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三州祸乱入笺章,各抱机谋各斗藏
程柬放下茶碗,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陌州那边,钱氏在京城的核心人物被缉查司连锅端了之后,主心骨没了,现在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钱孝廉被停职、京中产业冻结的消息传回去当晚,钱家大院里连夜开了一场族会。”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密报上。
“结果如何?”
“分了两派。”程柬竖起两根手指,“一派以钱家二房和几个年长的族老为首,主张主动交出私兵的账册,凡是查到的东西全数认了,甚至愿意舍弃一半家财配合官府搜查,以此来求个保全宗族,他们的理由是京城那边已经亮了刀子,硬顶下去只会连根拔起。”
“另一派,是钱家长房,长房的态度是拖,他们主张把真金白银和核心物资连夜转移到乡下的隐秘庄园里,分散藏匿,明面上做出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死不认账,实际上把最要紧的东西全部挪走了。”
“哪边说了算?”
“目前长房说了算。”程柬语气沉稳,“毕竟钱家老太爷还在世,耄耋之年的老家伙了,坐在堂上拍了一下拐杖,没人敢反抗。”
苏承锦脸上没什么表情。
“官府呢?”
“钱氏名下最大的那座盐场,陌州知府前天已经派人去贴了封条。”
“但盐场的管事带着几百个盐丁堵在门口,死活不肯交接库房的钥匙,说没有钱家老太爷的手令谁来都不认,知府那边带去的人手不够,没敢硬碰硬,派了两个衙役在门口守着,形同虚设。”
程柬冷笑了一声。
“知府的态度左右摇摆,既不催钱家交人,也不往京城报抗拒的消息,他写了一份公文递上去,属下看了抄件,里面用的词是正在积极协调中。”
苏承锦听到这五个字,嗤笑出声,将看完的第一份密报随手递给坐在旁边的百里琼瑶,接着拆开第二份。
“平州呢?”
“平州严氏,比钱氏要稳一些,但也更阴毒。”程柬的眉头微微皱起,“严颂平下狱的消息传回去当天,严氏本家确实慌了神,但族里一个叫严文渊的退隐老太爷亲自出面,硬生生把场面压住了。”
“这严文渊当过知府,退了十几年了,他当政时手底下出过三个大案,全跟造假有关,造灾情假账、造户籍假数、造税赋假报。”
“他是行家。”程柬伸手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条线,“他给严家定了调子,先藏后看。”
“严家大门敞开,摆出一副任由官府查验的顺从姿态,但暗地里,他们已经把豢养的私兵全部分散,化整为零。”
“刀收起来,甲脱掉,文书烧掉,把人打散混进平州各地的农庄、商行,甚至编入佃户和长工里隐蔽起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趁夜转移城外几座大粮仓里的存粮。”
程柬抬起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平州知府跟严家是儿女亲家,他给京城的公文,措辞跟陌州知府如出一辙,严家的犹豫和顺从,全是装出来的假象,如果他们真心想服软,应该主动交出私兵名册,而不是把人藏起来让官府查不到,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程柬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烬州赵氏怎么走。”
苏承锦看完第二份密报,再次递给百里琼瑶,随后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烬州赵氏,才是最硬的骨头吧。”
“殿下明鉴。”程柬的神色凝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赵氏的态度,最为强硬,朝廷清剿令抵达烬州的当天,赵家家主赵崇远,便召集了族中所有二十岁以上的男丁,还把与赵氏联姻的另外三家世家主事人全部请到了赵家大宅,闭门议事,从午后一直议到天黑。”
“议事的内容,青萍司的暗桩级别不够,没能探听到,赵家祖宅方圆百步之内撒了一圈暗哨,连条狗都过不去,但议事结束之后,发生了三件事。”
程柬竖起三根手指,逐一按下。
“其一,赵氏庄园的护卫直接加派了双倍。”
“原来是两班倒二十人,现在是四班倒四十人,庄园外围三里的范围内,明岗暗哨密布,任何进出的人员都要接受极其严格的盘查,连赵家自己的佃户进庄送粮,都被盘问了半个时辰。”
“其二,烬州城南那两处进山的天然要隘关卡,这几天突然出现了一批面生的持刀青壮,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短打有褂子,但行动之间极有章法,完全是成建制、有组织的队伍,腰上系着绳头,底下鼓鼓囊囊藏着家伙。”
程柬按下最后一根手指,语速放慢。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赵崇远开始招兵了。”
“他在烬州周边的十几个乡镇,以护乡团、义勇、看田队这些名目,大肆招募青壮平民。”
“给三两现银安家费,给口粮,还许诺免去一年的租子,南地这几年本就有走投无路的佃户、流民,三两银子往那一摆,应征者极多。”
“属下让人盯了几天,光是城南城西,每天进庄子的青壮就不下二三百人。”
“除此之外。”程柬深吸了一口气,“定宁军裁撤之后流入南地的万余老兵,之前大都分散打零工种地,但清剿令一出,超过半数的老兵,已经被各家世家以重金粮饷重新收拢,赵崇远把这批受过训、见过血的老兵单独编成了一拨,驻扎在庄园以北十里的山坳里。”
程柬皱了皱眉头。
“殿下,算上老兵和新招的青壮平民,光赵氏一家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可用兵力,就不下万余人。”
苏承锦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将第三份密报看完,递给百里琼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指尖在青瓷碗壁上摩挲着。
“你觉得,他们敢打?”
“回殿下,陌州和平州的中小世家,大概率会在朝廷的大军抵达之前,主动跪下,他们没有硬抗的本钱。”程柬给出了青萍司各州萍茎汇总的判断,“真正的硬骨头,只有各州的领头羊。”
“赵崇远之所以敢这么硬顶,我们以为,有三个原因。”
“其一,三州的百年世家,根深蒂固,当地官府里,从知府到主簿、衙役,半数以上都跟他们有扯不清的利益关联,朝廷的清剿令到了衙门,衙门的人先看世家脸色,才决定执不执行,这令状在三州就是废纸。”
“其二,地利,世家牢牢掌控着三州的天然要隘,地势险峻,一旦世家撕破脸据隘而守,就算朝廷派兵,恐怕一时半会也打不下来。”
程柬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烬州赵氏与陇西赵楼之间的那条暗线。”
“此前从沈简彝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那三封鹿头火漆密信,已经证实了烬州赵氏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向陇西输送铁料。”
“赵崇远现在的底气,不完全来自于他自己手里招募的那些人马,他在赌陇西的赵楼,看在这么多年铁料输送和同气连枝的情分上,陇西那五万铁骑,不会真的对南地世家下死手。”
“他觉得朝廷能调来的兵,临南穆淑英不会蹚浑水,陇西赵楼不会动刀,他笃定朝廷拿他没办法。”
汇报完毕,程柬站起身,再次抱拳。
“殿下,目前陌州的青萍司人手,已经分出了一半去死盯平州方向,属下手里能调动的暗桩,已经捉襟见肘,是否需要从关北紧急增派人手,请殿下定夺。”
苏承锦看着站在厅中央的程柬,看他凹陷的脸颊以及鬓角冒出的几根白发。
“你在陌州,待了多久了?”
程柬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回殿下,从今年三月过去,到现在,整整七个月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站起身,走到程柬面前,伸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辛苦了。”
程柬眼底亮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垂下头低低的应了一声。
“嗯。”
“人手的事,不用急。”苏承锦收回手,“你这几天刚奔波结束,先在府里住下,有几天太平日子就歇几天,别急着回陌州,巧成和李姑娘也在府中,你们可以叙叙旧。”
程柬嘴角一扯,随即弯腰行礼。
“属下遵命。”
苏承锦笑了笑,朝着丁余招了招手,丁余从门外跨进来,带着程柬退了出去,去后院安排客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偏厅里,只剩下苏承锦和百里琼瑶两人。
百里琼瑶将那三份密报全部看完,整齐的叠放在桌案上,她转过头,看向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苏承锦。
“赵崇远的底气,如果真的来自于陇西的赵楼,那六天前的夜里,赵楼在和心殿被圣上逼着出兵五千去南地清剿这件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传进赵崇远的耳朵里。”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一旦赵崇远知道,赵楼在京城自身难保,根本罩不住他,甚至还要派兵去打他……”
“赵崇远的态度,只会走向两个极端。”百里琼瑶接上苏承锦的话,“要么,彻底绝望,开城服软,要么......”
苏承锦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的密报上点了点。
“从程柬带回来的这些东西看,赵崇远已经在招兵买马、设卡据险、广布暗哨了。”
“这不仅需要砸进去海量的银子,更是把族人的命都押上了。”苏承锦端起茶碗,把里面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这不是一个打算服软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百里琼瑶看着他,没有再接话。
就在这时,丁余再次跨进偏厅,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两封信。
“殿下,今早随朝廷驿站的快马一并送到的。”
丁余走到苏承锦面前,将信递上。
一封信的信封上,盖着安北军那方刚正威严的军印,信封口系着一根红绸,另一封信,信封要小一些,没有公章,封口处滴着一团桃花色的火漆。
苏承锦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封盖着军印的信上,随后移开,伸手拿起了那封用桃花火漆封口的私信。
他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不大,叠了三折,苏承锦将其展开。
是江明月写的。
开头的字迹很工整,娟秀端庄,写着家里一切都好,祖母的身体依然硬朗,每天清晨卯时都会在后院准时打拳。
白知月每天埋在书房里,把关北两州加上南地产业的账目盘得结结实实,一笔一笔都不差,还说于伯庸牵线开了一条从许州过来的新商道。
顾清清的身子一天重似一天,温先生不让她多走动,但她就是不听,每天还要强撑着去前堂过问军政上的文书。
看到这里,苏承锦忍不住笑了一下,眼里的冷厉也散了。
信写到后半段,字迹开始变得有些随意,行距也渐渐宽了起来,后面两行明显歪了,墨迹深浅不一,很明显是写信的人嫌坐着累,趴在软枕上写完的。
后面写到了两个孩子,弘安的嗓门大得出奇,只要一醒就扯着嗓子嚎,整夜整夜地哭闹,折腾得自己都睡不好觉,弘玥倒是安静得很,乖巧听话,饿了也只是哼哼两声,吃饱了就闭着眼睛睡觉。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两行字。
“小半月未见你了,弘安这两日总是不停地哭,许是想你了。”
苏承锦看着最后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把信放在桌上,而是将信纸仔仔细细的按照原样,顺着那三道折痕叠好,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袖袋里。
随后,苏承锦拿起那封盖着安北军印的公函,拆开红绸。
这是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联名写来的,纸是关北惯用的粗糙麻纸,内容分了三段,条理极其清晰。
第一段,关于草原六州的建设进展,鬼牙庭城的扩建工程已经全面动工,城西新开了一段城墙地基,第一批七十余名砖瓦匠预计月底到位。
连接各州的永久驿站体系开始搭建,花羽率领的雁翎骑完成了第一轮针对草原全域的巡逻,未发现成规模异动,各部族情绪平稳,赤扈与朔兰翊完成了怀顺军的第一期重编考核。
第二段,关北本部情况,秋粮入库全部完成,粮食总产量比去年增产五成有余,韩风主持的第二次考功报名人数超第一次三倍,甚至有十七名草原各部适龄子弟和二十三名南地北迁匠户子弟报名,卢巧成寄回的账册核算完毕,仙人醉等商路收入持续暴增。
最后一段,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事无巨细的请示,只有一句话。
“关北诸事稳步推进,殿下可随意为之。”
苏承锦看完这封公函,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把信纸递给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接过信,目光快速扫过前面的两段,当看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下意识的将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背面一片空白,这才将信纸放回桌上。
百里琼瑶看着那张信纸,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你打算怎么处理南地的事?”
苏承锦没有直接回答,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半扇木窗,随手拿起桌上程柬留下的那份关于平州的密报,目光在纸面上又扫了一遍,随后丢回桌面。
“如今南地的情形,还是有些模糊。”苏承锦靠着窗框,语气平淡,“光凭缉查司那几百号人,在南地根本施展不开,穆淑英和赵楼的五千兵马还在路上,走得慢着呢。”
“所以,不着急,该急的,是赵崇远。”
他转过头,看着百里琼瑶,目光锐利。
“不过,南地就快要打起来了,不是这个月,便是下个月。”
百里琼瑶眉头微挑。
“届时,是否需要你亲自挂帅?”
“不知道。”苏承锦摇了摇头,姿态随意,“得看朝廷那边怎么安排,太子,赵楼,穆淑英,习靖远,孟江怀,京城里能动的人不少,这块烫手的山芋,未必轮得到我来接。”
百里琼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如果到时候,圣上真的下了旨,让你从关北调兵去平叛呢?”
苏承锦嘴角一扯,没有反驳这个假设,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想调谁?”
百里琼瑶没有任何犹豫,吐出三个字。
“巴勒卫。”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毛。
百里琼瑶将身子坐直,继续往下说。
“巴勒卫归入关北以来,这一万五千人,一直被安置在胶州城外的大营里编训,至今没有挪过窝。”
“这支骑军是百里炎带出来的,拿关北的粮,穿关北的甲,但心里到底认不认关北这杆旗,谁都不好说,如果南地真的要动兵,可以把巴勒卫调过来试试。”
“一来,可以借这场实战,检验一下巴勒卫对关北的忠诚程度。”
“二来,也该让他们动动手,活动活动筋骨,粮食金贵,不能只养着他们吃白饭不干活。”
“这把刀不拿起来使一使,你怎么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苏承锦听完,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几分轻松。
“到时候再看吧。”苏承锦伸了个懒腰,“杀鸡,估计用不上牛刀。”
百里琼瑶看着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没有再继续追问,将桌上的三份密报和那封安北军公函收拢到一起,准备放进油纸里。
“那些先别收。”苏承锦忽然出声。
他离开窗边,走到桌案前,从袖子里把那封家书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和那三份记录着南地叛乱阴云的青萍司密报并排搁在一起,随后,他拉开桌角的一个紫檀木旧匣子。
窗外,前院的演武场上。
百里炎已经练完了枪,他将那杆白蜡杆木枪稳稳的插回兵器架上,伸手扯下手臂上的护腕丢在一旁,大步走到廊下的水盆前,弯腰洗手,水声哗哗作响。
丁余靠在红漆柱子边上,怀里抱着那把擦了一上午的安北刀,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
一阵冷风吹过,院角老槐树枝头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的飘进了百里炎面前的水盆里,荡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百里炎面无表情的将那片枯叶从水里捞出来,随手甩到一旁的青砖上,低下头,继续搓洗着手上的老茧,水面荡了两下,重新归于平静。
偏厅里,苏承锦看着桌面上并排放着的两样东西。
一边是江明月的字,墨迹深浅不匀,透着温情,一边是程柬的密报,油纸裹着,压着血腥与杀机。
他将两样东西一并拿起,放入那个紫檀木匣。
“啪”的一声轻响,木匣合拢。
光线从正午的位置挪开了一些,院墙的影子重新拉长,风从半开的窗扇灌进来,苏承锦站在桌前,静静看着窗外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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