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宜修13
康熙三十八年春,紫禁城的桃花漫过宫墙,东宫景和院的梧桐枝上,新燕衔泥筑巢,恰如院中添喜的光景。宜修怀胎十月,历经数载风波,终于迎来了临盆之日。
那日清晨,天刚破晓,宜修便被一阵细密的腹痛惊醒。起初是隐约的坠痛,渐次转为密集的绞痛,像是有两股力道在腹中交替拉扯。她攥着锦被的指尖泛白,额上渗出冷汗,却始终咬着唇,未曾发出一声失态的痛呼——前世难产的阴影犹在,这一世怀着双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慌乱只会徒增风险。
“小姐,稳婆和太医都到了!”剪秋手脚麻利地扶她侧卧,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宜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上,心中默念着胤礽的名字,也念着腹中两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胤礽下朝归来时,景和院已被氤氲的水汽与草药味笼罩。丫鬟们端着热水、布巾匆匆穿梭,稳婆的低语与太医的叮嘱交织在一起,衬得内室传来的隐忍痛呼愈发清晰。他刚要跨步闯入产房,便被李太医死死拦住:“殿下,产房秽气,恐扰了龙体,您在外间等候便是,臣等必保侧妃与小主子平安!”
“孤的妻儿在里面受苦,孤岂能在外坐等?”胤礽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拦路的人,却被闻讯赶来的嬷嬷们齐齐劝住。他背对着产房的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声痛呼都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日头渐高,辰时过了午时,产房内的动静渐渐微弱,他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死寂。
紧接着,又是一声,脆生生的,像是初春枝头的新蕊。
两声啼哭,一雄浑一婉转,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稳婆抱着两个襁褓掀帘而出,脸上满是喜色:“殿下!恭喜殿下!是龙凤胎!一子一女,母子平安!”
胤礽浑身一震,踉跄着上前,几乎是抢过其中一个襁褓。那小小的身躯裹在锦缎里,软软糯糯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婴儿紧闭的眉眼,那轮廓像极了宜修,眼底瞬间涌上热意。“宜修呢?”他声音发颤,连带着怀抱都微微晃动。
“侧妃刚生产完,已然睡熟了,身子无碍,只需好生休养。”李太医躬身回话。胤礽这才稍定心神,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踏入内室。
宜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柔和。她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胤礽怀中的襁褓,虚弱地笑了笑:“殿下……孩子呢?”
“都在这儿。”胤礽将另一个襁褓也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看,是一对龙凤胎。辛苦你了。”
宜修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柔软的胎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前世她孤苦一生,连亲生女儿都未能护住,这一世,她不仅平安顺遂,还拥有了两个健康的孩子,拥有了真正在乎她的人。这份圆满,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
龙凤胎诞生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紫禁城,康熙龙颜大悦,当即决定亲临东宫探望——这在清代皇子诞育中实属罕见,足见他对这对曾孙辈的重视。
当日午后,康熙的銮驾停在景和院门前。他刚踏入暖阁,便笑着摆手:“快把朕的好孙儿、好孙女抱来瞧瞧!”稳婆连忙将两个襁褓奉上,康熙先接过男孩,只见他天庭饱满,眉眼英挺,哭声洪亮;再看女孩,粉雕玉琢,睫毛纤长,一双眼睛闭着,竟像是在微笑。
“好!好!真是上天赐予的祥瑞!”康熙连赞两声,龙颜愈发舒展。他沉吟片刻,道:“男孩就叫弘暄,弘者,光大也;暄者,温暖也。愿他日后能光大我大清基业,待人温润谦和。”又看向女孩,目光柔和而郑重,“满语称凤凰为‘噶鲁玳’,乃神鸟祥瑞,此女如凤临凡,便赐名‘噶鲁玳’,愿她如凤凰般尊贵吉祥,护佑皇家,福寿绵长。”
“谢皇上赐名!”胤礽与宜修连忙跪地谢恩。“噶鲁玳”三字,源自满语神鸟意象,是皇室极为珍视的祥瑞之名,象征“凤仪天来、福泽庇佑”,康熙以此赐名,等于公开宣告此女为皇家祥瑞,这份恩宠,远超寻常赐名。
康熙扶起二人,目光落在宜修身上,赞许道:“你身为太子侧妃,贤良淑德,诞育有功,为皇家添此祥瑞,朕心甚慰。”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朕旨意,太子侧妃乌拉那拉氏,持身端方,聪慧明理,诞育龙凤有功,特赐封号‘端慧’,赏金册金宝,绸缎百匹,良田千亩,以示褒奖!”
“臣妾谢皇上隆恩!”宜修再次叩首,心中百感交集。“端慧”封号配“噶鲁玳”之名,既是对她品性的认可,更是对她地位的巩固。在东宫侧妃中,能获此双重殊荣者寥寥无几,这意味着她往后在东宫的立足,将愈发稳固。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德妃正临窗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老十四胤禵出征前亲手为她雕刻的,玉上刻着“母子平安”四字。听到“龙凤胎”“赐封号端慧”“女名噶鲁玳”的字眼,她手中的玉佩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焦虑。
“娘娘!”宫女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跪地,“您当心伤了手。”
德妃缓缓松开手,玉佩上已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宫墙巍峨,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住了她为胤禵铺就的前路。这些年,她苦心经营,一边让胤禵在军中建功立业,积累军功与人望;一边暗中打压太子与其他皇子,只为让胤禵在夺嫡之争中占据先机。可如今,太子胤礽竟因这对龙凤胎翻身,不仅得了康熙的欢心,还让宜修地位骤升——这意味着东宫势力再次稳固,胤禵的夺嫡之路,又多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噶鲁玳……凤凰……”德妃低声念着,脸色愈发阴沉,“皇上竟以神鸟之名赐给她的女儿,这是要将东宫抬到何种地步?”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太子越是风光,胤禵的处境便越艰难。今日这“祥瑞”,必须变成东宫的祸端。
“娘娘,您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宫女小心翼翼地劝慰。
德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冷声道:“收拾干净。传令下去,备好贺礼,本宫要去东宫道喜。”她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明着道喜是假,暗中寻找破绽、散播流言才是真。只要能动摇康熙对东宫“祥瑞”的信任,哪怕只是让朝臣产生疑虑,都是为胤禵铺路。
几日后,康熙在乾清宫设宴,庆祝龙凤胎满月。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康熙心情极好,频频与胤礽举杯,言语间满是对弘暄、噶鲁玳的喜爱,还特意让宫人将噶鲁玳抱至御前,逗弄片刻,赞其“有凤仪之姿,乃大清福泽”。
德妃坐在妃嫔席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众人。她看到不少朝臣对着东宫方向举杯道贺,眼底满是对未来储君的依附之意,心中的焦虑更甚。酒过三巡,她知道,该动手了。
德妃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康熙面前,屈膝行礼:“皇上,今日乃是大喜之日,臣妾有一言,斗胆进言。”
康熙抬眸看她,淡淡道:“但说无妨。”
德妃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众人听清:“皇上,臣妾听闻民间有云‘双胎不吉,易损国运’。如今太子侧妃诞下龙凤胎,小公主之名取满语凤凰‘噶鲁玳’,虽寓意祥瑞,可民间亦有‘凤压龙’之说,恐对大清基业不利。臣妾并非有意冲撞,只是念及我儿胤禵在外征战,盼着大清国泰民安,他方能早日凯旋,故斗胆提醒皇上,还望皇上三思。”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德妃竟敢在如此喜庆的场合,借“双胎不吉”“凤压龙”的流言发难,还特意提及在外征战的胤禵,暗指东宫祥瑞可能影响战事,用心不可谓不深。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德妃:“德妃,慎言!”
德妃心中一凛,却并未慌乱——她赌的就是康熙对国运战事的重视。她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皇上恕罪!臣妾只是听闻民间流言,又挂念胤禵安危,一时糊涂,斗胆妄言……绝非有意冲撞小公主与大喜之日。”
“民间流言?挂念胤禵?”康熙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朕看你是心思不正,借胤禵之名行构陷之事!噶鲁玳乃朕亲封的凤凰祥瑞,弘暄是皇家嫡孙,何来‘不吉’‘凤压龙’之说?你身为皇子生母,不思为皇家祈福,反而散播妖言,动摇人心,就不怕影响胤禵在外征战的士气?”
康熙的话字字诛心,既点破了德妃借胤禵做幌子的算计,又将流言与战事关联,堵死了她辩解的余地。
德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磕磕巴巴道:“皇上……臣妾……臣妾绝无此意……”
“无此意?”康熙冷哼,“朕看你是糊涂了!来人,送德妃回永和宫,闭门思过七日,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若再敢妄言,休怪朕不念母子情分!”
“是!”侍卫应声上前。德妃被架着离去时,目光死死盯着东宫方向,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她没能动摇康熙,反而弄巧成拙,不仅自己被禁足,还可能让康熙对胤禵产生猜忌——这与她为胤禵铺路的初衷,背道而驰。
席间气氛一时尴尬,胤礽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看向德妃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寒意。他岂会看不出德妃的心思?借流言打压东宫是假,想让康熙重视胤禵、削弱东宫势力才是真。
宜修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心中明镜似的,德妃今日的发难,绝非一时冲动,而是长期布局的一环。胤禵军功日盛,德妃野心勃勃,这对母子,终将成为她和胤礽最大的劲敌。
宴会过半,胤禛身着朝服,缓步走入殿中。他因处理江南漕运之事晚到一步,刚进门便向康熙行礼问安,随后转向胤礽与宜修,拱手道:“恭喜太子,恭喜端慧侧妃,喜得龙凤胎,噶鲁玳小公主之名,实乃祥瑞之兆。”
这是胤禛第一次见到宜修。
他抬眸望去,只见宜修坐在胤礽身侧,穿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纹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簪子,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却难掩清丽温婉。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似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历经沧桑,却依旧淡然。
就在目光相接的刹那,胤禛忽然心口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感觉很奇怪,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见过这个女人。那眼神中的疏离与坚韧,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甩了甩头,压下心头的异样,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神色。“四爷客气了。”宜修微微颔首,笑容浅淡,却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胤禛不再多言,转身归座,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他不明白,为何会对太子的侧妃产生这样奇怪的感觉,更不明白德妃为何要如此急切地针对东宫——胤禵虽军功赫赫,但太子根基未动,这般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夜深人静,景和院终于恢复了宁静。弘暄与噶鲁玳早已睡熟,呼吸均匀,小小的拳头攥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胤礽也因饮酒过量,靠在软榻上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微蹙,显然还在为白日德妃之事烦心。
宜修独自坐在窗前,月光如水般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她手中摩挲着康熙赏赐的“端慧”玉佩,指尖冰凉。
德妃今日的发难,虽被康熙当场喝止,却让她看清了局势——夺嫡之争已悄然白热化,胤禵凭借军功成为新的热门,德妃则在后宫为他冲锋陷阵,而东宫,便是他们最想拔除的眼中钉。前世她只知胤禛最终胜出,却忘了胤禵也曾是夺嫡路上的强劲对手,德妃为了这个儿子,不惜一切代价。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她看向床上熟睡的孩子,又看向软榻上的胤礽,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她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软弱可欺的乌拉那拉氏,如今她有孩子要护,有爱人要守,有地位要保。
“德妃,胤禵……”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你们想踩着东宫的尸骨上位,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从今日起,她要布局。
她要利用“端慧”封号与噶鲁玳“凤凰祥瑞”的名头,巩固东宫在康熙心中的地位;要拉拢朝中支持太子的势力,尤其是与胤禵有军功竞争的将领;要暗中收集德妃与胤禵的动向,防患于未然。她要让东宫成为坚不可摧的堡垒,让弘暄、噶鲁玳成为胤礽最稳固的后盾,让那些觊觎太子之位的人,都无机可乘。
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照亮了宜修眼中的锋芒。这深宫之中,夺嫡之路从来都是血雨腥风,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在乎的人,就必须比对手更狠、更智、更绝。
而她,乌拉那拉·宜修,终将成为东宫最坚实的屏障,在这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争中,为胤礽、为弘暄、为噶鲁玳,杀出一条光明大道。
(https://www.shubada.com/120692/4064242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