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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巧构伏龙藏机括,一刀切落马头秋


辰时刚过,马车出了节度使府的巷口,拐上玉垒城的主街。

清晨的街面上人不多,几家早食铺子冒着热气,白汽从笼缝里钻出来,被晨风一吹便散了。

丁余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两侧的屋檐和巷口。

马车过了两条街,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炊饼的麦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夹杂着铁器淬火时特有的焦灼气息,还没看见兵甲堂的门,耳朵里已经灌满了锤击声。

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从远处传来时闷闷的,走近了便变成一阵接一阵的金属轰鸣。

顾清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还没到就这么响。”

苏承锦靠在车壁上,两只手拢在袖中,闭着眼。

“干戚的地盘,一年到头都是这个动静。”

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据说附近三条街的住户全搬走了,嫌吵。”

顾清清放下车帘。

“那倒省了保密的功夫。”

马车在一道厚重的铁皮大门前停下。门两侧各站着四名甲胄齐整的安北军士卒,腰间挎刀,面色肃然。

丁余跳下车辕,从怀中取出一块铜制令牌,亮了一下。

为首的守卫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马车,二话没说,转身推开了铁门,门轴沉重,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响。

没有通报。

这是干戚定的规矩。兵甲堂内,任何人来了都一样,不停工,不迎送,不耽误一锤子的功夫。

苏承锦下了车,伸手将顾清清扶下来。

铁门内的景象扑面而来。

一片巨大的露天工场,占地少说有四五亩,数十座熔炉沿着工场两侧排开,炉口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隔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脸上发烫。

上百名赤膊的匠人散布在各个工位上,有人在拉风箱,有人在翻铁坯,有人在磨刃口,有人在校准模具,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沙土地上,瞬间便被蒸干。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

锤击声、风箱声、铁器碰撞声、水槽里淬火的嘶嘶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将整个工场填得满满当当。

苏承锦在这片喧嚣中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苦干的匠人,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工场最中心的位置走去。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熔炉都大了一圈的主锻炉,炉口的火焰是白色的,温度比寻常炉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干戚站在炉前,他上身未着寸缕,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可见,皮肤上覆着一层煤灰和汗水混合的黑色污渍,可他那张脸却与他这副身子极其违和。

苏承锦看着他摇头笑了笑,每次见到干戚,苏承锦都会想,一个比常人都宽上几许的汉子,到底是如何长出这样的一张脸。

此刻这位书生正用一把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在铁砧上反复捶打,每一锤落下去,火星便炸开一片,铁坯在他手中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从一块不规则的铁疙瘩,渐渐变成一个规整的弧形部件。

苏承锦三人走到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干戚没有回头,他的锤子继续落着,节奏不变,力道不变,铁坯上最后一处凸起被砸平,弧度完美。

他将铁坯夹起,转身扔进身后的水槽。

“滋啦。”

白汽冲天而起,将干戚的半边身子笼在雾气中。

他用铁钳将冷却的部件从水中夹出,看了两眼,扔进一旁一个装满同类零件的木箱里,木箱里已经码了二三十个,整整齐齐。

干戚这才拿起搭在铁砧角上的一块粗布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承锦脸上,停了一息,又扫了一眼苏承锦身后的顾清清和丁余,点了点头。

“殿下,请跟我来。”

说完,他将布巾往肩上一搭,转身朝工场后方走去。

苏承锦跟上,顾清清与丁余随行在后。

穿过主工场,绕过两排堆满铁料的货架,后面是一道砖墙,墙上开了一扇窄门,门口同样有两名士卒把守。

干戚推开门,带着三人走进去。

门后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比外面清净了许多,锤击声被砖墙隔在外头,只剩下闷闷的余响,院子不小,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细沙,四周立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架和靶子。

有木制的人形靶,有草扎的马形靶,还有几面钉着铁甲的厚木板,木板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兵器架,上面盖着一块厚实的油布,将架上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干戚走到兵器架前回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然后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一扯。

油布被掀飞,落在数步之外的沙地上。

兵器架上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排长刀。

准确地说,是十二柄长刀,整整齐齐地斜靠在架子上,刀柄朝上,刀尖朝下。

每一柄都长达七尺。

刀柄极长,占了整柄刀将近三分之二的长度,以粗麻绳一圈一圈紧密缠绕,末端收了一个铁环,刀身宽阔厚重,比寻常长刀宽了近一倍,刀背厚实,刀刃处却磨得极薄,在晨光下反射着一层幽冷的铁光。

造型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顾清清的目光落在那排长刀上,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

苏承锦走上前,伸手握住其中一柄的刀柄,往上提了一下。

他的手臂明显绷了一下,才将刀从架子上取下来,双手握住刀柄,刀身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

“多重?”

干戚站在一旁,声音平淡。

“二十五斤,后续我再调整调整应该能减到二十斤。”

苏承锦掂了两下,将刀重新放回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寻常士卒挥得动?”

干戚摇了摇头。

“挥得动的不少,挥得好的不多。”

他走到架子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布擦了擦手。

苏承锦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这刀讲究的是腰腹发力,借身体旋转的惯性带动刀身。”

“臂力只是辅助,真正的力量从腰上来。”

干戚点了点头,朝院子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名魁梧的士卒,身高近六尺,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粗上好几圈,他穿着一身短打,腰间扎着宽皮带,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干戚的指令。

干戚朝他点了点头。

“他练了两个月。”

士卒上前,走到兵器架旁,双手握住一柄斩骑刀的刀柄,将刀从架上取下。

二十五斤的分量落在他手中,他的小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鼓了出来,但他的身形稳如磐石,刀身没有晃动半分。

苏承锦退后几步,拉着顾清清站到了院墙边上,丁余跟过来,站在二人身前半步的位置。

院子另一头,立着一个木制的马形靶。

那靶子做得极为讲究。

高度、宽度、体型,都是按照真实战马的尺寸打造的,靶身外面蒙了三层牛皮,牛皮浸过桐油,韧性极强,牛皮之下,还钉了一层薄铁皮,最里面,是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桩,充当马骨。

士卒走到距离木马靶十步远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斩骑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道沉闷的风声。

他的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腰腹收紧。

整个人的身体猛地旋转半圈,爆发出的力量顺着脊柱传到肩膀,从肩膀灌入手臂,再从手臂注入那柄长刀。

刀身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士卒向前踏出一大步,全身的力量在这一步中彻底释放,长刀带着千钧之势,朝木马靶的脖颈处劈下。

咔嚓!

一声巨响。

斩骑刀的刀刃切入木马靶的脖颈,没有停顿,没有凝滞,没有任何阻碍。

一刀。

整个马头连带半截脖子斜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在五步之外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切口平滑。

牛皮的断面整齐如裁,铁皮的断面没有卷曲,硬木的断面纹理清晰。

士卒收刀而立,刀尖点地。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丁余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战场上,骑兵冲锋的速度加上马匹本身的重量,一旦前排战马被这种刀劈断马腿或者斩落马头,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会直接撞上倒地的马尸,冲锋的阵型瞬间就会乱掉。

而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就是步兵的活靶子。

顾清清站在苏承锦身侧,她的目光从那个平滑的切口上收回来,落在那柄还在士卒手中微微颤动的长刀上。

她的腹部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清伸手拍了拍,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苏承锦走上前,蹲下身,将那截被斩落的木马头,翻过来看了看切口。

他的手指在铁皮的断面上划了一下。

他将木马头放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向干戚。

“重心的问题解决了?”

干戚点了点头。

“刀柄末端加了配重铁环,重心后移了两寸。”

他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刀,用手指点了点刀柄末端那个不起眼的铁环。

“挥动的时候,手腕的负担减了三成。”

苏承锦嗯了一声。

“产量呢?”

干戚将刀放回架上,擦了擦手。

“这刀的刀身需要反复折叠锻打,比寻常长刀多了六道工序。”

他的语气平淡。

“所以产量并不快。”

苏承锦点了点头,看向干戚。

“伏龙机如何了?”

干戚转过身,朝院落的另一侧走去。

“这边。”

三人跟上。

院落的另一侧,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棉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具弩。

弩身不大,比苏承锦想象中小了一圈,通体以铁木和精铁打造,弩臂的弧度优美而充满张力,弩身上的机括精细复杂,铜制的零件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每具弩的旁边,还放着一组可拆卸的弩臂,以及一壶箭矢。

干戚走到桌前,拿起一具弩,左手握住弩身,右手拿起旁边的弩臂,将弩臂的接口对准弩身上的卡槽,双手一合,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弩臂与弩身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接口处看不见一丝缝隙。

干戚将组装好的弩举起来,在手中转了一圈,递向苏承锦。

苏承锦接过来,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轻,他掂了掂,大约七八斤的样子,单手便能举起,双手持握更是轻松。

他翻过来看了看弩身底部,那里有一个铁制的脚蹬,形状与马镫相似。

苏承锦将弩递还给干戚。

干戚接过弩,将弩前端的铁蹬踩在脚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抓住弓弦,往后一拉。

弓弦被拉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干戚的手臂肌肉绷起,但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吃力的迹象,弓弦挂上机括,发出一声轻响。

上弦完毕,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干戚从桌上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弩槽上。

箭矢比寻常弩箭短了一些,但箭头更为尖锐,箭杆更为粗壮,尾部的翎羽剪裁得极为规整,三片羽毛等距排列,角度一致。

干戚举起伏龙机,单手持弩,手臂伸直,对准了院子尽头的方向。

苏承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百步外,院墙根下立着一面靶子,靶子的支架是两根粗木桩,木桩之间用铁链悬挂着一副甲胄。

那甲胄苏承锦认得,铁桓卫的重甲。

干戚的手臂稳如铁铸,弩身纹丝不动。

他扣动机括。

嗖。

弩箭离弦的瞬间,苏承锦只看见一道极细的黑线从弩身前端射出,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然后,两百步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笃。

干戚放下弩,朝远处扬了扬下巴。

两名早已等候在靶子旁边的士卒,弯腰将靶子连同支架一起搬了起来,小跑着送到众人面前。

靶子放在地上,苏承锦走上前扫了扫。

那副铁桓卫的重甲胸口处,一支弩箭深深嵌入其中,箭头完全没入甲片之内,只剩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苏承锦伸手碰了碰那支箭的尾羽,羽片在他指尖轻轻晃动。

他站起身,看向干戚。

干戚已经重新上好了弦,又搭上了一支箭。

他朝那名士卒点了点头。

士卒会意,将靶子重新搬起,这一次没有送回两百步外,而是放在了一百步的位置。

干戚举弩,瞄准,扣动机括。

弦响。

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刚才撞击声,而是贯穿声。

士卒再次将靶子搬回来。

苏承锦低头看去,铁甲的前胸处,多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甲片向内卷曲。

他绕到靶子后面,后背的甲片上,同样有一个孔洞。

弩箭从前胸进,后背出。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靶子,落在后方的土墙上,那支贯穿了铁甲的弩箭,此刻正深深钉在土墙里,入土半尺有余,只剩一截箭尾露在外面。

干戚将伏龙机放回桌上。

“两百步,可破轻甲,重甲只能嵌入,无法贯穿。”

他顿了顿。

“一百步,重甲贯穿。”

“大于两百步,杀伤力锐减,对皮甲和轻甲尚可造成伤害,重甲基本无用。”

他说完,不再开口,站在桌旁,等着苏承锦的反应。

顾清清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具尚未组装的伏龙机弩身。

她将弩身举起,平端在胸前,试了试分量。

她一个女子,单手便能轻松举起。

顾清清又拿起弩臂,学着干戚方才的动作,将弩臂对准卡槽,双手一合一拧。

咔嚓。

她将组装好的伏龙机举起,对准远处的土墙,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弩身稳稳地架在她的手臂上,重量分配均匀,没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顾清清放下弩,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止是小女儿家的崇拜,更是一个深谙军事的人看到改变战局之物时的兴奋与笃定。

“骑军、步军,皆可配备。”

她说了一句,将弩轻轻放回桌上。

苏承锦没有接她的话,他走到那面土墙前,伸手握住那支深深嵌入墙中的弩箭尾部,用力往外拔。

箭杆纹丝不动。

他加了把力,箭杆才一点一点地从土墙中退出来,带出一小撮碎土。

箭杆拔出来了。

苏承锦将箭杆举到眼前,手指在箭杆上慢慢摩挲,箭杆的表面因为高速飞行时与空气的剧烈摩擦,摸上去有一种残余的温热。

他又看了看那副被贯穿的铁甲,目光在前胸和后背的两个孔洞之间来回移动,孔洞的边缘平滑,没有多余的金属碎片。

干净利落。

苏承锦将弩箭放回桌上,转过身,面对干戚。

“对付大鬼人,足够了。”

他的语气很轻,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大鬼国的骑兵,以轻甲和皮甲为主,更好一些的也就是精骑所穿的鳞甲,两百步的射程,足以在骑兵冲锋的途中造成大量杀伤,一百步内,连重甲都挡不住。

这意味着,大鬼国骑兵赖以横行的速度和冲击力,在伏龙机面前将大打折扣。

苏承锦看着干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干戚,我能带走多少?”

干戚站在桌旁,用那块粗布巾擦着手上的油污,动作不紧不慢。

“伏龙机,几个月下来,总计三千张。”

“做工精细,机括的零件需要单独打磨,弩臂的弧度需要逐一校准,所以产量提不上来。”

他将布巾搭回肩上。

“后续工坊扩了人手,模具也改了一版,产量会加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排斩骑刀上。

“斩骑刀更甚,工序繁复,只有千把。”

干戚走到兵器架旁边,伸手拍了拍架子的横梁。

“加上步军重甲,千余套。”

他转过身,看着苏承锦,语气平静。

“殿下随时可以带走。”

苏承锦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

三千张伏龙机,一千柄斩骑刀,一千余套步军重甲。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三千张伏龙机,若配给骑军,每人一具,正好装备三个千人队,若配给步军,以百人为一排,三十排齐射,两百步内便是一片箭雨。

一千柄斩骑刀,配合重甲步卒,列成刀墙,专门对付骑兵冲锋,前排斩马,后排补刀,骑兵一旦减速,便是绞肉机。

一千余套步军重甲,正好给这批刀手穿上,重甲护身,长刀在手,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不用躲,硬接一轮,把马腿砍断,把阵型搅乱。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支专门克制骑兵的杀阵。

苏承锦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看着干戚,笑了。

“干戚。”

“嗯。”

“我爱死你了。”

干戚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着布巾的五根手指僵了一下,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额……”

他往后退了半步。

苏承锦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说正事。”

他收了笑,语气转为正经。

“这批东西,我全部带走,三天之内能装车吗?”

干戚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常态,他点了点头。

“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伏龙机和弩箭分开装,箭矢用油纸包好,不能受潮。”

“斩骑刀每十柄一捆,刀刃朝内,麻绳勒紧。”

“重甲按套装箱,每箱两套,甲片之间垫棉布,防止磕碰。”

苏承锦点头。

“丁余。”

丁余上前一步。

“属下在。”

“三天后,调辎重营的车队过来,把东西全部运回胶州。”

“是。”

丁余应了一声,退回原位。

苏承锦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排伏龙机上,他走过去,拿起一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机括上摩挲了一圈。

“弩箭的尾羽,调试好了?”

干戚走到他身边,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矢,递到苏承锦面前。

“换了材料。”

他用手指点了点箭尾的三片翎羽。

“之前用的是雁翎,太软,高速飞行的时候羽片会变形,影响精度。”

他将箭矢转了个方向,让苏承锦看清翎羽的纹理。

“现在用的是鹰翎,硬度够,韧性也够,两百步内偏差不超过一拳。”

苏承锦将箭矢放回箭壶,点了点头。

“产量还能再提吗?”

干戚沉默了两息。

“殿下给我铁料和人手,我就能提。”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铁料现在够用,但如果要把产量翻一倍,至少还需要再开两座矿。”

他看了苏承锦一眼。

“人手更缺,能做精细活的匠人,整个关北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伏龙机的机括有十七个零件,每一个都要单独打磨校准,差一丝一毫,上弦的时候就会卡壳。”

苏承锦听着,没有打断。

“斩骑刀倒是好办,只要铁料够,再招些人手,产量能翻两三倍。”

他顿了顿。

“重甲也是一样,甲片的锻打不难,难的是编缀,一副重甲一千二百片甲片,每一片都要用铁丝穿连,一个熟手编一副甲要七天。”

苏承锦将这些数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人手的事,我回胶州之后安排。”

干戚难得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行。”

苏承锦笑了笑,拍了拍干戚的肩膀。手掌落在那一身硬邦邦的肌肉上。

“辛苦了。”

干戚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苏承锦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承锦的脸。

“殿下。”

“嗯?”

“方才那句话。”

苏承锦眨了眨眼。

“哪句?”

干戚的表情很认真。

“以后别说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顾清清站在一旁,嘴角弯了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丁余的嘴抿得紧紧的,肩膀在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憋笑。

苏承锦笑够了,摆了摆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收了笑,深吸一口气,目光从伏龙机移到斩骑刀,又从斩骑刀移到院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重甲箱子上。

三千张弩,一千柄刀,一千余套甲。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方,马踏王庭似乎指日可待了。

苏承锦收回目光,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吧。”

“该回胶州了。”

顾清清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穿过那道窄门,走回喧嚣的主工场,锤击声重新灌满了耳朵,热浪扑面而来,匠人们依旧埋头苦干,没有一个人抬头。

干戚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窄门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铁锈。

他转过身,走回主锻炉前,拿起铁钳,从炉膛里夹出一块新的铁坯。

铁坯烧得通红,在铁钳的钳口中微微颤动。

干戚将它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转瞬即逝。

然后第二锤落下,第三锤,第四锤。

节奏不变,力道不变。

锤击声重新汇入工场的轰鸣之中,与其他几十把锤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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