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不得聚集!不得串门!
还是三月十六,清水村。
林清山在后山铆足了劲砍了足够烧好几日的柴火,捆扎好堆在后门外。
估摸着祠堂那边该结束了,他便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草灰,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耳房外已无人等候,想来是都看完了病,或者见天色已晚先回去了。
林清山走到门口,低声唤道,
“清河?”
门从里面打开,林清河扶着门框,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今日看的病人比昨日多,精神体力消耗巨大,此刻连站直都有些困难。
“大哥....”
林清河声音微弱。
林清山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转过身,半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回去。”
林清河也没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走回去怕是会瘫在半路。
他伏在大哥宽阔坚实的背上,林清山稳稳地将人背起,又用一只手提起靠在墙边的胁窝架子。
兄弟俩没走正门大道,而是从一条更偏僻的小路,朝着自家后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后院门外,林清山将弟弟小心放下,然后才抬手叩门,低声道,
“娘,是我们。”
周桂香和晚秋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声音,立刻端了燃得正旺的艾草火盆出来。
这一次,熏艾的过程更加漫长和仔细。
周桂香几乎是用烟雾将兄弟俩,尤其是刚从病患聚集地回来的林清河,
从头到脚、从前到后、连头发丝和鞋底都反复熏了好几遍,直到她自己都被呛得咳嗽,才让人进门。
进了院子,林清河是被大哥背回到南房的。
他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只对晚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便瘫在了床上。
晚秋心疼得不行,连忙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又去灶上端来一直温着的粥,小心喂他喝下。
林清山则在堂屋里,将祠堂的情况简单跟周桂香说了。
周桂香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下河村那妇人的话,更是后怕不已,连连念佛。
“对了,”
林清山想起弟弟的嘱托,又道,
“清河下午已经转告村长,从明日起,他不能再去祠堂看诊了,
一是他自己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二是....他说,若真是大疫,聚众看诊反而不妥,
他已经把李大山昨日带回来的那些草药,按着常见的配伍分好了几大包,
让村长通知有病人的家里,按症状轻重,每日去村长家领一包药回去自己煎服,
没有症状的,就在家待着,千万别乱走,尤其是别去外村,也别让外村人进来。”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
“是该这样!是该这样!清河做得对!他今日累成这样,明日哪还能去?村长应该能体谅吧?”
林清山想起村长李德正傍晚时来祠堂探望,看到清河那强打精神的虚弱模样,脸上也是不忍和忧心,
便道,
“村长是个明白人,能体谅的,清河也是为了全村好。”
祠堂这边,林清山背着弟弟离开后不久,李德正不放心,又过来看了看。
见到耳房已锁,里面黑着灯,知道林清河已经走了。
他心中记挂着林清河的身体,也琢磨着林清河下午特意跟他说的那番话。
李德正当时听着,心里就沉甸甸的。
此刻,李德正站在寂静的祠堂院子里,望着沉沉夜色,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夜风吹得他衣袂微动,也吹得他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侥幸?如何能侥幸?
下河村那一家五口的惨状,林清河那沉重的叮嘱,还有林清舟忽然离开的行为....
一桩桩,一件件.....
他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消息起初也只是“时气重了些....”,
然后就是哭嚎遍地,村口被封,许多人没能熬过去.....
那场景,至今想起仍让他脊背发凉。
不能再等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赌上的,是全村子老老少少的性命!
李德正猛地一跺脚,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祠堂正屋,从墙角拿起那面白天才用过,此刻尚有余温的铜锣和锣槌。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祠堂大门,走进了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哐——哐——哐——!”
沉重急促的锣声再一次撕裂了清水村夜晚的宁静,比前些天更加急促,更加惊心!
紧接着,李德正那粗犷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的吼声响彻村巷,
“各家各户都听着!紧急!紧急!”
“下河村传来消息,时气凶猛异常,已有多人病亡!非同小可!”
“从现在起,所有人!无要事不得出门!不得聚集!不得串门!”
“家有病人的,明日可到我家门口,按症状领药包,领完即回,不得逗留!”
“外村人一律不得进村!本村人无事不得出村!”
“这不是普通的时气!这是会死人的大疫!都警醒着点!守好自家门户!”
“再重复一遍!不得出门!不得聚集!不得接待外村人!”
锣声一遍遍敲响,喊话一遍遍重复,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惊起了更多的犬吠,也惊亮了一扇又一扇窗户。
村民们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警告和多人病亡,大疫这样的字眼彻底吓住了。
如果说之前的警示还只是让人警惕,那么今晚的锣声和喊话,就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没有人再敢心存侥幸。
家家户户原本只是虚掩的门窗被迅速关紧,插牢。
正准备去邻居家借点东西的缩回了脚,打算聚在一起说说话解闷的也立刻散了。
孩子们被大人厉声喝止了哭闹,抱回屋里。
连平日里最嘴碎,最爱串门的长舌妇们,此刻也噤若寒蝉,好好管住了自己的嘴。
恐惧,席卷了整个清水村。
但在这恐惧之下,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本能,对死亡的畏惧,以及对生存的渴望。
闭门不出,减少接触,成了此刻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选择。
村道上,很快便空无一人,只剩下李德正孤独的身影,以及那回荡在夜色中,一遍又一遍的警示锣声和吼声。
清水村,这个原本宁静的村落,在这一夜,提前进入了自我隔绝的状态。
家家户户的门窗后,是一张张惊恐,担忧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脸。
李德正敲完了最后一遍锣,站在村中的空地上,看着四周紧闭的门户和黑暗中零星透出的,
好似带着惊惶的微弱灯光,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也看各家自己的造化了。
他紧了紧手里的锣槌,转身,朝着自家那同样紧闭的院门走去。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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