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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4章 最后的散步


2013年10月28日,星期一。晴。

清晨六点,天光微熹。

老李的生物钟比闹钟还要准。即便是在退休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即便是在被病痛折磨得整夜难眠的现在,他依然会在六点准时醒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他习惯性地侧过头,看向藤椅旁边的那块旧毛巾。

空的。

老李愣了几秒钟,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慌乱。这是近半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情况——阿黄居然不在床边。

“阿黄?”老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咳嗽后的干涩。

没有回应。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早起鸟雀的啁啾声。

老李费力地撑起身子,那条风湿的老寒腿像是生锈的合页,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隐痛。他趿拉着布鞋,一步一挪地走出卧室。

客厅里,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在光柱的最中央,阿黄正趴在地上,姿势有些奇怪。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翘着二郎腿睡觉,而是四肢摊开,肚皮贴着地,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双原本清澈的老年犬眼睛此刻有些涣散,眼皮耷拉着,似乎还没睡醒,又似乎……不太舒服。

“阿黄?”老李走到它身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上它的额头。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勉强睁开眼。当它看到老李时,那双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熟悉的光亮,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忠诚。它试图站起来,迎接主人的晨间问候,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它的后腿抽搐了一下,没能撑起身体,反而让整个身子往前滑了一小段。

“哎哟,老伙计,这是怎么了?”老李心疼地把它搂进怀里。阿黄的身子沉甸甸的,体温比平时要高一些,鼻头干干的,不像健康的样子。

阿黄在老李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它想告诉老李它不舒服,想告诉老李它的腿使不上劲,想告诉老李它还是很想陪他去散步。可是它不会说话,只能一遍遍地舔老李的手,用湿润的舌头传达着不安。

老李抱着它坐到藤椅上,仔细检查了一番。他发现阿黄的左后腿关节处有些红肿,那是风湿的老毛病犯了。狗也会得风湿,尤其是上了年纪、又在潮湿环境里待过的土狗。

“是昨天那场雨,冻着了吧?”老李自责地嘟囔着,“都怪我,非要坐在门口吹风。”

他想起身去给阿黄弄点吃的,刚一动,阿黄就紧张地咬住他的袖口,不让他走。那力道很轻,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害怕被遗弃。

“傻狗,我去给你弄吃的,不走。”老李拍了拍它的头,这才慢慢起身。

厨房里,老李破天荒地没有熬小米粥,而是翻箱倒柜找出了半袋去年剩下的牛肉干——那是过年时亲戚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柜子最深处。

他把牛肉干切成细碎的小丁,拌在温热的米粥里。肉香混合着米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阿黄在藤椅上抽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它馋了的表现。可是当老李端着碗走到它面前时,它却只是象征性地舔了两口,就又把头埋进了前爪里。

“不吃?”老李有些着急,“阿黄,听话,吃点东西。”

他夹起一块牛肉丁,递到阿黄嘴边。阿黄张开嘴,接住了肉丁,咀嚼了几下,却迟迟不肯咽下去。最后,它把嘴里的食物吐回了碗里,转而伸出舌头,一遍遍地舔着老李沾了米粥的手背。

老李明白了。阿黄不是不想吃,是它的牙口坏了,肠胃也弱了,油腻的牛肉干它消化不动。

“老喽,都老喽。”老李叹了口气,把碗端回厨房,用清水把米粥涮得清清淡淡,又加了一点点盐,这才重新端给阿黄。

这一次,阿黄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半碗粥。喝完之后,它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挣扎着从藤椅上爬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用鼻子顶了顶门板。

那是它每天催促老李出门散步的惯用伎俩。

老李看着它那副倔强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了十年前,阿黄还是一条年轻力壮的土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扒着门,恨不得把门拆了带老李去护城河。那时候老李嫌烦,总是骂它:“祖宗,让我多睡会儿行不行?”

现在,他宁愿阿黄再来扒一次门,哪怕把门板挠烂。

“想去遛弯?”老李试探着问。

“汪。”阿黄叫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弱,尾巴却努力地摇了摇。

老李看了看窗外。今天的天气难得的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像金子一样洒满大地。这样的好天气,如果不出去走走,简直是对生命的辜负。

“行。”老李咬了咬牙,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厚实的棉衣穿上,又找出阿黄的那件旧毛衣——那是几年前老李的老伴在世时,用剩下的毛线给阿黄织的,虽然款式老旧,针脚也粗,但保暖效果极好。

阿黄很配合地抬起前腿,让老李帮它穿上毛衣。毛衣有些小了,勒得它有些喘不过气,但它还是坚持穿上了。

“走,咱们爷俩,最后……再好好遛一圈。”老李自言自语着,系紧了鞋带。

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牵引绳。但他没有把绳子套在阿黄的脖子上,而是任由阿黄自己走着。

打开防盗门的瞬间,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楼道里已经有邻居出门上班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交织成一幅平凡生活的画卷。

阿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世间的美好都吸入肺里。然后,它迈开了步子。

它的左后腿明显使不上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身子重心不稳,时不时晃一下。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趔趄摔倒,压坏了身边的阿黄。

“老李,遛弯去啊?”

隔壁单元的王大妈拎着菜篮子路过,看到老李和阿黄,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这天儿好,出来晒晒。”老李笑着回应,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

“哟,阿黄这是怎么了?腿脚不利索了?”王大妈关切地问。

“老毛病了,风湿。”老李拍了拍阿黄的头,“这不,出来活动活动,活血化淤。”

王大妈叹了口气:“是啊,都老啦。这人呐,跟狗啊,到老了都是一个样,浑身零件都坏啦。”

老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慢慢走下楼,来到小区里。这个时间,晨练的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在健身器材上慢悠悠地活动着筋骨。

阿黄没有像以前那样兴奋地冲向草地,也没有去追那只花猫,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老李脚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坚定。

他们来到了小区门口的银杏大道。

这条路,他们走了十几年。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阿黄从小狗长成大狗,又从壮年步入老年。路边的银杏树也从细弱的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此时正值深秋,银杏树叶金黄一片,风一吹,落叶像金色的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金灿灿的地毯。

老李找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阿黄,你看这叶子,多好看。”老李捡起一片落叶,递到阿黄面前。

阿黄睁开眼,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了看老李,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片叶子,然后把头扭开了,似乎在说:“老头子,别拿树叶糊弄我,我要吃肉。”

老李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苍老。

“还是这么馋。”老李摇摇头,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苏打饼干——那是他早上没舍得吃的早餐。

阿黄闻到味道,立刻坐了起来,虽然腿疼,还是努力维持着坐姿,眼巴巴地望着老李手里的饼干。

老李掰了一小块,递给它。阿黄几口就吞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李把剩下的半块也给了它,“这辈子,你还没吃过亏呢。”

阿黄嚼着饼干,突然抬起头,望向护城河的方向。那里,隐约能听到流水的声音,还有孩子们嬉戏的笑声。

它转过头,看着老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老李读懂了它的意思。它是想去河边,想去看看那棵老柳树,想去闻闻水里的鱼腥味,想去追那只总是挑衅它的野鸭子。

“想去?”老李问。

“汪。”阿黄叫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摇动。

老李沉默了片刻。去护城河,要走两公里,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和一条患风湿的老狗来说,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甚至可能是一场透支生命的赌博。

但他看着阿黄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银杏叶的金黄,映着秋日的暖阳,也映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

“走。”老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咱们去河边。”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阿黄跟在他身侧,一瘸一拐,却始终没有掉队。

路上的行人看着这一老一狗,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说:“这老头疯了吧,自己都走不动了,还遛狗?”

也有人感叹:“这狗真忠心,主人走多慢它就跟多慢。”

老李听不见这些议论,就算听见了,他也只会一笑置之。这世间,懂你的人寥寥无几,不懂你的人多如牛毛。但只要有阿黄懂他就够了。

两公里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他们终于抵达护城河畔时,老李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阿黄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滴。

护城河的水依旧在静静地流淌,河边柳树的根须在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孩子在岸边放风筝,五颜六色的风筝在天空中争奇斗艳。

阿黄看着那只野鸭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身体却一动不动。它知道,它追不上了。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河水东流,看着云卷云舒,看着风筝飞向远方。

“阿黄,你看,这水,流了千年了。”老李喃喃自语,“咱们这辈子,也像这水一样,流着流着,就到头了。”

阿黄抬起头,用它湿润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背。

“我不怕死,阿黄。”老李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我就是怕,我走了,你怎么办?谁给你热粥喝?谁给你挠痒痒?谁在你生病的时候守着你?”

说到这里,老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阿黄的头顶上。

阿黄似乎感觉到了那滴泪水的温度,它挣扎着站起来,用它那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老李的脸颊,把那些咸涩的泪水统统舔进嘴里。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离别,它只知道,老李哭了,它要哄他开心。

“好啦,不哭了。”老李破涕为笑,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丢人现眼,让那小孩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太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老李知道,该回家了。再晚一点,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他站起身,腿脚僵硬得像块石头。阿黄也艰难地爬起来,左后腿几乎不敢用力。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老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阿黄也气喘吁吁,舌头耷拉在嘴边,像一块破布。

在一个上坡路段,老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千钧一发之际,阿黄猛地窜到他身前,用肩膀死死顶住了他的膝盖。

那一刻,老李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震撼。这条老狗,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在用尽全力保护着它的人类。

“好阿黄……好阿黄……”老李哽咽着,靠着阿黄的背,慢慢站稳了身子。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万家灯火,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老李瘫倒在藤椅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阿黄也趴在地板上,肚皮贴着地,一动不动。

他们都累坏了,累得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衰老的生命身上。他们像两艘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破船,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老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阿黄在前面跑,风驰电掣,意气风发。

“阿黄,走,带你去吃肉包子!”梦里的老李大声喊道。

“汪!”梦里的阿黄欢快地回应着。

而在现实的黑暗中,老李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阿黄则紧紧挨着他的腿,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们睡得很沉,很沉。

仿佛要把这辈子没睡够的觉,都在这一夜里补回来。

2013年10月29日,晨。

老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棉被。阿黄不见了。

“阿黄?”老李慌忙坐起,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邻居小张,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李大爷,您没事吧?我昨晚路过,看您灯没开,喊您也没应,吓我一跳。”小张关切地问道。

“没事,睡着了。”老李摆摆手,视线越过小张,看向他身后。

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阿黄的身影。

“阿黄呢?”老李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张愣了一下,指了指楼下:“您不知道吗?昨晚……昨晚半夜,阿黄在楼下叫了很久,声音特别惨。我以为它想上楼找您,就想把它赶走。结果今早我一开门,发现它……它趴在您家门口,已经……已经没气了。”

老李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推开小张,踉踉跄跄地冲下楼。

在自家单元门的门口,在那块熟悉的、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上,阿黄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侧着身子,四肢蜷缩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它的眼睛闭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它身下,压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那是昨天从河边带回来的。

老李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阿黄僵硬的毛发。

触手一片冰凉。

“阿黄……阿黄……”老李一遍遍地喊着它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再也唤不醒这条忠诚的老狗。

他想起昨天早上,阿黄是如何艰难地陪他散步;想起昨天中午,阿黄是如何趴在他胸口为他取暖;想起昨天傍晚,阿黄是如何顶住他的膝盖,防止他摔倒。

原来,那不是生病,那是回光返照。

原来,阿黄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它拼尽最后一口气,完成了它作为一条狗的承诺——陪老李走完最后一程。

老李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阿黄灰白色的毛发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阿黄。那时候它还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在垃圾桶旁啃食发霉的馒头。他于心不忍,带它回了家。

他对它说:“跟我回家吧,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而现在,阿黄用它的整个生命,兑现了它的诺言:“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秋风起,落叶归根。

老李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阿黄身上。那件棉衣很大,把阿黄整个都包裹住了,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走吧,老伙计。”老李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回家。”

他弯腰抱起阿黄,那具躯体已经没有了温度,却依然沉重。

他一步一步,抱着阿黄,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阳光再次洒满大地,却再也照不亮那把藤椅下的角落。

那里,只剩一片金黄的落叶,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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