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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7章 巷子深处的旧光景


深秋的太阳懒得很,都快八点了才慢吞吞地从东边屋顶上探出头来,光线薄薄地洒在巷子里,没什么热乎劲儿,只是把灰扑扑的青砖墙照得亮了些。阿黄已经在门口趴了快两个钟头了,从天色还灰蒙蒙的时候起,它就卧在门槛边上了。夜里下过一场小雨,石板路是湿的,空气里有股泥土腥和烂树叶混在一起的味儿。阿黄的肚皮贴在潮乎乎的地面上,凉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它没动。

它今天醒得早,是被一个梦惊醒的。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剥毛豆,脚边搁着一个搪瓷盆,剥好的豆子扔进盆里,豆壳扔在地上。阿黄蹲在他脚边,闻着生豆子的青涩气味,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说:“阿黄,去把扫帚拿来。”它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墙角叼扫帚——那是老李小院里早年常玩的把戏,老李教会它认扫帚、认报纸、认他的旧布鞋。它叼着扫帚跑回来的时候,老李伸手要接,可它的嘴刚碰到老李的手指,梦就碎了。

它醒了。藤椅上没有人。搪瓷盆不在。毛豆不在。只有头顶的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阿黄爬起来,喝了两口水,就到门口来趴着了。它今天比往常更不安些,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昨晚那个梦太真了,真得让它以为一睁眼老李就坐在院子里,结果睁眼看见的只有一把空藤椅。也许是巷子里那股湿漉漉的秋天的味道,让它想起老李走的那年,那年秋天也是这么湿、这么冷。也许是它的骨头在疼——前几天下雨,它趴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后腿会僵,得慢慢伸直了才能走路。陈婶说那是老了,狗老了和人一样,浑身都是天气预报。

它不在乎骨头疼不疼。它只在乎今天巷口会不会出现那个身影。

太阳又爬高了些,光线从东边移到了巷子中间。隔壁陈婶家的门开了,陈婶端着一锅涮锅水出来倒进下水道,看见阿黄趴在门槛上,隔着十来步远就冲它喊:“阿黄!吃了吗?”

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算是回应。它没有起身。陈婶走过去蹲在它面前,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根。她刚洗完碗,手指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凉丝丝的。阿黄眯了眯眼,耳朵在她手心里转了转,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你说你,天天趴这儿,趴出花来他也——”陈婶说到一半把话咽回去了。她站起来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搁在阿黄面前的台阶上,“吃吧。我家那个小崽子不吃馒头,非吵着要吃油条,他爸惯的。”

阿黄低头把馒头叼起来,慢慢地嚼。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它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用嘴把剩的那半推到门槛旁边的墙根底下,那里攒着它藏的各种东西。半个馒头、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一个塑料瓶盖、一片老李旧汗衫上撕下来的布条。都是它觉得该留着的东西,留着给老李。

这是老李教它的。那年冬天巷子里来了一只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老李每天在门口放半碗剩粥,跟阿黄说:“这猫饿得可怜,咱们给它留一口。”后来猫不来了,阿黄还是习惯在门口留点东西。老李笑它:“你倒是比我还会过日子。”从那以后,阿黄每回吃东西都要留一点,藏在门口,等着谁。它自己也说不清在等谁——也许是那只再没回来的猫,也许是老李。

太阳终于爬过了屋顶,整条巷子都亮堂了。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趴下去,屁股撅得老高,脊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尾巴尖绷得直直的。伸完了,它抖了抖浑身的毛,细碎的灰尘和草屑从皮毛里飞出来,在阳光里翻着金色的光。然后它走到墙角,用鼻子拱开那堆杂物,叼出那片旧汗衫上的布条。蓝灰色的汗衫布,洗得发白了,边角毛毛的,是老李穿了好些年的那件。老李走之后,那件汗衫挂在晾衣绳上没人收,风吹雨打了大半个月,被阿黄叼下来藏在了墙角。

它把布条叼到藤椅底下,铺在落叶堆上。布条上早没了老李的味道,被雨水泡过、被太阳晒过、被泥土蹭过,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旧布味。但阿黄不在乎,它记得这块布是从那件汗衫上撕下来的,而那件汗衫是老李的。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做完这件事,它开始沿着巷子走。这是它每天早上的固定路线——从家门口出发,走到巷口往左拐,沿着护城河走到石桥,再过桥到对岸的早市,然后从另一条巷子绕回来。老李在的时候每天早晨都带它走这条路线,有时候是买菜,有时候是遛弯,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走走。老李背着手走在前面,它跑前跑后地撒欢,跑远了老李就喊一声“阿黄”,它立刻掉头跑回来,围着老李的腿转圈。

现在它还是走这条路,只是没有人在前面背着手等它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秃了大半,剩下几根稀稀拉拉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叶子黄不拉几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河里掉。河水是灰绿色的,漂着几片烂叶子和一个空易拉罐,慢悠悠地往下游流。河边有一排石凳,凳子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夹克,头发白得像雪,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阿黄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脚步顿了一下,耳朵竖起来,脖子也伸直了。它盯着那个白头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耳朵又耷拉下去。不是。老李的头发是花白的,不是全白。老李不用拐杖。

那个老头听见狗蹄声,转过头来看了阿黄一眼,冲它咂了咂嘴:“过来,过来。”

阿黄摇了摇尾巴,站在原地没动。它不随便跟人亲近。老李教过它,不能见谁都摇尾巴,“你得知道谁是家里人,谁是外人”。它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家里人和外人,但老李说话的语气让它记住了——家里人,就是该等的人。

老头见它不来,也不勉强,转过头继续看河。阿黄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早市在石桥对岸,摆了半条街。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活鱼的、卖针头线脑的,闹闹哄哄的人声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阿黄穿过早市的时候,卖鱼的老刘认出了它,从案板底下捡了两条卖相不好的小鲫鱼扔给它:“阿黄!接着!”阿黄灵巧地接住一条,另一条掉在地上,它低头叼起来,冲老刘摇了摇尾巴。老刘一边刮鱼鳞一边说:“还是你命好,天天满街溜达,不用干活。”

阿黄叼着鱼没有当场吃。它一路小跑着穿过早市,跑到石桥底下,把两条鱼放在桥墩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是它藏食物的地方,只有它自己知道。它打算把鱼带回家,一条给陈婶(算是还今早那个馒头的礼),一条留着放在老李的藤椅底下。老李爱吃鱼,以前每回买鱼回来都蹲在院子里刮鳞,它蹲在旁边看,老李会把鱼鳃和鱼籽挑出来给它吃。鱼籽在嘴里咬破了,咯吱咯吱的,满嘴都是鲜味。

从早市绕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阿黄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护城河的时候那个白头发老头已经不见了,石凳空着,上面落了一片柳叶。河面上有只水鸟在扑腾,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阿黄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草丛里嗅了嗅,闻到一股狗尿味——是隔壁巷子那条黑白花的母狗来过了。它在那股味道上盖了一层自己的,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阿黄忽然停住了。

巷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旧家具——一个弹簧都露出来的席梦思床垫、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木头椅子、几个纸箱子。收废品的老赵正在隔壁那栋空了半年的老房子里往外搬东西。那栋房子的主人是个老太太,春天的时候被儿子接走了,房子一直空着。今天大概是儿子回来清东西了。

阿黄站在巷口看着老赵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尾巴垂下来,夹在后腿之间。它不喜欢这种场景。太像了——太像那年冬天,老李刚走没几天,陈婶的儿子带着几个人来院子里收拾东西。他们把一个又一个纸箱子搬出去,把老李的旧棉被、旧衣服、搪瓷盆、暖水瓶都装进黑色塑料袋里。阿黄挡在藤椅前面冲他们龇牙,后腿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婶的儿子不敢靠近,最后还是陈婶过来把它抱住了,一边抱着它一边说:“不动藤椅,咱们不动藤椅,就收拾别的。”

后来藤椅留下了。别的东西都被搬走了。老李的搪瓷杯、老李的烟灰缸、老李那个缺了角的收音机,全不见了。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三天,到处嗅,到处找,什么都没找到。第四天它不找了,它明白了——那些东西不是被收起来了,是被带走了,和老李一样,被带走了。

老赵搬完了一车东西,拍拍手上的灰,看见阿黄站在巷口,冲它咧了咧嘴:“阿黄!你家那破藤椅该扔了啊,都快散架了,我帮你收走?”

阿黄冲他低吼了一声。老赵赶紧摆手:“行行行,不动你的破藤椅,瞧你护的。”他蹬着三轮车走了,车轮在石板路上颠得嘎嘎响。

阿黄跑回院子。藤椅还在。它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扶手,确认它没有被搬走,然后才趴下来。它的心跳得有点快,刚才那一幕让它受了惊。它把脑袋埋在藤椅坐垫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坐垫上那股烟味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和空气本身没有区别,但它还是使劲地嗅,像要把它从棉絮的每一根纤维里拽出来。

它嗅着嗅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它趴在旁边打盹。太阳暖烘烘的,晒得皮毛都发烫。老李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看着它,忽然说:“阿黄,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它当然听不懂,只是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他挠。老李没有挠它的肚皮,只是把手放在它胸口上,感受着它的心跳。“你真好,”老李说,“你什么都不用想。”

它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它还是不懂。它只知道想一个人的时候胸口会闷,心会慌,耳朵会不停地听,眼睛会不停地看。它只知道这种闷、这种慌、这种听和看,从老李走的那天起,就再也没停过。

下午的时候变天了。太阳缩回云层后面,风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哗啦啦地响。阿黄把藤椅底下的落叶重新铺了一遍——风把叶子吹乱了,它得一片一片叼回来摆好。它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尾巴一动不动,耳朵却转来转去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里夹着巷子里各种各样的声响——邻居家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楼上有人在阳台拍被子,远处学校的铃声刚响过。这些声音它都熟,熟得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每一种。

可它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

铺好叶子,它趴在藤椅底下,把下巴搁在落叶堆上。风从藤椅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得它嘴边的白毛微微颤动。它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翻找着老李的声音。不是具体的哪句话,只是那个声音本身——沙哑的、慢吞吞的、带着点痰音的嗓子,叫它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哼歌一样。以前老李只要在巷口喊一声“阿黄”,它无论在院子哪个角落都会噌地窜出去,跑得耳朵贴在脑袋上,尾巴抡得像个风车。那时候它跑得快极了,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从院子到巷口只要几秒钟。

现在它跑不动那么快了。后腿不争气,跑两步就酸。再说巷口也没有人喊它了。

傍晚的时候陈婶又来了。这回不是送饭,是来给院子里的水龙头裹防冻布。天快冷了,水管不裹上夜里结冰会把管子冻裂。陈婶蹲在水池边上,一圈一圈地缠着黑色的防冻棉,嘴里念叨着:“这院子要不是你住着,早该收拾了。你看看这墙皮掉的,你看看这石榴树死的,你看看这——”她回头看了一眼藤椅底下的阿黄,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陈婶旁边蹲下,看着她缠水管。陈婶缠完了,拍拍手站起来,低头看着阿黄:“你后腿是不是不得劲?我看你这两步路走得歪歪扭扭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意思是没事。

“你少趴在那潮地上,寒气重。”陈婶从兜里掏出一块牛奶糖,剥了糖纸塞进阿黄嘴里,“我家小崽子吃剩的。你尝尝,甜。”

阿黄把奶糖含在嘴里。甜的,黏糊糊的,粘在牙上不好咽。但它还是吃了,吃完舔了舔嘴,抬头看着陈婶。陈婶被它看得心软,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今天是他生日。你知道吗?九月十二。”

阿黄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生日,什么叫九月十二。但它从陈婶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东西——那种语气和当年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是一样的,和巷口收破烂的老赵说“那个老头人挺好的”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提起回不来的人时特有的声音,又轻又慢,好像怕把什么打碎了一样。

“他以前过生日可简单了,”陈婶蹲在阿黄面前,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买二两猪头肉,打一壶散酒,坐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喝。我要是碰见了,就说一句‘李叔生日快乐’,他就笑,说‘过啥生日,又老一岁’。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跟核桃皮似的。”

阿黄静静地听着。它听不懂话,但它听懂了“老李”两个字。陈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和别的时候不一样——会轻,会柔,会带着一点往下坠的尾音。它每次听到这两个字,耳朵都会不自觉地转动,像雷达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

“他走那年六十五,”陈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要是活到现在,该七十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陈婶,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陈婶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块碎了的石榴树枯枝往墙角踢了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阿黄又趴回了藤椅底下,把脑袋搁在落叶堆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傻狗。”陈婶红着眼眶嘟囔了一句,关上了院门。

夜风更大了。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落叶堆被它暖得热乎乎的。它把鼻子埋进叶子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叶子干枯的草香和泥土的腥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混在纤维深处的东西。不是老李的味道,但曾经是老李的东西。它就这样闻着,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终于在一片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里睡着了。

梦又来了。梦里的老李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藤椅上剥毛豆,脚边搁着搪瓷盆。阿黄蹲在他脚边,年轻得皮毛光亮,四肢有力,一条尾巴高兴地啪啪拍着地面。老李剥完最后一把毛豆,把盆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它说——

“阿黄,走,做饭去。”

它就跟着他走。它走在他脚后跟旁边,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腿。夕阳从院门-口-射了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条人的影子,一条狗的影子,贴着地面缓缓移动,最后融进金红色的光里。

阿黄的尾巴在落叶堆上轻轻扫了一下。它没有醒。这个梦太好了,它想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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