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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物尽其用


河湾镇,仁济堂,三月十五,夜。

仁济堂内的油灯早已全部点亮,却依旧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病气和沉沉暮色。

门口排队的人终于稀疏下来,不是病人少了,而是夜色已深,许多住得远的或病情稍缓的,不得不暂且归家,等待明日。

林茂源送走最后一位被家人搀扶着,仍不时咳嗽的病人,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脊背僵硬得几乎直不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酸胀不已的手腕和脖颈,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孙鹤鸣那边也终于得了片刻喘息,他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闭着眼,脸色疲惫不堪。

药堂里的伙计们正忙着清扫、整理药材、盘点今日消耗,个个也是累得直不起腰。

“林大夫,”

孙鹤鸣睁开眼,看向林茂源,声音嘶哑,

“今日....真是多亏你了,若无你在此分担,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在这医馆里了。”

“孙大夫言重了,分内之事。”

林茂源摇摇头,声音同样沙哑。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

“只是看今日这光景,周边村子染病的人也开始涌来,这波时气,怕是比预想的还要凶猛,

堂里的药材,尤其是那几味主药,消耗太快了。”

孙鹤鸣闻言,脸上忧色更重,他示意伙计将今日的药材消耗账目拿来,粗略一看,便重重叹了口气,

“金银花、连翘、薄荷、桔梗.....库存已不足三成,

我已让人连夜再去催问县里和相熟的药材商,只是这路途,这人心.....唉。”

他揉了揉眉心,看似随意的问道,

“林大夫,依你看,明日我们是否要限量供药?提些价?”

林茂源沉默片刻,

限量,那意味着有些病人可能拿不到救命药。

这等时节提价,无异于趁火打劫,仁济堂和他林茂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若药材耗尽,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孙大夫,”

林茂源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限量或提价,都非上策,恐失人心,也违医者本分,为今之计,一方面继续加紧采购,

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调整方剂,寻找药性相近,本地更易得或替代性稍强的药材,哪怕效果稍逊,先稳住病情,争取时间,

同时,将一些轻症或预防的方子公之于众,让百姓自行采买些常见的草药煎煮,也能分担一些压力。”

孙鹤鸣眼睛一亮,疲惫之色稍退,

“林大夫所言极是!此乃两全之策!本地常见的鱼腥草、蒲公英、板蓝根等,虽不如金银花、连翘效专,

但清热之力亦有,或可斟酌加入方中,减少主药用量,预防的茶饮方子,更是惠而不费!”

他立刻提笔,与林茂源低声商讨起来。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一边讨论替代药材和剂量,一边草拟了几个简单易懂的预防时气,疏风清热的茶饮方,准备明日一早便张贴在医馆外。

正忙碌间,孙鹤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林大夫,你家中可还安好?今日可有消息?”

林茂源闻言,眼前浮现出李大山在柜台前张望的样子,点点头,

“下午村里确有人来抓药,是我邻家子侄,带了话来,说家里暂且安稳,犬子在祠堂为乡亲看诊,也还顺利,

有劳孙大夫挂心。”

孙鹤鸣听了,捻须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家和万事兴,林大夫在外悬壶,也能少些牵挂。”

他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道,

“今夜天色已晚,路上也不太平,林大夫若不嫌弃,就在堂里后院歇下吧,总好过星夜奔波。”

林茂源也确实疲惫不堪,此刻让他再摸黑赶十几里山路回村,不仅体力难支,也怕路上出事。

他略一思忖,便拱手道,

“如此,便叨扰孙大夫了。”

“那里的话,林大夫肯留下,是给老朽面子。”

孙鹤鸣笑呵呵地站起身,引着林茂源往后院走去。

仁济堂后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着几株驱蚊的艾草薄荷,此刻也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孙鹤鸣径直走向西侧一间独立的厢房,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

一张干净的木板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脸盆架,上面搭着干净的布巾。

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绿意盎然的菖蒲,给这间简朴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林茂源一看,这绝非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倒像是早就备下的。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狐疑,看向孙鹤鸣。

孙鹤鸣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林茂源熟悉的,带着几分算计又坦然的拿捏表情,捋着胡须笑道,

“不瞒林大夫,这间屋子,老朽确实是早就备下了,

想着医馆事务日渐繁忙,总需个帮手,若能有位志同道合的大夫一同坐堂,彼此照应,夜间若有急症,也能及时处置,

只是之前一直未遇到合适的人选.....如今林大夫来了,这屋子,也算是物尽其用。”

林茂源听得心中哑然。

这孙鹤鸣,步步为营,从提出坐堂之请,到提前支付束脩,再到备好这间客舍,分明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自己.....

或者说等着一个合适的坐堂大夫入瓮。

而自己,为了家中生计,也确实心甘情愿地一头扎了进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况且孙鹤鸣虽有算计,但待他确实不薄,给的待遇也实实在在。

林茂源压下心中那点哭笑不得的感慨,点了点头,

“孙大夫思虑周全。”

“林大夫不嫌简陋就好。”

孙鹤鸣见他接受,笑容更深,

“哦,对了,这是今日的诊金分润,按规矩是你的那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略轻些的钱袋递给林茂源,

“今日病人虽多,但减免了不少贫苦人家的诊金,分润比昨日略少,约一百八十文,林大夫莫要介意。”

林茂源接过,摇摇头,

“孙大夫仁心,减免诊金是积德之举,我岂会介意,这些,已足够家中几日用度了。”

他将钱袋仔细收好。

这时,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素净青色衣裙的妇人端着个托盘从后院灶房走了出来。

她容貌清秀,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行动间步履轻盈,全然不似寻常农家或市井妇人。

她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撒着碧绿的葱花,还有一小碟腌菜。

“老爷,林大夫,面好了,趁热吃吧。”

妇人声音轻柔,对着孙鹤鸣和林茂源微微福身。

孙鹤鸣脸上的笑容顿时柔和了许多,对林茂源介绍道,

“这是内子,云氏,平日里帮我打理些后堂杂务,煎药做饭。”

林茂源连忙拱手还礼,

“孙夫人,有劳了。”

他心中却是微微诧异。

孙鹤鸣看着年近五旬,蓄着胡须,已是半老之人,而这云氏,看起来至多三十出头,两人年纪相差颇大,竟是夫妻?

且看孙鹤鸣待她的态度,温和有礼,并不像寻常人家对待年轻续弦和妾室那般随意。

云氏似乎看出了林茂源的些许讶异,但并不介怀,只是微微一笑,又对孙鹤鸣轻声道,

“老爷和林大夫慢用,我先去将药渣收拾了。”

说罢,便转身轻盈地走了,背影窈窕,举止娴静。

孙鹤鸣看着妻子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满足,转向林茂源,语气坦然中带着些许感慨,

“林大夫见笑了,云氏是我三年前续娶的,她本是江南人士,家中遭了变故,流落至此,

我见她知书达理,心性良善,便.....唉,一把年纪了,倒让林大夫看了笑话。”

林茂源忙道,

“孙大夫言重了,贤伉俪相敬如宾,乃是福气。”

他心中明了,这大概是一桩各取所需的姻缘。

孙鹤鸣得了位年轻貌美,能打理内务的续弦,云氏则寻了个可靠安稳的归宿。

在这世道,能如此,已算难得。

只是看云氏言谈举止,不似寻常女子,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遗风,想来出身并非普通人家,

只是如今落难,嫁与年长的医者,其中曲折,外人便不好揣测了。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就着昏黄的廊下灯光,吃起了简单的素面。

面条筋道,汤头清淡却鲜美,奔波劳累一日,这碗热汤面下肚,周身都暖了起来。

月光洒在小小的院落里,艾草的气味随风飘散,前堂的病痛喧嚣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孙鹤鸣边吃边与林茂源闲聊几句家常,也问了些清水村应对时气的具体安排,听闻林清河在祠堂看诊,也是连连点头,赞许后生可畏。

这一夜,林茂源便宿在了仁济堂后院这间早有准备的客房里。

身下的被褥干燥柔软,窗外月色正好。

他虽牵挂家中,但知道家人安好,自己也尽了医者本分,还得了实在的收入,心中倒也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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