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难得糊涂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产妇抬到后面一间较为宽敞的诊室榻上。
云氏已手脚麻利地端来了热水、干净布巾,又将参片和银针匣子放在一旁。
灯光下,产妇身下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粗布。
孙鹤鸣上前,先搭脉,又快速检查了产妇腹部和身下情况,脸色更加难看,
“胎位不正,卡住了!阵痛无力,血崩不止!必须先止血,再设法正胎,否则母子俱亡!”
他捻起银针,手法迅捷地刺向产妇几处止血安神的穴位,又对云氏道,
“快!将参片捣碎,合着温水,想办法给她灌下去,吊住一口气!”
云氏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将参汤一点点喂进产妇口中。
林茂源在一旁凝神观察,见孙鹤鸣施针手法沉稳,确是在尽力施救。
他脑中飞快回想医书所载和过往见闻,忽然开口道,
“孙大夫,可否试试重按足三里,三阴交,配合艾灸至阴穴?
或可激发阵痛,助其正位,再以固冲汤加减,速煎灌服,固摄冲任,或能止崩!”
孙鹤鸣眼睛一亮,
“艾灸至阴,确有此说!固冲汤.....林大夫,方子!”
他此刻也顾不上客气,立刻让出位置。
林茂源也不推辞,迅速口述方子,
“白术、生黄芪、煅龙骨.....加三七粉冲服!要快!”
林茂源报了一大串药名,孙鹤鸣立刻让一旁吓得哆嗦的伙计去抓药煎煮。
云氏已拿来了艾条,就着灯火点燃。
林茂源指导着孙鹤鸣,在产妇至阴穴附近施以温和持久的艾灸。
同时,孙鹤鸣手上不停,继续以特殊手法按压产妇足部穴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参汤和针灸似乎起了些作用,产妇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身下的出血,也缓了一点点。
“有动静了!阵痛好像....强了一点!”
一直守在旁边观察的云氏忽然低声道,她虽年轻,但跟着孙鹤鸣久了,也懂些医理皮毛。
孙鹤鸣和林茂源精神一振,更加专注。
终于,在艾灸的温热刺激和持续按压下,产妇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腹部一阵明显的收缩!
“快!再使把劲!”
就在这时,煎好的药也被匆匆端了进来。
云氏将汤药小心吹凉了些,再次给产妇灌服下去。
参汤,针灸,艾灸,汤药多管齐下,
这徐曼娘命不该绝,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清晰的婴儿啼哭,
终于在这被血腥气和药味充斥的诊室里响了起来!
“哇~哇~哇~~”
“出来了!是个小子!”
孙鹤鸣长舒一口气,亲手接住了那啼哭的婴孩。
他迅速清理婴孩口鼻,又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被憋了这么久,哭声依旧响亮,瞧着这个头,分量,还有那已完全长齐的手指甲,哪里像是才怀了八个月的早产儿?
分明是个足月生产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迅速将孩子裹好。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林茂源,显然林茂源也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异常,两人目光极快地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都是行医多年的人,这点蹊跷岂能看不出?
此刻徐曼娘已经昏迷,出血初止,门外那钱掌柜还在焦急等待,这档口,哪是追究孩子月份的时候?
救命要紧,其他的.....都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与他们做大夫的无关。
孙鹤鸣将裹好的孩子递给一旁眼巴巴望着的稳婆,吩咐道,
“好生抱着,莫着了凉。”
然后转身走到诊室门口。
一直跪在门边,几乎绝望的钱多多,听到孩子的哭声,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
看到孙鹤鸣出来,他连滚爬起,抓住孙鹤鸣的衣袖,
“孙大夫!曼娘她....我孩子....”
“钱掌柜,”
孙鹤鸣扶住他,
“尊夫人吉人天相,孩子已经平安生下来了,是个男丁,哭声响亮,瞧着还算康健。”
钱多多喜极而泣,又要下跪,
“多谢孙大夫!多谢....”
孙鹤鸣拦住他,继续道,
“只是尊夫人此番元气大伤,失血过多,虽已用药止住,但身体极为虚弱,需要绝对静养,
我们医馆白日里病患众多,人来人往,嘈杂喧闹,药气病气混杂,实在不是产后调养的佳地,
况且....”
孙鹤鸣说着,看了一眼诊室内依旧昏迷的徐曼娘,低声道,
“产妇产后最忌风寒和惊扰,在此处,诸多不便,
依老朽之见,不如趁此刻天色将亮未亮,街上人少,速速将尊夫人接回家中,寻个干净暖和的屋子,精心照料,
老朽再开几剂产后调理,益气养血的方子,你回去按时煎服,若有任何不妥,随时再来。”
钱多多听孙鹤鸣说得在情在理,又想到医馆里确实不是养病的地方,连忙点头,
“孙大夫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准备,马上接曼娘回家!”
他又恳切道,
“只是....内人如今这模样,路上可还稳妥?是否需要再服用什么汤药?”
“稍等片刻,我再为尊夫人行一次针,稳固一下气血,路上会更安稳些。”
孙鹤鸣道,随即转身回去,又为徐曼娘施了几针。
不多时,钱多多雇来的软轿已候在医馆后门。
孙鹤鸣和林茂源帮着指挥,将昏迷但气息已稳的徐曼娘小心移上软轿,盖上厚被。
又将那襁褓中的婴孩交给钱多多带来的可靠仆妇。
钱多多千恩万谢,塞了块不小的银锭给孙鹤鸣作为诊金,
孙鹤鸣并不推辞,坦然收下。
看着软轿在仆从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渐泛白的晨雾中,孙鹤鸣和林茂源才真正松了口气。
两人回到后院,身上都沾了些血腥和疲惫。
“林大夫,辛苦了。”
孙鹤鸣揉了揉眉心,
“这事....你怎么看?”
林茂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孙大夫,你我行医,只管救命治病,至于其他....非你我职责所在,亦非你我所能置喙,
那孩子能平安降生,母子均安,便是最好。”
孙鹤鸣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世事洞明的感慨,
“林大夫说得是,有时难得糊涂也未必是坏事,
罢了,折腾这半宿,天都快亮了,你我再歇息片刻吧,今日只怕还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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