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盛墨兰7
风卷着书院里梨树的甜香,漫过窗棂,拂得案上的宣纸微微发颤。盛家的族学设在老宅西侧的小院里,三间正房收拾得窗明几净,东侧的厢房里,盛紘请来的庄学究正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讲着《论语》。
下头坐着的几个孩子,姿态各异。长柏端坐如松,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毛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落在书页上,半点不分神。如兰坐得规规矩矩,可眼神早就飘到了窗外,惦记着廊下那只刚学会飞的小麻雀。明兰则是缩在角落里,捧着书,低眉顺眼的,像株不起眼的小草,生怕被人注意到。
唯有墨兰,微微侧着身,耳尖却悄悄竖了起来。
她记得,上一世就是这一日,长柏会领着齐衡来族学。
那个惊艳了整个汴京的小公爷,齐国公府的独子,生来便顶着金尊玉贵的身份,偏生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性情温厚,才学出众,是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想嫁的如意郎君。
上一世的自己,初见齐衡时,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从此便陷了进去。她费尽心思地在他面前卖弄才学,描画娥眉,吟诗作对,只盼着能博他一眼青睐。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个缩在角落的明兰身上。
那时她不懂,只怨明兰心机深沉,怨齐衡有眼无珠,怨命运不公。直到临死前,她躺在冷寂的偏院,听着外头传来明兰被封诰命的消息,才堪堪想明白——齐衡看明兰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一个普通的庶妹,那里面有欣赏,有怜惜,还有她从未得到过的,平等的尊重。
而她呢?她的那些刻意逢迎,那些故作姿态,在齐衡眼里,大抵是可笑又可悲的吧。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紧接着,便是长柏的声音响起:“先生,侄儿带一位同窗来拜见您。”
庄学究放下手中的戒尺,抬眼笑道:“哦?是哪家的郎君?”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长柏先一步走了进来,身侧跟着的少年郎,甫一露面,便让满室的春光都失了颜色。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色温润。走得近了,便能看到他眼角眉梢带着的浅浅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正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字元若。
“学生齐衡,见过庄先生。”他微微躬身,行礼的姿态端方又谦和,声音清润如玉,听得人心里都跟着软了几分。
庄学究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道:“免礼免礼,久闻齐国公府有子,才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柏这时才笑着对屋里的弟妹们道:“这是我的同窗好友,齐衡,你们日后便与他一同听课。”
说罢,他又转向齐衡,指着屋里的人一一介绍:“这是五妹妹如兰,六妹妹明兰,四妹妹墨兰。”
齐衡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如兰身上,他性子温和,又想着都是同窗,便笑着开口,语气亲切:“诸位妹妹不必多礼,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元若哥哥吧。”
他这话一出,如兰眼睛一亮,当即就站了起来,大大咧咧地喊道:“元若哥哥!”
她性子直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位哥哥生得好看,说话又温和,心里便先喜欢上了。
齐衡闻言,微微一怔。
墨兰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太清楚这一怔的缘由了。上一世,如兰也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喊了元若哥哥,而她,也迫不及待地娇声唤了一声“元若哥哥”,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刻意的讨好。那时齐衡的怔愣,是惊讶于她的生分,还是不屑于她的奉承?
墨兰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
重来一世,她再也不要做那攀附高枝的菟丝花了。她要为自己活,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齐衡再好,也是天上的云,她如今是泥里的兰,与其仰望着云的影子,不如先把自己的根扎稳。
于是,在如兰喊完之后,墨兰缓缓站起身,敛衽行礼,动作端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前世的谄媚,也没有半分的羞怯:“小公爷。”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石缝,带着几分疏离,却又恰到好处。
齐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这位盛家四姑娘,会和五姑娘一样,唤他一声元若哥哥。毕竟长柏已经说了,日后都是同窗。可她偏偏唤了小公爷,这一声,既守了礼数,又划清了界限,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看着墨兰,只见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眉眼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不像个娇憨的小姑娘,倒像个心思通透的小大人。
齐衡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而另一边,缩在角落里的明兰,也跟着站了起来,学着墨兰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细细小小的:“小公爷。”
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来麻烦。
齐衡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温和地应了一声:“六妹妹不必多礼。”
这一声“六妹妹”,落在墨兰耳中,让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是一样的走向啊。
上一世,齐衡就是这样,对明兰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关注。只可惜,明兰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风花雪月,她要的是安稳,是一个能护着她的依靠,齐衡给不了,也给不起。
而她,墨兰,这一世,再也不会掺和到他们的纠葛里去做个对照组了。
庄学究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笑:“好了,都坐吧,齐衡,你便坐在长柏旁边。”
齐衡应了一声,走到长柏身边的空位坐下。他刚落座,如兰就忍不住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元若哥哥,你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吗?我听母亲说,你们府上有好多好玩的玩意儿呢。”
齐衡性子好,并不恼她的聒噪,反而耐心地回道:“府上是有些玩意儿,改日若是妹妹喜欢,便送你几样。”
如兰眼睛更亮了,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庄学究的戒尺敲了敲桌子:“上课了。”
如兰吐了吐舌头,赶紧坐好。
墨兰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书页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映出“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几个字。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韧劲。
忽然,一股淡淡的墨香飘了过来,夹杂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墨兰微微侧头,便看到齐衡正拿着一支笔,似乎是在研墨,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四目相对的刹那,墨兰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慌忙低下头,也没有故作娇羞地浅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回头,继续写字。
齐衡倒是愣了一下。
他见过的姑娘家,大多是或娇憨,或羞怯,或故作端庄,像墨兰这样,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倒是少见。
他心里微微一动,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四姑娘性子内敛,便也收回了目光,专心听先生讲课。
窗外的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窗内,落在墨兰的书页上。墨兰伸手,轻轻将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扑鼻。
她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春色正浓。
这一世,她要挣开那层层枷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至于齐衡……
墨兰的目光,轻轻掠过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随即收回。
他是天边的月,清冷皎洁,却不是她的归宿。
她的兰香,不必再为谁暗渡,只需要,为自己绽放。
接下来的日子,族学里的气氛便热闹了许多。齐衡的到来,像是给这沉闷的书院,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
他才学出众,庄学究提出的问题,他总能对答如流,言语间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长柏都对他赞不绝口。他性子又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从不摆小公爷的架子。
如兰最喜欢围着他转,一会儿问他京城的新鲜事,一会儿又缠着他讲兵法故事。明兰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可偶尔,墨兰会看到齐衡偷偷递给她一块点心,或是在她被如兰捉弄时,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而墨兰,则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她不再像上一世那样,绞尽脑汁地在齐衡面前表现自己。课上,她认真听讲,先生提问时,她不抢着回答,但若是被点到名,总能说得头头是道。课下,她要么捧着书看,要么就去书院后面的小花园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她的变化,自然也落在了别人的眼里。
长柏最先察觉到的。他看着四妹妹不再像从前那样,总爱往自己身边凑,打听京城贵女的轶事,也不再动不动就吟诗作对,刻意卖弄,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素来不喜欢墨兰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如今见她沉稳了许多,便也多了几分好感。
盛紘也发现了。一日回府,他看到墨兰正在书房里练字,写的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笔力却不弱。他拿起墨兰写的字,看了半晌,捋着胡须道:“不错,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墨兰放下笔,行礼道:“父亲过奖了,女儿只是觉得,练字能静心。”
盛紘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女儿,倒是多了几分认可。
只有林噙霜,依旧不死心。她拉着墨兰的手,柔声细语地劝道:“我的儿,那小公爷可是齐国公府的独子,你若是能得他青睐,日后便是国公府的少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就不上心呢?”
墨兰看着母亲眼中的急切,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上一世,母亲就是这样,日日在她耳边念叨,让她去攀附齐衡,才让她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她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语气平静:“母亲,女儿觉得,与其想着攀附旁人,不如自己多读些书,学些本事。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靠得住。”
林噙霜愣了一下,随即蹙眉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傻话?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嫁人生子?”
“嫁人自然是要嫁的,”墨兰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女儿要嫁的,是一个能尊重我,体谅我,与我心意相通的人,而不是一个只看重家世背景的人。”
林噙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墨兰打断了:“母亲,女儿累了,想回房歇息了。”
说罢,她便躬身行礼,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留下林噙霜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疑惑不已——这孩子,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初夏。
这天下午,庄学究难得放了早学,说是让孩子们回去温习功课,准备几日后的小考。
如兰第一个蹦了起来,拉着明兰的手,嚷嚷着要去捉蝴蝶。齐衡和长柏走在后面,讨论着方才先生讲的学问。
墨兰收拾好自己的笔墨纸砚,刚走出书院的门,就看到齐衡站在不远处的梨树下,似乎在等她。
她脚步一顿,心里微微诧异。
齐衡看到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走上前,拱手道:“四妹妹。”
墨兰敛衽回礼:“小公爷。”
依旧是那声疏离的“小公爷”,没有半分亲近。
齐衡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四妹妹,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墨兰挑眉:“小公爷请讲。”
“前日先生布置的那篇策论,”齐衡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真诚,“我思索了许久,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妥。听闻四妹妹的见解独到,想向你讨教一二。”
墨兰心里一动。
上一世,齐衡从未向她讨教过学问。那时的他,大概只觉得她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女子吧。
她抬眼,看向齐衡。少年人站在阳光下,眉眼温润,目光诚恳,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分戏谑。
墨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公爷客气了,谈不上讨教,不过是互相切磋罢了。”
齐衡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便多谢四妹妹了。不知妹妹何时有空?”
“今日下午便有空。”墨兰道,“若是小公爷不嫌弃,便来我哥哥院中一叙吧。”
齐衡欣然应允:“好。”
两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风卷着梨花的甜香,吹过两人的发梢,墨兰的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绣鞋。
齐衡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双绣鞋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忽然觉得,这位四妹妹,就像一株生长在幽谷里的兰草,平日里不声不响,却在不经意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而墨兰,走在他身侧,心里却很平静。
她知道,齐衡对她的好奇,不过是一时兴起。她也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但这又如何呢?
她不必再为了谁而委屈自己,不必再为了攀附权贵而费尽心思。
她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精彩。
至于情爱……
墨兰抬眼望向天边的流云,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若是有缘,自会相逢。若是无缘,便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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