靠近。阿黄连动都没有动。那只猫它以前追过无数次,每次追到墙根底下还会对着墙头汪汪叫两声。但现在它不在乎了,猫要吃饭就吃饭,墙头要站就站,它不在乎。

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门后面空了。那个会开门的人,那个开门的时候总会低头摸摸它脑袋的人,从昨天起就没有再回来。它等他回来开门。它等了一整天。

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葡萄架上,打在院子里的铁皮水桶上,打在阿黄的背上。它趴在房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浇下来,把它半边身子的毛都打湿了,湿毛一绺一绺贴在后背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它没有挪地方。它觉得如果自己离开了这个位置,万一他回来开门的时候没有看到它,他会着急的。他以前就老为它着急——有一回它在巷子里追一只蝴蝶跑远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狗绳,脸都急白了,看见它跑回来,蹲下来一把抱住它,嘴里骂着“死狗死狗”,手却在发抖。它不想让他再抖了。

它在雨里哆嗦了一整夜。每哆嗦一下,它就往门板上贴得更紧一点。

第三天。

陈婶打开院门的时候,阿黄还趴在房门口,身上的毛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硬条,眼角的分泌物糊住了眼角,眼角下方有两道深色的泪痕。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两颗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泡,光透得进去,但什么也照不出来。陈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把一碗温热的稀饭放在它鼻子前面,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它闻到了——它知道那是稀饭,是老李每天早上都会喂它的那种,稠稠的,米粒煮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它把鼻尖转向那碗稀饭,顿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它不是绝食。它是不知道这碗饭跟它有什么关系。以前每一顿饭都有一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它吃,一边看一边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吃饭这件事就突然失去了所有意义。它要的不是饭,是那个坐在旁边看它吃饭的人。

陈婶走了之后,它站起来,四条腿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铰链,每走一步都要抖一下。它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碰了碰椅面上的凹陷——那个凹陷是老李的屁股坐出来的,坐了好多年才坐成那个形状,刚好能放下它的脑袋。它把脑袋放进那个凹陷里,闭上眼睛。藤椅上还有他的气味。不是烟草味,烟草味早就散了,剩下来的是更持久的、更深层的东西——皮肤油脂、头发屑、衣服上的棉絮、汗液蒸发后的盐分,一层一层渗进竹篾的纤维里,变成了竹篾的一部分。它用鼻梁摩挲着那个凹陷,把整个鼻子都埋进去,像是在把自己塞进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拥抱里。

隔壁家的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的声音。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不懂新闻,但它认得那个时间段——每天这个时间,老李会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安安静静地听新闻。它把脑袋从藤椅上抬起来,转头看了看门口。门关着。没有人进来。它又把脑袋放回去,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又停了。

它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咳嗽。但其实没有。那只是风。

第四天。

阿黄开始守着那双拖鞋。

老李的布鞋还放在床脚,左脚那只鞋帮被踩塌了,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布,右脚那只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去年中秋节吃红烧肉时溅上去的。阿黄把两只鞋叼到狗窝旁边,鼻子贴着鞋面,一动不动地趴着。鞋子的橡胶底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脚汗味,混着泥土和碎草屑的气息,那是他每天傍晚从护城河边带回来的味道。阿黄闭上眼睛,把鼻尖拱进鞋口里。那股味道像一根极细的线,从鞋子里面一直牵到它胸腔最深的地方,拽得它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但它没有把鼻子抽出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找到他的方式了。

它记得那双脚的温度。夏天的时候老李把脚伸进凉水盆里泡着,它就趴在盆边,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脚背上的汗毛被水泡得软软的,蹭上去痒痒的。冬天的时候老李坐在藤椅上,脚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它就钻进毯子底下,把身子盘成一个圈,刚好把他的两只脚裹在中间,用自己肚子上的绒毛替他暖脚。它曾经无数次舔过这双鞋的鞋面,每次舔都会被老李轻轻踢一下——“脏不脏,别舔。”可它还是要舔,因为它知道,他嘴上说“脏不脏”,眼睛却在笑。

现在鞋还在,脚不在了。它不明白什么叫“不在了”,它只知道这双鞋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叼在嘴里没有一点分量,像一片被风吹干了的树叶。它把鞋拢进怀里,用前爪圈住,下巴压在鞋面上,尾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从背后看,它就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长在了那双破布鞋旁边。

傍晚陈婶又来看它。她蹲在狗窝旁边,把一碗肉末拌饭放在它鼻子前面,用筷子头轻轻戳了戳它的耳朵。“阿黄,吃饭了,你看看,肉末,可香了。”阿黄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碗里的肉末。然后它又把眼睛闭上了。

陈婶叹了口气,把碗留在狗窝旁边,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还是那个姿势,脑袋枕在老李的布鞋上,尾巴盖在自己的鼻尖上,背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凸起来,像一排被雨水冲刷过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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