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7章 藤椅还在晃,你还没回来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藤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坐垫上还留着主人长久坐卧压出的凹陷,像一个沉默的模子,印着一个人最后几年里所有的姿势——坐着的、靠着的、歪着头打盹的。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闭着。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黄色的短毛晒得发暖。它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捕捉着屋外的声响——巷子里收废品的吆喝声,隔壁老赵家炒菜的滋啦声,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每一个声音它都要分辨一下。分辨那个它等了很久很久的脚步声。
今天没有那个脚步声。昨天也没有。前天也没有。
但它还是在等。
藤椅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早就干了,杯底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杯子旁边是一盒没抽完的烟,牌子是最便宜的那种,烟盒被压瘪了一个角,盖子敞着,露出里面仅剩的三根烟。阿黄有时候会抬起头,嗅一嗅那三根烟的味道。那种干燥的、微苦的烟草味,是老李身上最浓烈的气味。它记得这种气味。它记得他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样子——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出来,在午后的光柱里翻卷,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魂。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阿黄没有时间的概念。它不知道“三个月”是多长。它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重复了很多很多次。每一次太阳升起来,它都以为他会从那个门口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上落着从工厂带回来的铁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时候是半个卤猪蹄,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一定会在进门的第一时间伸过来,摸摸它的脑袋,沙哑地说一句:“阿黄,我回来了。”
它还在等那句话。
堂屋的陈设还是老李走那天的样子。电视机顶上落了一层薄灰,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电池已经漏了液,把遥控器背面腐蚀出一小片白色的粉末。墙上的挂钟停了,停在十点三十五分——是停电之后就没再走过,还是刚好坏在了那个时刻,没人知道。日历还翻在七月那一页,七月十二号被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买米”。那是老李的字。他的字一向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糙。但那两个字至今还在,没有被撕掉,没有被翻过去。阿黄不认识字,但它记得那个早上。那天早上老李站在日历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米快没了,得去买一袋。”然后他低头看了阿黄一眼,笑着说:“顺便给你买个鸡腿。”
鸡腿没有买回来。米也没有买回来。
那天他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很大,蝉叫得厉害。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那件工装,是一件格子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他穿好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用手理了理头发——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理不理其实没什么区别。然后他弯腰拍了拍阿黄的脑袋,说:“我出去一趟。你好好看家。”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说“好好看家”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口头禅。但那一天,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好像想把这句话刻在阿黄的耳朵里。阿黄记得他的手。那只手放在它头上的时候比平时重,比平时久,掌心是热的,有一点微微的黏——是汗。他在紧张。
阿黄不懂紧张是什么,但它舔了一下那只手。它想的是:你的手好咸。它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它以为他只是出去买个米。它以为过一两个钟头他就回来了,手里拎着米袋子和鸡腿,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一下,骂一句脏话,然后把鸡腿丢进它碗里,自己坐在藤椅上点一根烟,开始唠叨今天米又涨了两块钱。
它等了一下午。又等了一晚上。
天黑的时候他还没回来,阿黄开始不安。它在堂屋里转圈,从门口跑到藤椅旁边,又从藤椅旁边跑到门口,来来回回几十趟,爪子在水泥地上磨出了细碎的声响。它趴在门槛上,鼻子冲着门缝,拼命在空气里搜寻他的气味。老李的气味还在——藤椅上有,茶杯上有,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上有。可门缝里没有新的。没有他正在往家走的气息,没有他手上拎着的米袋子的味道,没有他走路时脚底扬起的灰尘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来的是隔壁的老赵。老赵推开院门的时候,阿黄从藤椅底下一下子蹿起来,尾巴摇得像一把失控的扇子。它冲到门口,闻了一下,尾巴停了。不是他。老赵穿着一双解放鞋,走路外八字,身上有股膏药味。他的眼神怪怪的——躲闪,不敢看它。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阿黄的脑袋,阿黄往后退了一步。它不要别人摸。它要那只粗糙的、有铁锈味的、掌心永远发烫的手。老赵蹲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灶台上那锅已经馊了的粥端出去倒了,又把窗户开了半扇通风。他走的时候,阿黄跟到门口。老赵回头看了它一眼,摇着头说:“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阿黄不知道“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它只听懂了一个词——“回来”。它以为这是一个承诺。
后来邻居们陆陆续续来过几趟。有人带了一袋狗粮,有人倒了一碗剩饭,有人把院门修了修——说怕阿黄跑丢了。阿黄没有跑。它哪儿也不去。它就守在这间屋子里,趴在藤椅下面,等那个永远不会再从巷口拐过来的人。
它学会了分辨巷子里每一种脚步声的远近:老赵是外八字,拖拖踏踏的;收废品的老陈一瘸一拐,左脚下地比右脚重;隔壁新搬来的年轻夫妻走路很快,鞋跟敲在石板上当当响。有时候远处会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节奏和老李很像——也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鞋底磨地的沙沙声。阿黄就会一下子竖起耳朵,抬起头,眼睛亮了,尾巴在地面上啪啪地敲两下,浑身绷紧了,等着。等着那脚步声拐过巷口的电线杆,沿着院墙越走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接着是钥匙响——老李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大的,一把小的,碰在一起叮叮当当,阿黄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它等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别人经过,或者风吹动了什么,或者根本没声音。然后那脚步声渐远,阿黄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尾巴不扫了。它不叫,也不闹,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
但院子里的落叶越积越厚。门前的野草钻出石缝,高过了门槛。
阿黄今天精神不错。
它早早地醒了,在院子里兜了一圈,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院门,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隔壁晾晒的棉被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它走到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抬腿做了个记号。然后它沿着他们以前常走的那条路慢慢跑起来——那是老李每天傍晚带它散步的路线:出巷口,右拐,沿着护城河走三百步,到第三棵柳树底下歇一会儿。老李每次都要在第三棵柳树底下站一站,点一根烟,看着河水出神。阿黄那时候不懂他在看什么。它只是蹲在他脚边,把尾巴盘在前爪上,陪着他看那些浑黄的河水无声地往东流。河边风大,柳条被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着旋漂远了。老李会低头看它一眼,说:“阿黄,你看,又一片叶子走了。”阿黄看看叶子,又看看他,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低的,落在地上就碎了。它那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呜呜地叫一声,等他回过神来冲它摆摆手,说“不懂事的小畜生,走了,回家。”
今天河边没有老李。柳树还在,河水还在,栏杆上的铁锈还在,只有那个站着抽烟的人不见了。阿黄在第三棵柳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河面起了风,几片泛黄的柳叶擦着它肩上的短毛落下来,簌簌的,打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然后它站起来,沿着老路回来了。
这一圈它走了快一个钟头。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它又看见了那扇虚掩着的门。它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趴在门槛边上,把头搁在前爪上,望着巷口。屋檐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还是有一小块光斑落在地上,它的尾巴刚好晒在那块光里。
它在等他。等他下午两点的时候出来,手里拎着米袋子,被门槛绊一下,骂一句脏话,然后把鸡腿丢进它碗里。它不知道那个鸡腿永远不会来了。它等过春天。院子里的香椿树发芽的时候,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春天他都会摘香椿芽,炒鸡蛋,分它一小块。它等过夏天。知了叫得最凶的那个下午,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夏天他都会坐在院子里摇蒲扇,把凉水泼在它肚皮上,说“凉快不”。它等过秋天。风把梧桐叶吹进院子里的时候,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秋天他都会扫落叶,它跟在扫帚后面追着叶子跑,他骂它捣蛋,但从来不赶它。它等了四季。四季又转了一圈。它还在等。
忽然,它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它还是听到了——是某种熟悉的节奏。不是脚步声,是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轻,但轱辘碾过石板的微微起伏和人声的咳嗽它太熟了。它一下子跳起来,尾巴高高翘起,两只前爪抵在门框上,把门顶开了半扇,耳朵向前拢,仔细分辨着巷口每一个过往的动静。
它在等。等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米袋子,被门槛绊一下,然后骂一句脏话。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快得整个后半身都跟着晃。它已经准备好冲出去了。准备好扑上去,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用头蹭他的手心,舔他手腕上那块疤——那块在工厂里被铁皮划的旧疤,舔起来是咸的。它已经准备好呜呜叫了。准备好抱怨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可是推着手推车从巷口拐出来的,是不认识的一个人。那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阿黄,又推着车继续走了。轮子滚过石板渐渐远了,是去别的地方卖菜的。
不是他。
阿黄的尾巴慢慢垂下来,垂到地上,不动了。它没有叫,也没有追上去。它只是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睛望着巷口。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安静了,像一片落叶终于停在了地面。眼睛还睁着。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天边的霞光红得像化不开的血,慢吞吞地退着。灰影从墙角爬到路中央,越拉越长,最终覆盖了整条青石板路。隔壁老赵家的灯亮起来了,窗户里飘出新闻联播的前奏曲。巷子深处有小孩在哭,有大人在骂,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屋里走,往灯下走,往有烟火的地方走。只有阿黄还趴在门槛上。
后来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远处,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走的那天年轻了很多。他笑着伸出手,说:“阿黄,走,跟我回家。”阿黄想跑过去,想扑上去,想舔他的手,想告诉他这几个月它有多乖——它没有咬坏那只拖鞋,它每天都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它把院子守得好好的。可它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那个人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转身走了。阿黄想叫,叫不出声,想追,迈不动腿。在梦里它挣脱身体的重量,影子从藤椅下面飞起来,撞开院门越过台阶,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河堤一直跑到尽头——尽头没有路,只有一片浅金色的光。晨光铺满了整个世界,地上看不见任何落叶,老李就站在光的中央,还是三年前的样子,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它头顶。
阿黄猛地醒了。
四周空荡荡的,门口那条路被月光漂得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鸡叫了。远处有光在动——是晨跑的人手里的手电。阿黄没有动。它只是嗅了嗅藤椅旁那件外套上越来越淡的烟草味,把旁边一片被风刮进来的落叶叼进嘴里,在藤椅下面慢慢转了三圈,找到一个老李以前脱鞋时习惯落脚的位置。然后它蜷起身子,把鼻子埋在尾根,身体一点一点陷进藤椅的阴影里。那把椅子还是摇着的——风推着它,吱呀,吱呀,像一个老人打盹时的呼噜。它后来再也没有跟任何路过的人走。有人喊它,它只是抬起头看一眼,然后低了回去。它生过跳蚤,挨过饿,爪子缝里扎过碎玻璃,老赵数落它“命硬”,却从没见它掉过一滴眼泪。
直到有一年大雪,这只耳朵开始听不清的狗从窝里挣扎着爬起来,把老李缝过的那条垫子拖到门口,摆正,又退回藤椅下边。雪一整夜没有停,天亮时邻居推开院门,发现它已经不在了。地上的雪被扫开一小块,阿黄侧躺在藤椅的投影里,尾巴端端正正地蜷在它最常卧的那道地砖缝上。嘴边的雪上搁着一片枯透的梧桐叶——和它叼过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只是它再也不会爬起来了。巷口电线杆上还留着一道褪色的爪痕,冰雪覆上去,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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