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 旧院风凉人未醒满阶黄叶守空藤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深秋的风才算真正露出了寒意。
老院子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只有天边微弱的月光,透过梧桐枝桠的缝隙,漏下几缕斑驳的碎光,落在廊下的旧藤椅上,落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上,也落在蜷在藤椅旁的阿黄身上。
一切都静得可怕。
没有了老李低沉的咳嗽声,没有了他翻身时藤椅轻微的吱呀声,没有了他偶尔轻声呢喃的话语,整个院子,只剩下风声卷着落叶的沙沙声响,单调、空旷,又凉得刺骨。
阿黄依旧保持着午后的姿势,趴在老李手边的棉垫上,一动不动。
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从前老李在家时,它总是闲不住的,一会儿围着藤椅转圈圈,一会儿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撒娇,一会儿叼着自己的旧玩具,凑到他面前邀宠,哪怕老李生病卧床,它也会时不时起身,轻轻蹭一蹭他的手背,舔一舔他的指尖,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还在。
可现在,它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是身体疲惫,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沉甸甸的,压得它喘不过气,连摇尾巴、呜咽出声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它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种彻底的恐慌。
老李没有醒。
从午后到深夜,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老李一直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藤椅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它,再也没有用粗糙温暖的手摸过它的头,再也没有用温和低沉的声音,喊过它一声“阿黄”。
它用脑袋顶过他的胳膊,用舌头舔过他的眼角,用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可老李始终没有回应。
他的手越来越凉,身体越来越僵,连呼吸的起伏,都渐渐消失了。
阿黄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永别,可它天生的本能告诉它——那个最爱它、它最爱的人,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那个在寒冬里把它抱回家,给它一个家的人;那个把热粥里最稠的米粒挑给它,自己喝清汤的人;那个坐在藤椅上,陪它看春絮、夏风、秋叶、冬雪的人;那个在它生病时,整夜守在它身边,给它暖身子、喂温水的人;那个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头喊它“阿黄,跟上”的人,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它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从此,再也没有那个会为它开门、为它亮灯、为它准备热食的人了。
眼泪无声地从阿黄的眼角滑落,滴在身下的棉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狗狗不会放声大哭,可它的悲伤,一点都不比人少。
它的悲伤,是沉默的,是隐忍的,是刻进骨子里、融进血脉里的,是用尽一生都无法消散的。
它缓缓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看着藤椅上的老李。
他睡得很安详,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了,没有了病痛的折磨,没有了晚年的疲惫,没有了对它的牵挂和愧疚,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去往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孤独的地方。
只是,他再也不会醒来,陪它了。
阿黄慢慢挪动着苍老僵硬的四肢,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藤椅。
藤椅很宽,从前老李常常抱着它,一起坐在上面晒太阳,它窝在老李怀里,暖烘烘的,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是它这辈子最安心、最幸福的时光。
可现在,藤椅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老李冰冷的身体,和满椅的孤寂。
阿黄轻轻趴在老李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身侧,用自己仅剩的体温,温暖着他早已冰凉的身躯。
它把头靠在老李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老李低沉的呼吸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那是刻在它灵魂里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坚守的雕塑。
一夜风雨,一夜寒凉。
天快亮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院角的梧桐树哗哗作响,落叶如同下雨一般,簌簌落下,铺满了整个院子,铺满了廊下,也铺满了藤椅和阿黄的身上。
薄薄的一层黄叶,盖在阿黄干枯的毛发上,它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守在老李身边,不曾有半分挪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老院子的时候,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是看着老李和阿黄过日子的,平日里也时常照应着这一老一狗,知道老李身子不好,这两天没见着老李出门,也没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心里放心不下,一早便过来看看。
敲了几声,院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落叶的声响。
王婶心里越发不安,加重了敲门声,又扬声喊了一句:“李大爷?李大爷你在家吗?开开门啊!”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阿黄,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微微动了动耳朵,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跑到门口汪汪叫。
从前只要有人敲门,它总是第一个冲过去,警惕地守在门口,若是熟人,它便摇摇尾巴,温顺地退到一边;若是陌生人,它便会低声吠叫,守护老李和这个家。
可现在,它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谁都不想见,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守着老李,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个有老李气息的地方。
王婶在门外等了许久,始终听不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顾不上太多,绕到院墙边上,顺着低矮的院墙,往里望去。
这一眼,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廊下的藤椅上,老李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枯黄的落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阿黄趴在他的身边,浑身也盖满了黄叶,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满是绝望和孤寂。
一眼望去,便知大事不好。
“李大爷!”
王婶失声惊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疯了一般拍打着院门,哭喊着,“李大爷!你怎么了啊!快开门啊!”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街坊四邻听到声音,纷纷赶了过来,看着王婶悲痛的模样,又顺着院墙往院里望去,看到廊下的景象,全都沉默了,眼眶纷纷泛红。
他们都知道,老李走了。
这个孤苦了一辈子,晚年只有一条土狗相伴的老人,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深秋。
众人心里又酸又涩,看着院里那一人一狗,满心都是心疼。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连忙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生怕惊扰了藤椅上的老人,也惊扰了那只守在主人身边,一动不动的老狗。
院子里,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秋风卷着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阳光洒在满地黄叶上,温暖明亮,却照不进这满院的悲凉。
阿黄听到脚步声,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走进院子的众人。
它的眼神,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没有了警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和化不开的悲伤。
它没有叫,没有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依旧紧紧依偎在老李身边,像是在守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藏,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带走它的主人。
有人红着眼眶,想要走上前,查看老李的情况,刚迈出一步,阿黄便瞬间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呜咽声,声音微弱,却带着决绝的戒备。
它不让任何人靠近老李。
这是它的主人,是它一辈子的依靠,谁也不能把他带走,谁也不能打扰他的“睡眠”。
“阿黄……”
王婶走上前,看着这只忠诚又可怜的老狗,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哽咽,“好孩子,别这样,我们不是要伤害李大爷,我们是来送送他的……”
阿黄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固执地趴在原地,用自己苍老的身体,挡住众人的脚步,死死护着藤椅上的老李。
它的眼神,倔强又绝望,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心酸不已,纷纷抹起了眼泪。
一条狗,尚且如此忠诚,如此重情,守着主人不离不弃,怎能不让人动容。
众人看着阿黄,满心不忍,谁也不忍心强行上前,惊扰这只用一生守护主人的老狗。
就那样,僵持了许久。
阿黄终究是老了,又一夜未曾进食饮水,身心俱疲,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喉咙里的呜咽声,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无声的泪水,不停滑落。
它知道,这些人,要把老李带走了。
它拦不住。
它只是一条老得走不动路的狗,没有力气守护自己的主人,没有力气留住自己的亲人。
这种无力感,比病痛,比饥饿,比寒冷,更让它痛苦。
它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老李的颈窝,发出低沉而悲伤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哭泣,像是在告别,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
那声音,凄凉又绝望,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世间最动人的情,莫过于此。
不求富贵,不求陪伴长久,只求一生相守,生死不离。
老李无儿无女,没有亲人,晚年孤苦,却养出了这样一条,用生命守护他、用一生等待他的狗。
这辈子,他不算白活。
阿黄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才渐渐安静下来。
它知道,留不住了。
它轻轻蹭了蹭老李冰冷的脸颊,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缓缓从藤椅上爬下来,趴在藤椅脚下,一动不动,不再阻拦众人。
它放弃了挣扎,却没有放弃守候。
你们可以带走他的人,可带不走他的气息,带不走这把藤椅,带不走这个院子里,所有属于他的回忆。
它会留在这里,一直等,一直守。
众人看着阿黄绝望妥协的模样,心里越发酸涩,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轻为老李拂去身上的落叶,用干净的布单,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没有人说话,整个院子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王婶看着趴在藤椅下,一动不动的阿黄,心疼得不行,转身回家,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放在阿黄面前,轻声哄着:“阿黄,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会饿坏的……”
温热的米汤,散发着淡淡的米香,是阿黄从前最爱的味道。
从前老李每次煮米汤,都会盛出最稠的一碗,放在它面前,看着它狼吞虎咽,笑着骂它“小馋狗”。
可现在,阿黄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再也没有多看一眼,更没有凑上前去。
没有老李喂它,再好的东西,它都不想吃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老李的热粥,没有老李的抚摸,没有老李的声音,吃什么,都没有味道了。
它的世界,从老李闭上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黑暗了。
众人忙碌了许久,联系了相关的人,安排老李的后事。
中午时分,几个人抬着担架,轻轻将老李抬上担架,准备离开这个他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
当老李被抬起的那一刻,一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黄,瞬间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猛地站起身。
它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忘记了疲惫和饥饿,疯了一般,冲了上去。
它用苍老的身体,死死挡住担架的去路,对着抬担架的众人,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吠叫声。
“汪汪!汪汪汪!”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撕心裂肺,响彻整个院子。
那是它这辈子,叫得最惨烈、最绝望的一次。
它在挽留,在嘶吼,在哀求。
不要带走他!求求你们,不要带走它的主人!
它冲上前,用脑袋顶着担架,用爪子扒着担架,想要把老李留下来,想要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它的爪子,扒出了血痕,它的嗓子,叫得嘶哑出血,可它依旧不肯放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阻拦着。
所有人都被它的举动,震撼得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婶冲上前,想要抱住阿黄,却被它拼命挣脱,它的眼里,只有担架上的老李,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阿黄!别这样!阿黄!”
王婶哭着喊它,却根本拦不住它。
最终,众人只能加快脚步,抬着老李,快步走出了院门,关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砰”的一声。
院门关上,隔绝了院内院外,也隔绝了阿黄和它的全世界。
阿黄疯了一般,冲到院门前,用脑袋撞门,用爪子扒门,凄厉的吠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传遍了整条巷子。
“汪汪!汪汪!”
老李!别走!
阿黄在这里!
你不要丢下我!
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
它扒着冰冷的木门,爪子磨得鲜血淋漓,门板上,留下了一道道带血的爪痕,可它浑然不觉,依旧拼命地扒着、撞着、哭喊着。
门内,是它守了一辈子的家。
门外,是它再也见不到的主人。
它不知道,老李这一去,就是永远。
它不知道,这扇门关上之后,它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为它开门、喊它回家的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黄的声音,彻底嘶哑了,再也叫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彻底脱力,重重地瘫倒在院门前。
它趴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嘴角溢出血丝,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滑落,浸湿了门前的青石板。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了。
整个院子,又恢复了死寂。
空了。
彻底空了。
没有了老李的身影,没有了他的声音,没有了他的气息,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一把空荡荡的旧藤椅。
阿黄缓缓爬起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廊下,趴在那把熟悉的藤椅下。
藤椅上,还残留着老李淡淡的气息,还留着他的温度,还散落着几片,他身上落下的黄叶。
阿黄趴在满地落叶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紧紧贴着藤椅,闭上眼睛。
它不走。
哪里都不去。
它就在这里,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老李留下的一切,一直等下去。
等老李回来。
等他推开院门,笑着喊它:“阿黄,我回来了。”
秋风再起,落叶纷飞。
满阶黄叶,铺满旧院。
一把空藤,一只老狗。
从此,岁月悠长,只剩余生守候。
它的一生很短,短到只够爱一个人。
它的一生很长,长到要用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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