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不羡千金求爪士,旧仇一笔要相偿
正厅的门半开着,里面明亮的灯火顺着门缝倾泻而出,在门槛外头的青石台阶上铺开一片橘黄色的光晕,苏承明在距离门槛还有十步的地方,放慢了脚步,视线顺着那半开的门扇,投向了正厅内部。
左侧的客座上,苏承锦穿了一身极简的玄色常服,衣摆随意的垂在椅子边缘,腰间空荡荡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随意的束在脑后,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
此刻,苏承锦的手里端着一碗东宫的待客热茶,正对着碗口轻轻吹着浮沫,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那张清隽的脸,他的坐姿极其散漫,一条腿随意的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走到正厅门口时,徐广义停住了脚,身子微微靠着廊柱,安安静静的站在了门框外侧的廊下,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隐入灯光照不到的暗影里。
苏承明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衣领,这才抬起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正厅,脚步声在空旷的正厅内响起。
苏承锦听到了动静,没有立刻抬头,将嘴唇凑到茶碗边缘,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咽下去之后,这才将茶碗拿开,抬起眼皮,看向从门口走来的苏承明。
苏承明率先开口。
“九弟来了。”
苏承锦将碗放回手边的案几上。
“太子殿下客气。”
苏承明径直绕过案几,走到主位前,撩起袍角,稳稳的坐了下去,端出了一副无懈可击的监国太子姿态。
福海提着宫灯跟进来,将宫灯挂在角落的铜架上,随后,他快步走到旁边的茶几前,端起一碗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的放在苏承明手边的桌案上,做完这一切,福海低着头,倒退着走向门口。
他退出门槛,双手握住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拉合,将正厅彻底与外界隔绝。
厅内,只剩下苏承明和苏承锦二人,门外,徐广义站在廊下,冷风吹动着他的青布长衫,一动不动。
苏承明的目光落在手边的那碗热茶上,茶水很满,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他端起茶碗,另一只手拿起碗盖,在水面上轻轻撇了两下浮沫。
“崇王造访东宫,所为何事?”
苏承锦身子微微前倾,搭在膝盖上的那条腿放了下来,身子稍稍坐正了一些,但离端正二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绕弯子了,前夜抄家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具体抄出来多少银子,太子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来,要我那一份。”
苏承明抬起眼皮,迎上苏承锦的目光。
“前夜抄家,是父皇亲旨,缉查司奉旨行事,走的是密旨,孤虽有所耳闻,但抄出来的东西,全部锁在缉查司密档库里。”
他将茶碗放回桌案上,看着苏承锦,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具体数额,孤确实不清楚。”
苏承锦听完这句话,重新端起刚才放下的那碗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今日午后,玄景来过东宫,待了小半个时辰。”
“如今盯着东宫的,可不止我一个,这事儿,太子想瞒也瞒不住。”苏承锦停了一拍,“我可不信,玄景跑这一趟,就是来跟太子殿下作揖问好的。”
苏承锦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所以,咱们兄弟之间,就别搞这些弯弯绕了。”
红烛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了两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的扭曲而细长。
苏承明看着苏承锦,苏承锦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的功夫,苏承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继续装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要多少。”
苏承明开口,声调平淡,将茶碗搁到了一边。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的动作,知道对方已经放弃了糊弄的心思,随即伸出右手,在半空中张开五指,晃了一下。
“总额多少?”
苏承明坐在主位上,看着苏承锦张开的那只手,脑海中闪过那清单上的数字,约莫三息才开口。
“五百余万两。”
苏承锦听到这个数字,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喜悦的表情,他将那只张开的手收了回来,在身旁的茶几桌面上,不轻不重的敲击了两下。
“我要一半。”
一半,两百五十万两。
苏承明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猛的收紧,指腹在黄花梨木纹的凹槽上重重的抠了一下,盯着面前这张永远挂着散漫笑意的脸,看了很久。
“苏承锦。”苏承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这笔钱,是父皇下旨抄出来的,怎么分,分多少,不是孤说了算。”
苏承明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拢进了袖子里,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你想要一半,可以,这事不难,自己去和心殿找父皇谈,孤,可没这个功夫陪你胡闹。”
苏承锦听到这句话,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苏承明,嘴角勾起弧度。
“太子殿下监国,这种事情,自然是先告知太子,由太子去跟圣上言明。”
苏承锦偏了偏头,看着苏承明紧绷的脸,不紧不慢的往下说。
“这才是规矩,太子说,对不对?”
苏承明盯着苏承锦,牙根咬了一下。
“你倒是想把孤架到火上去烤。”
苏承锦摊了摊手。
“太子殿下说的这话就不讲道理了,我自己跑去和心殿开口要钱,那岂不是要被御史弹劾至死?堂堂亲王,跟圣上讨价还价要银子,传出去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你在乎脸?”
苏承明冷冷的回了一句。
“偶尔在乎。”
苏承锦笑了一下。
苏承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在疯狂翻腾。
“苏承锦,你少跟我打这些马虎眼。”
苏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声调压到了最低处。
“孤这几日做的事情,你看的一清二楚,孤在朝堂上替你开路,把世家的皮扒开了,把人逼出来了,结果你转身绕过孤,直接把名单塞到父皇手里,缉查司连夜抄了二十三家,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了孤这个监国太子。”
“你向父皇递刀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苏承锦听完这句话,脸上的嘲讽瞬间收敛,坐直了身子,连忙伸出双手,在身前摆了两下,脸上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真挚到令人牙酸的表情。
“太子这话,可冤枉我了。”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语气里满是体谅。
“我这不是看太子殿下日日操劳、事必躬亲,不忍心再让殿下费那份心力嘛。”
苏承锦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每说一个字,苏承明脸上的肌肉就紧一分。
“碰巧那天我去和心殿给父皇请罪,手头刚好有那张名单,就顺手交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着苏承明铁青的脸,双手一摊。
“这不是替太子分忧嘛?”
苏承锦满脸的无辜。
“不然,我堂堂亲王,怎么会干那种跳过太子监国的糊涂事呢?太子明鉴,我可是一片赤诚。”
替太子分忧,这五个字,说的赤裸又讽刺。
苏承明死死盯着苏承锦那张一片赤诚的脸。
正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角落里银丝炭燃烧发出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五息之后,苏承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站起了身。
苏承锦坐在原位,抬头看着他,没有跟着起身。
苏承明没有去看苏承锦,伸出双手,将袖口处的褶皱一点一点的理平,随即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承锦,看向正厅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孤说了,这笔钱怎么分,由父皇定夺。”他迈开脚步,朝正厅的门方向走了两步,“你要一半也好,全要也罢。”
“跟孤说,没用!”
说罢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苏承锦坐在客座上,看着苏承明的背影,没有开口阻拦,也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动作。
苏承明走到门前,伸出双手,按在厚重的木门上。
门外廊下,徐广义听到了门内的脚步声,向前迈出了一步,站到了门框的正前方,微微躬身,准备跟上即将出来的太子。
苏承明双手用力,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吱呀!”
深秋夜里刺骨的冷风,瞬间顺着敞开的大门缝隙灌进了正厅,吹的厅内的红烛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吹的苏承明的衣摆微微翻动。
就在苏承明推开门的那个瞬间,身后,传来椅腿在地面上轻轻一拖的声音。
“太子殿下。”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在呼啸的风声中,听的清清楚楚,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苏承明停住了脚步,就那么站在门框边上,右手搭着门沿,背对着苏承锦。
苏承锦站在客座旁,往前走了一步。
“钱的事不急,来日方长,我来东宫,还有另外一件事。”
苏承明的肩膀微不可察的绷了一下。
“这件事跟银子没关系。”
苏承明终于转过身,他站在门框边上,正对着苏承锦,暖色的灯光从厅内照出来,将他的半边脸笼在光里,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卷着廊下灯笼的光影,在他脚边来回晃。
厅里,苏承锦离门口大约七八步的距离,视线越过苏承明的肩膀,穿过敞开的大门,精准的落在了门外廊下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徐广义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锦袍,外面罩着鹤氅,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的站在廊柱边上,灯光照着他的侧脸,面上看不出表情。
苏承锦看着徐广义,眼神在这一刻变的冷厉。
苏承明注意到了苏承锦的视线方向,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
“你看他做什么?”
苏承锦没有收回目光,他盯着徐广义又看了一息。
“既然太子不打算把钱给本王,那就把你这个伴读,给本王吧。”
苏承明站在门槛处,目光死死的盯着苏承锦,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警惕。
门外廊下,徐广义听到这句话,身体僵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动作。
苏承明看着苏承锦,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苏承锦收回落在徐广义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苏承明,那张向来散漫惫懒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意,眼底也没有半分温度,就那么平平静静的看着苏承明,一字一顿的吐出最后半句话。
“本王跟你这位伴读之间……”
“还有一笔旧账,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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