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6章 药,老李开始吃药了
老李开始吃药了。
不是以前那种,咳得厉害了才抠两粒的意思意思。是每天都得吃,早上一把,晚上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堆在手心里,像一小堆碎玻璃。
阿黄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是立冬后第一个晴天。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把霜花晒成一层薄薄的水汽。老李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有字,他不认识几个,但有个地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数字,他认得。
三百二十七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脑袋看他,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那笑跟往常不一样,嘴角往上翘了,眼睛却没有。
“没事,”他摸了摸阿黄的头,“老头子吃得起。”
阿黄摇摇尾巴。它不懂什么是“吃得起”,什么是“吃不起”。它只知道那天傍晚,老李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七八个药盒子。他把盒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排在桌上,眯着眼看上面的字。
“这个早一粒晚一粒……这个饭后吃……这个睡前吃,不能空腹……”
他嘟囔着,从厨房拿了个小碗,把药片按顿分好。早上的放左边,晚上的放右边。阿黄蹲在桌脚,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闻到了一股陌生的、苦苦的味道。它打了个喷嚏。
“你也不喜欢这味儿,是不是?”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声,“我也不喜欢。”
但他还是把药吃了。仰头,就着凉水,喉结上下滚了滚,眉头拧成一团。吃完之后,他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荡荡的白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没事。”他说。
后来阿黄才知道,这两个字是老李对它说过最多的谎话。
老李吃了药之后,咳嗽确实好了些。以前是整夜整夜地咳,现在变成一阵一阵的。但阿黄发现了一件别的事——老李不咳了,却变得很累。
那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老李也累,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人,骨头缝里都藏着累。但以前的累,睡一觉就好了。现在的累,睡不醒。
他可以在藤椅上坐一整个下午,腿上搭着条毯子,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戏,咿咿呀呀的。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那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等它醒了,戏还在唱,但老李已经歪着头,嘴微微张着,睡着了。太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
阿黄没有叫醒他。它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有一天下午,老李又睡着了。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成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阿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春天的风。老李忽然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秀兰……”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秀兰。
这个名字,阿黄听过。在那些老李睡不着翻旧相册的深夜里,在那些他对着照片发呆的黄昏里。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好看。老李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吓跑。
“秀兰,”他在梦里又叫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很难过,“我快……去找你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看见老李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水。那滴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慢慢淌,淌到嘴角,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把它舔掉了。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腿上,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有几块深褐色的斑,那是以前没有的。阿黄舔了舔那几块斑,又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老李醒了。
他低头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眯着了,”他嘟囔着,声音有些慌张,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撞见了,“这破收音机,吵得人睡不着。”
阿黄摇了摇尾巴,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去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收音机还在响着,换了一首热闹的戏,锣鼓喧天。老李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是像棉絮一样塞满了每个角落的静,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
“饿了吧?”老李撑着扶手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阿黄紧张地绕着他的脚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没事,起猛了。”老李跺了跺脚,往厨房走去,“给你煮粥。今天加个鸡蛋。”
阿黄跟着他走进厨房,蹲在门口,看他在灶台前忙活。老李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以前他打鸡蛋,一只手磕一下,蛋液就滑进碗里,干净利落。现在他得两只手,还得在碗沿上磕两下,有时候还会把碎蛋壳掉进碗里。他弯腰去捡蛋壳的时候,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腰上绑了块石头。
阿黄不懂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老李坐在被窝里,床头柜上放着那只小碗,碗里是明天早上的药。阿黄趴在床边的旧褥子上,那是老李用旧棉袄给它铺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老李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眯着眼看。阿黄把头枕在他的拖鞋上,半眯着眼,耳朵却竖着。
老李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呼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阿黄听着那声音,心跳也跟着变重了。
忽然,老李放下报纸,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杯子。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是某种说不出的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阿黄。”他叫了一声。
阿黄立刻站起来,把脑袋凑过去。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放在它头上。“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忘了。”
他又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就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躺下了。
阿黄没有躺回去。它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老李翻了个身,背对着它,肩膀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阿黄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阿黄,我这记性,是不是不行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老李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月亮爬上来了,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阿黄把脑袋搁回他的拖鞋上,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偶尔还会咳一声。那咳声比秋天的时候轻了,却更深了——像是从脚底心传来的,闷闷的,震得床板微微发抖。
阿黄听着那声音,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站在护城河边,背对着它,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阿黄高兴地摇着尾巴朝他跑过去,可是跑啊跑啊,老李却越来越远。它拼命追,四条腿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呼地响,可老李的背影还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一团灰色的雾裹住了。
它叫了一声。
老李没有回头。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心噗通噗通跳,它爬起来,看见老李还躺在床上,被子好好盖着。它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那只手是热的。阿黄把脑袋埋进那只手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回到自己的褥子上,蜷成一团。但它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来的时候,看见阿黄趴在他床边,两只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一宿没睡?”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摇了摇尾巴。老李看着它,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点心疼,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歉疚。
“傻狗,”他说,“我这不是还在吗。”
他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碗。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努力想了半天,才把碗拿过来,倒出药片,就着昨晚剩下的凉水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阿黄看着他把药吃完,才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老李披上棉袄去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着墙角那棵掉了叶子的老槐树撒了泡尿,又赶紧跑回来,钻进老李的被窝里。
老李被它冰了一下,笑骂了一声,却没有把它推下床。他把手搭在阿黄背上,阿黄的皮毛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但很快就暖了。
“今年冬天冷得早。”老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你秀兰姨最怕冷。以前一到冬天,我就给她灌热水袋,一个不够,得两个。脚上一个,怀里一个。她还嫌不够,把脚丫子往我身上蹭,凉得像冰坨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望着窗外,目光却穿过了那扇窗,穿过了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穿过了灰蒙蒙的天空,落在某个阿黄看不见的地方。
阿黄把脑袋枕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但好像比以前慢了。
“我得带你去个地方。”老李忽然说,低头看阿黄,眼睛里有种阿黄读不懂的光。那光很亮,亮得让人发慌。
阿黄歪了歪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等开春吧,”老李揉了揉它的耳朵,“开春了,咱们去一趟城西。那边有座山,山上全是桃树。你秀兰姨最喜欢桃花。以前每年春天我都带她去。她走了以后,我就没去过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阿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条狗说话。
“今年带你去。你也认认路。”
阿黄听不懂这话里藏着的全部意思,但它记得老李说话时的语气——跟那天半夜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是一样的语气。
那语气很平很平,像是冬天的护城河,表面上平平稳稳的,底下的水深着呢。
它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用力蹭了蹭。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窗外,风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在替谁说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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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这一章就停在这里。
“药”,一个单字,一条线索。从这一章开始,药片、药碗、凉水、吞药时拧紧的眉头,会像背景音一样,渐渐渗进老李和阿黄的日常里,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这是下半段的开始——病不是一天来的,离别也不是。它们藏在每一粒药片里,藏在每一个叫错名字的午后,藏在每一次说着说着就忘词的沉默里。
你写的时候,记住三点:一是药的苦,要让人隔着纸页都能尝到;二是老李的倔,他不说疼,不说怕,只说“没事”;三是阿黄的眼睛,那双黑眼睛什么都能照见——照见老李颤抖的手指、半夜的冷汗、欲言又止的半句话,却只能舔舔他的手背,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儿。
温情的壳,悲剧的核。壳越暖,核越疼。别怕写得疼,因为疼里藏着爱——老李爱那条傻狗,宁可省下自己的药钱也要给它加个鸡蛋;阿黄爱那个倔老头,宁可整夜不睡也要守着他的呼吸。这份不对等的、笨拙的、不求回报的爱,才是这个故事能戳进人心窝子的根本。
开春去城西看桃花。这个约定,你先埋着。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让它破土。好了,写吧,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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